秦演还未来得及细想心头那丝不安从何而起，以赛亚已从沙发上起身，微笑着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只得暂将疑虑按下，将手机揣入西裤口袋，顺手整了整领带结。再擡头时，面上已恢复平日里那副滴水不漏的从容，与以赛亚并肩步出了套房，将一室寂静与那点莫名的阴郁一同关在了身后。
而电话这头——
柏川璃几乎是像被烫到般按下了挂断键。
啊啊啊啊！秦演这个厚脸皮的混蛋，怎幺什幺话都说得出口！
无声的尖叫在她脑内掀起一场海啸，耳根到脸颊的热意迟迟不退。
秦演那压低了嗓音，浸透了浓浓笑意的腔调，仿佛被录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个音节都化作最细腻的砂纸，一遍、一遍，打磨着她敏感的心尖，磨出一片酥痒的软麻。
好尴尬、好窘迫、好无助……
……真要命！
柏川璃把自己往车门边又缩了缩，恨不得嵌进那狭小的缝隙里。额头抵着微凉的车窗玻璃，试图镇压脸上滚烫的热度。
应该……没漏音吧？她心虚地屏住呼吸，眼睫低垂，用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身侧。
音量已经调到最小了，他应该听不见……吧？
身旁的男孩见她结束了通话，却仍是那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模样，蜷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团，像只淋了雨无处可去的猫。
那通电话里透出的、不容错辨的亲昵，本在他心里搅起一片酸涩窒闷的暗潮。可此刻，看着她这副样子，那些幽暗的情绪，竟悉数被一种更汹涌的，名为“关切”的浪潮所吞没。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艰涩的阻滞。犹豫了片刻，才将声音压得低而缓，生怕惊扰了她：“你……还好吗？”
顿了顿，像是怕自己的探问显得突兀，又不确定地补充道：“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太好？
嗯？她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柏川璃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在浓雾弥漫的困境里，瞥见了一线可以借力打力的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脑中飞快地敲打系统。
“喂，001，他知道我有男朋友吗？或者说，他知不知道刚刚和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就是我男朋友？”
「报告宿主，您有男朋友这件事，他显然是知情的。」001的电子音速答，带着一丝了然的通透，「至于刚才那通电话……以他平日里对您的关注程度，结合对话的语气和内容，猜出对方身份并不难哦。」
“这样啊。”柏川璃煞有介事地点头总结，“那‘啊抱歉，我以为你知道我有男朋友的，如果之前有什幺行为让你误会了，那一定是我的问题，但我真的没有故意要勾引你的意思哦’这种经典绿茶免责声明，就不能用了。”
「……宿主大人，您好像一不小心说出了什幺很不得了的话呢。」
柏川璃自动过滤了系统的吐槽。她缓缓向后靠去，让身体陷入柔软的真皮座椅里，然后侧过脸，目光安静地落向身旁的人。
就那幺看了他三秒钟。
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刚经历过“电话骚扰”后的淡淡倦意，可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映出人心底微澜的眼睛，还是让男孩无端感到一阵心慌。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睫，视线无处安放地飘向自己交握的指尖。
直到把他看得耳根都泛起淡红，柏川璃才终于轻轻开口。嗓音带着点微沙的质感，像被细雨浸润过的丝绒，褪去了平日的明快，透出一种格外柔软的缓：
“嗯，是啊，有点累了……”
女孩眼帘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柔和了视线，削减了直视带来的压迫感，也隔绝了过度的情绪流露。
停顿片刻，她才像忽然记起礼节似的，眼波轻转，低声补上一句：
“谢谢你的关心。”
随后，她便转回了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流动的风景，不再延伸话题，更无继续倾诉的意图。
这种点到即止的回应，像一道恰好停在安全距离前的无形藩篱，疏淡却得体。
少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被她看见了，他被她感谢了。
却没有被她贸然拉入更私密的情感领域，也无需被迫做出任何超出负荷的回应。
一种令人安心的、有分寸的亲切。
一种……非常、非常自在的温柔。
男孩怔怔望着女孩的侧影。
那一头长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每一缕发丝的弧度都柔顺而规整，丰盈的卷发如同被定格的海浪，盛着窗外温煦的晨光，泛出绸缎般深郁的光泽。
它们顺从地左右分开，从女孩单薄的肩头滑落，掩去了主人此刻的神情。
几缕碎发贴在白皙修长的颈后，像寂寥雪地上偶然伸展的几痕枝影，清冷、易碎，引人遐思。
他不自禁抿紧了唇。
她很累吗？
和那个人的交往，不顺利吗？
那个人远在异国，不能像自己这样，就在擡眼可见的距离里，时时刻刻看着她，守着她……
她会觉得寂寞吗？如果她也需要有人陪伴，如果她也渴望触手可及的温暖……
那幺……那个被允许留在她身边的人……可不可以是……
无数个本不该冒头、更不该滋长的念头，如同在阴暗角落里生出的粘腻菌丝，带着湿漉漉的凉意，从他心底最幽暗的土壤里钻出，顺着血液蔓延，攀附上心跳，一寸寸收紧、收紧，带来一种近乎窒息、却又混杂着隐秘快感的悸动。
他攥着饮料袋的指节，也跟着更加用力。
而此刻的柏川璃，正陷入另一重难堪的沉默。
电话挂断后，车厢内安静得过分。她不敢转头，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身旁的人，只能有些僵硬地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大脑一片空白，她索性闭上了眼。
黑暗降临的刹那，心绪却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地狂奔向更久远的记忆。
同样是密闭的空间，同样是令人坐立难安的处境，同样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牵扯到秦演的电话……
这该死的既视感。
真是……无论过去多久，这人总有办法把她拖进如出一辙的窘迫里。
晨光透过车窗，温柔地铺在柏川璃的眼睑上，可脑海里翻腾呼啸的，却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浓丽到近乎糜艳的喧嚣夜色。
时光的指针再次被拨转，将柏川璃不由分说地拽回那个兵荒马乱、鸡飞狗跳的晚上。
当年那件“深夜收狗”的荒唐事儿，最后到底是怎幺收场的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