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恪是在阿娴丧毕封棺入土后的一月倒下的。
筹办丧礼,照看孩子,外眼瞧他如常过日,时不时遇临熟人还能扬起一笑脸,是谁都以为魏恪走出来了。却不曾想好好的一个人,会在铺里扶搭木梯,上爬抓取药材时,砰地一声倒栽于地,自后长病卧床,久久难愈了。
事事发生皆有预兆。起初魏恪早有头晕,他却未有留心,直至晕于铺里那日,嗓中在后渐咳生黑血,方才叫他忽而清明起来,知得自己此回是病得不轻。
短短时间消瘦迅速,转隔数日再见,街坊均是惊异,魏恪忽地病瘦成了两样,眼下是仅能抵得上往日的半个身形。
长日用药不见半分疗效,魏恪偶然忆起父亲离世场景,缓也在脑中有了份猜想。这发病症状也相差无几,许是他也与了那早逝的父亲一般,是同得了祖上不好的遗传,天注定种有病根在身的。
只不过长年潜伏下,魏恪未有他父亲往日操劳,既是从不生症状,便也就难能察觉。一直藏匿至今,才由了他硬憋的心病,给骤然诱发逼生了出来。
胡同屋院未有变,青天白日晒得一地光亮,四方也如旧是大片大片的亮堂模样。
步过旧时曾住的小院,上踏台阶,行进屋檐,一股沉寂寂的不同方悄然外露。
八九月的天,薄透白色布衣下空荡荡,卧身床铺,面颈皮肉松垂,瘦得粘不住筋骨,看得人直觉一阵冷寒萦绕上背。
“劳您来看我。”
精气神尚暂不显颓,魏恪撑开两肘,急想起身迎客,但一个动作却几乎耗去全身力气,累得他汗珠顺眉滚流下了颌。
得闻消讯,林孟之放下公务,速乘火车抵达北都,已是夏末时段。他几步上前,将人按躺回床,“不必起身。”
笑得牵强,起身无能,魏恪拍拍一旁女儿,转而示意她上前叫人。
小小一个女娃,方过林孟之腰高,沉静盯看跟前人小会儿。虽不认得林孟之,但由得家中教养,知晓礼节,她站直身子,随父亲将移的手,紧面向身前人,道出声亮亮的问好,“林伯父好,我是静姝。”
上躯下弯,林孟之露出一脸笑容,擡手摸了摸魏静姝的头,“好孩子,长大了。”
到底还是倔强,借趁林孟之说话功夫,悄悄撑臂寻来棉枕,魏恪费力扭背,欲一人垫高身后,重坐起身。
“何必讲求这些,你我便是躺着说话也无妨。”林孟之站直身,轻托魏恪手臂,暗借他施力挪动。
魏恪如愿稳坐在床,擡头看向人前,他先垂头笑笑,再道,“有病在身,事事行得虚弱。虽您不愿我起,但我却还是想坐身与您聊,也好如此衬得面容精神些。”
乖乖贴回床头,魏静姝守站父亲身侧,是不动不闹,仅时刻凝着眼注在炕床。
声音轻柔,目光移向女儿,“静姝帮父亲一忙可好?去邻住的婆婆家问问,看能否请她帮烧一壶水来。”
“何必让孩子跑一趟,若想喝,我自去灌烧一壶就是。”林孟之欲伸手拦人,不想,魏恪支起身来,是一手拉住他,骇得林孟之顿时停下,不敢多起动作。
默然细观魏恪眼下面貌,耳畔时进两声熟悉叫卖,林孟之憋下口甚想叹出的气,微微小幅晃动头身。
“为何不早告予我知,便是赶不及为弟妹做些事,但南都几家有名医院,为你提前做些安排,我还是可为的。”
“全怪我大意,当场小病医治,一个不留心,便拖至了眼下模样。”不掉笑脸,魏恪说话时,仍一副平常语气,“倒也是命也。”
由窗投地,光影悄然变换,心垂悬在内,林孟之也同避不了情绪跌宕,“做不得拖了。我拿个主意,就今晚启程,魏兄弟你随我尽快南下入院。”
未有言拒,单看着林孟之,魏恪低声道句谢。
似是猛然想起了件紧要事,不顾林孟之言劝,魏恪强支起上身来,是单手寻摸枕下,掏出一东西来,“也不知借您旧年留的东西,能否厚脸为孩子求个安稳。”
布衣紧贴,几块胸骨凸出,依随魏恪呼吸,在他身前是大起大伏。
魏恪眼神极尽清明,递着手中的桑皮黄纸,惟后说出的几句话,是道得如含刀片,万分艰难,“本不想劳您长途前来…但眼下落了难处,却又是不得不向您有所图了。”
“哪里的话,需做些什幺,魏兄弟只管向我开口。”接过东西,粗扫两眼,林孟之便轻轻放下。
“今拿出东西,魏恪所求不过一事、”卡顿停声,魏恪咽咽喉嗓,缓慢续道,“若您愿意,不知林魏两家,可否促成一门亲事。”
未忘过纸上字句,只眉间皱出深褶,林孟之眼下的确犯了难处,“这、我…”
有妻有子,非孑然一身,纵是万般感激魏恪救命之恩,但要他全然不顾家中意愿,速一人痛快拍板应下…也着实颇叫林孟之为难。
“我知此事求得过分,若不便,您也不必在意,只当此事未有提过…”屋内寂静,除却话声,咳声久未响有,魏恪掩堵住双唇,闷闷半声咳喘,颈部向下而后是吞咽不断。
林孟之短陷挣扎,站立床前沉思片刻,过后还是默声点头。他应了魏恪所求之事,一人向外步去,遣人送来笔墨,回屋落座,借一窗好日光,于方木桌前,是握笔动杆,慢写出两份书帖。
接看书帖,魏恪满意地笑了。即使握笔费力,他也坚持亲落姓名,直待女儿归来,朝魏静姝招招手,言说小睡片刻,引了客人入厅饮茶。魏恪便两眼徐徐下闭,于当日午后,未再有复睁。
碎灰漫天,冥纸烧燃,望棺内人两眼严密,入棺平土前,众人也只能暗想他世间牵挂已了,能算是于睡梦中安然离世了。
“他自来就是个心善孝顺的,怎会三十不到,就狠心撒手,丢了老母一人先去啊。”人生无常,魏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就着大儿搀扶,伤心欲绝,仰面朝天中,她亦是悲哭晕厥去了两回。
林孟之闻言心中同悲,接下铁锹平过最后一抔土,忙忙转身上前,予魏母跟前,他诚恳开口,“往后您直将孟之视为第三子,魏兄弟该尽的孝,孟之必定一并在您跟前尽了。”
“您有心了。”根根血丝生在眼内,魏母双眼尽是浑浊,道声说话时,也难忍于其间哭号出两声,“只静姝这丫头,反是个比我还要命苦的。”
“亲兄弟没能留下一个,前母亲死了不说,现还要拉了她父亲下地作陪…惟怕就是连我这祖母,若也活不长久,没两年丢下她一人去了,过后叫她可怎幺办啊…”
颤颤巍巍,松开大儿的搀,魏母两手扶上林孟之的臂,慢慢偏头看去一旁。
撕心跪哭,魏静姝双眼红肿,暗令魏母复起伤痛,扶着林孟之又是数声掩面抽泣。
林孟之稳稳扶住人,怕她大悲伤身,立于嘴上否起魏母的话,“您是定能长命百岁的。静姝的事,也更不必叫您担心,孟之是早与魏兄弟有过安排。”
既写立了婚约,林孟之当不会行那小人做为,他在身掏出两份婚约,紧将该予魏家的,交由了魏母手中留存。
“这书贴盖有私人印章,也落有年月姓名。只您相信我,万事在后皆可与孟之联系,且日后待静姝到了南都更是,孟之必不会亏待于她的。”
丧事处理近完,随行人员几步凑前,细细低语送入耳内,显是提醒林孟之时间,需他尽快乘车前往车站。
政府事务搁置数日,时间不好再做拖延,林孟之向人点点头,回身予魏家人最后言说几句,便做了准备立要动身南归。
见魏恪要走,魏母收好书帖,紧唤大儿拉过孙女,仔细揩净魏静姝半张泪涕交杂的脸,赶于林孟之走前,推了她站至身前,要她好好向人言谢道别。
坟土堆前白纸飞。此年夏末,魏静姝满八岁,是懵懂年纪,二次披麻,沉浸失父失母崩溃之中,她难能一时强行止哭,当也就更不知祖母所说婚约为何用。
林孟之不忍,摆摆手,出声婉言暗劝,只让魏母不再逼迫人后,他又蹲下身去,自予魏静姝一番温言安抚,“好孩子,莫哭了,日后有事到南都,伯父知了必会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