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进春,伤风流行,铺子生意火热,东仁堂偌大的门面地方,里里外外,也塞得个满当,是人在内晃来晃去地问,走来走去地说,站在铺里,耳根落不上一个静。
磨得油亮,老木台面上散着药包,身后墙高的深色木柜,特定的几个药屉子是来回地抽。手上快速缠包好几副药,递予台前守着的人,魏恪使起嗓子细细叮嘱,“您回家熬了药,记得饭后一日三次,服用个三五天,咱的病就能好。”
孤零零一个老头,身侧不见个子女陪,扶在台前,佝偻着肩背,朝自己耳廓指了指,他慢慢把头前伸去。
魏恪点点头,配合地支出上身,贴到老人耳侧,加大许多声响,认真再复述了一回前话。
“姓魏的配药大夫是哪个?!”急匆匆的,一旁看病的人,遭他撞了多下也不知,只顾着向里大声地问,没得个要行歉的意思,惹得站身后的人,是狠刮他几眼,小骂出数句粗话来。
搀着老人细送到铺门,魏恪回身才听见有人在里唤,一眼看过去虽不识得,但也先礼貌朝人应上声,“我是,您找我有事?”
两眼定在魏恪身上,那人操着大步走近,一把急得拽过魏恪衣袖,扯着人就重去铺子外,“我三姨托我来的,唉呀,就是巷子尾姓王的那家,她说你家的要生了,紧着让我喊你回去。”
孕到六七个月大,腹肚吹气式地长起来,似盖了个小锅在前,阿娴弯腰拾物开始费劲,却也仍倔得不肯听魏恪言劝。
魏恪道停摊,她也不反驳,单嘴上一个乖乖答应,转到了第二日晨间,待小的上学,大的上工,家中只剩了她一人,又偷偷出门,在外摆起摊子,行会儿买卖。
再怎幺说,一碗两碗卖得的总是钱,叫魏恪下午返家发现也不打紧,阿娴坐一旁只吃吃笑两声,望着不歇嘴念念叨叨的人,一边看他老实收摊,一边也会软下嗓哄他一句,说着做到七月大就真的收。
日日心陡,落不到实处,魏恪守在铺子里,也愈怕生出意外。于是,请了几个邻住的婶子,常帮他在摊盯看盯看。
都是挨住一条胡同的人户,哪个没有受过魏恪帮忙,恁小的一桩事,各个没得拒,全是点头一口答应下的。
只谁都料不到,过出几日,竟真会遇上场灾祸。
胡同巷外挨临着的是东城区的出城河沟大桥,拉送货物由此进入,时有进出不断的外地人架车经过。
摊子从西什库教堂换到城口拐角,阿娴的生意也没落没过,除去周遭住的人户,时不时外地人进城图新鲜,看摊子吃喝的人多,也能勾得他们停在此处,乐歇下一脚功夫,在摊买吃一碗东西。
负责驮货的牲畜,全栓在一旁的几棵树干,如此日日无恙过了多年,单就那一日不晓得怎幺一回事。其中一头栓好的驴畜突发起疯症,是勒崩开粗麻编的绳,失控地到处奔窜,撞得摊位翻了一地汤水,也惊得摊主吓慌乱了神。
也是一脚失措,阿娴急找地方躲身时,踩滑扑跌进了那泼湿的硬地上,是早出两三月时间地,给她狠碰摔出了胎水。
“呃啊”直叫的驴,还想朝人奔,一群男人靠蛮力忙扯住。周围吵哄哄的,小摊已是乱成一团,挨住的人催喊留条道,一边两个,她们扶起阿娴便直往家里擡去。
淋漓痕迹,一路遗滴在地,到魏恪跑进巷子道时,看到的便是长长一条,干成红褐色的线。
从悲转为难,几个帮忙的婶子在院门与魏恪撞上面,没忍住面色,她们互看两眼,却是谁都不好开口道话。
再静过小会儿,还是由了那叫人通知的王家婶,在前打起头阵,细道起来话。
耳中嗡嗡起鸣,几张嘴开开合合,牙露在外边儿,一会儿晃过白,一会儿泛起黑,魏恪用力晃了晃脑,眼前又立跟着只剩下了一片黑。
还是听不清话,没得法,几步混做一步,两条腿打着岔,先向人道上谢,再绕开几个人,魏恪拖着腿独朝了那主屋的方向去。
左手虚空地向前触,下垂的涣散黑眼开始聚神,乌白惨淡的唇咧开,阿娴半靠在炕床头,看着魏恪她笑了。
她终于还是熬等回了人。
魏恪稳稳接住了阿娴的手,大步冲前,他是如捧珍宝,轻轻地将她握在掌中,而后慢听阿娴说了句,“孩子没了。”
魏恪未有心在外听上男女,他随着阿娴偏去的方向看去。是个裹成一团的不大白布。
“出来就未哭过半声,奶猫儿般的大小,紫成了绛色,看着可怜得很。”,空白的脑,兀然一闪,恍惚间魏恪记起了王家婶的话。
他将脸往下压去,深深埋进了阿娴手中。魏恪开始不敢吐息,他憋住鼻道,只觉着四处全是红的、腥的,格外骇人。
回握一起的手捏了捏魏恪,明舌上涩得发苦,阿娴却还是牵起嘴角,朝了他又笑一回,“别傻兮兮地为我守,鳏夫可不好当,趁咱丫头小、你寻个善良的…”
手背上是大片温热湿感,阿娴的眼睫也开始止不住地发颤,等到秀鼻一侧的水痕淌下,堵住魏恪的话,她继续进行着自我残忍,“你一定要寻个善良的,给她做母亲…”
没有断过求,魏恪跪趴在床前,嘴里不停呢喃,他是整个身都在抖。他抖着恳求阿娴不要胡说,他说他还有办法,他去请师傅来。对,他去请师傅来,师傅来了一定能好,一定能好的……
片刻前发痛的下肢已觉不出,眼皮亦是愈发重得难再撑起,阿娴害怕,阿娴是真的害怕。她死死拽住魏恪的手,最后一次将人拦了下来。
没有时间再等了,可她还有好多话想说……两颗头密密贴在一起,阿娴抵着他的额,飘出的话微过呼出的气,“娶了别人也不要紧,你莫忘了我就行,小魏大夫、你莫忘了我…”
魏恪的头不断横摇摆晃。相握一起的手失了力,再慢慢地,飘进耳的音也全无了……
大雪消融,万里放晴,湿的土被晒干,冰的地被照暖,人人都说初春是个好时节,万事万物皆被带返了生的迹象……但惟似一个屋院檐下遭它遗漏,几许悲凉滞留在此,在后是永难再散。
布鞋踩过暖阳照过的地,灌烧一壶水,端起一个盆,掀被拧帕,魏恪是细细地擦,擦到浸染满满一盆红,摇摇晃晃起身,他再去灌烧一壶水。
一去一返,未有歇地重复,直到盆里终不现那晕开的红,忽视散不尽的腥,略过透窗隙的光,弯身扶膝坐于床,同过去的数个夜晚一样,魏恪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好似什幺也没发生。
是一切如旧,阿娴洁净平躺在床,他低头亲亲熟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