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好吗?
男人眼底隐隐有些微动,长睫颤了颤,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某个漫长的回忆里。
半晌,他缓缓垂下眼帘,抽离了情绪,语气波澜不惊:“挺好的。”
简洁的三个字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微妙的沉默。
栾芙低下头又抿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那……”
巧的是,季靳白竟也在同一时刻擡起头,薄唇微启:“你……”
两人异口同声。
栾芙慌忙闭上了嘴,长睫扑闪着,小声说道:“你、你先说吧。”
季靳白张了张嘴,刚准备说话,放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你先接电话吧。”栾芙指了指他的口袋,低声劝道。
季靳白淡淡地“嗯”了一声,拿出手机划开了接听键。
因距离靠得极近,那头中年男人的声音不清晰地漏了出来——
“小季啊,今天校庆晚会这边流程出了点变动,稍微耽搁了会儿,延后到下午四点才正式开始。主排的位置给你留好了,你看你那边工作处理得怎幺样,看着情况过来就行。”
季靳白应答得体:“好的,麻烦陈校了,我晚点过去。”
挂断电话后,栾芙听着刚才那沧桑的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哪一位。
她试探着问:“你……今晚是有什幺公事吗?要是不方便,你先去忙吧,我也该回去了。”
季靳白将手机放回衣袋,转过身看向她:“今晚高中那里有校庆文艺晚会,之前单位安排了,答应了要去。”
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你……想去看看吗?”
栾芙彻底愣住了:“回高中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就喊出了“想”。
可很快,局促与不确定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有些难堪地抿了抿唇——
她当年是以那样狼狈地离开了这座城市和学校,如今,她又该以什幺身份回去?
季靳白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声音放轻了几分:“没关系,我和那边的负责人说一声就行。今天的晚会本来就是对优秀校友和外界开放的。”
见她点头,他接着道:“你昨晚没回酒店,要不要先回去和温崇他们打个招呼?我下午抽空去那边接你。”
事情就这幺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
……
直到坐进回酒店的出租车里,栾芙的大脑都还有几分恍惚。
可一想到下午要回母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次回国匆忙,根本没带几件适合参加学校活动的衣服。
当务之急,得去买一套衣服。
得知她要去挑选衣服,正好有空的江以宁便开车带着她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店。
虽然栾芙以前在A市生活了十几年,但高考之前的绝大多数时间都被困在学校和家里。
对于A市,反而还没有大她几岁的江以宁熟悉。
那是一家隐匿在梧桐树荫深处的独立品牌店。
推门进去的瞬间,柔和的暖黄灯光与木质香气扑面而来,到处都透着高级的舒适感,风格很符合江以宁平日里优雅的审品。
“江姐。”
刚一进门,店里的几位导购员和店长便齐刷刷地迎了上来。
江以宁微笑着朝她们颔首,顺手招过来一位店员:“把你们家这季刚到的款都拿出来吧,给我妹妹试试。”
随后,江以宁拉着栾芙坐在了柔软的沙发明艳处,一边翻着册子,一边打趣道:“今天回母校,咱们换点有朝气的颜色,好不好?”
栾芙看着店员一件件搬出来的衣裙,不免有些眼花缭乱。
这里的每一件衣服设计感都极强,挂在她身上仿佛天然量身定制一般。
可比起衣服,更让栾芙感到疑惑的是店员们对江以宁的态度——
这绝不仅仅是对一位VIP贵宾的礼貌,倒像是面对自家的老板。
栾芙凑到江以宁耳边,偷偷小声问道:“宁宁姐……这家店,难道是你开的吗?”
江以宁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严格来说,不算是我开的,是阿崇送给我的。”
看着栾芙诧异的眼神,江以宁轻声开口道:
“很多年前,我还在上大学,家庭条件不太好。有一次被同学强行拉着来这家店买衣服,看着昂贵的标价,我当时尴尬又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就在那个下午,阿崇也在店里。他当时也是被朋友拽过来的,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其实是在跟着朋友瞎逛,顺便想挑选一条漂亮的裙子,送给即将过生日的小栾芙。”
“那就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江以宁眼底似乎闪烁着光芒,“后来,等他在法国的生意稳定了,听说这家店因为经营不善要转让,他就出资把它整个买了下来,重新装修后送给了我。”
“不过我平时都在法国,很少插手店里的管理,只是顶着个老板的名头罢了。”
原来他们是这样认识的吗?
栾芙心头一热,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动情地抱了抱眼前的江以宁。
“好啦,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江以宁拍了拍她的背,从衣架上挑出了一套淡黄色的衣衫挂在她面前,“快试试这套。”
那是件裁减极好的鹅黄色小香风套裙,衬得少女本就白皙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红,长发披肩,娇艳又明媚。
江以宁站在她身后,眨了眨眼打趣道:
“瞧瞧,这要是不说,谁能看出来你都毕业好几年了?”
栾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却忍不住追随身后的江以宁。
灯光下,江以宁温婉含笑。
恍惚间,栾芙好像又看见了当年初次见面时的江以宁——
那时她站在村里季靳白家的门口,明明穿着名牌,眼底却满是掩饰不住的谨慎。
那时栾芙心里情绪复杂得很,有娇蛮的大小姐脾气,有说不清的酸意,也有高高在上的防备。
可时过境迁,命运的齿轮转动,他们却沿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了下去。
温崇和江以宁冲破了门第的束缚,将年少的窘迫酿成了如今的圆满。
而她和季靳白,分明早已抹平了身份的差距,却偏偏将彼此越推越远,走到了如今这般相见唏嘘的地步。
栾芙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脑海里那些繁杂压抑的思绪甩开。
但正当她无意间擡眼往店门口一瞥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梧桐树影斑驳,季靳白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门外。
一身挺拔干练的西装,身姿修长清冷,一手插在裤兜里,他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