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音的婚礼办到了天黑,再晚些时暮色将雪山下的灯火晕染得斑驳陆离。
栾芙整场下来都弯着淡淡的微笑,可心里却始终像扎着一根刺。
这根刺生生扎在肉里,让她整晚都不敢向任何方向多看一眼,甚至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视线在隐秘地打量着她。
散场的时候,天空不合时宜地下起了微微的细雨。
江以宁在雨雾中招呼着她一起走:“芙芙,回家啦。”
毕竟是一起从法国回来的,这些年江以宁早就把她当成了亲妹妹看待。
一把透明的雨伞撑开,江以宁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将她瘦削的身子拢进自己怀里。
栾芙微微侧过脸,偷偷借着婚礼现场残留的微弱灯光看着江以宁。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明明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可为什幺……为什幺好像永远也做不到像宁宁姐这样,永远温柔、永远成熟、永远从容不迫。
江以宁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轻轻笑了下,声音像拂过耳畔的软风:“怎幺了?”
“明天想去什幺地方玩吗?明天我和阿崇都有时间,可以陪你到处逛逛。”
栾芙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啦宁宁姐,我明天……已经有安排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灰蒙蒙的雨幕。
在长街尽头,一个模糊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她的视线。
那是个高挑挺拔的男人,身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正单手打着一把黑色的伞,准备拉开车门上车。
“……”栾芙的呼吸瞬间骤停。
心跳像是漏掉了最重要的一拍,四周的一切声音被按下了静音键。
大约是她的视线太过滚烫,那个人也似有所感,在上车前动作一顿,隔着雨雾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远远的距离,隔着密密匝匝的雨丝,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时光在这一刻荒芜,像是过了几个世纪那幺漫长。
直到温崇将那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开到身前,鸣了笛,江以宁纳闷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栾芙才如梦初醒。
“啊!”
她被吓了一跳,有些短促地惊呼出声,随后便拉开车门,同手同脚地上了车。
温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打趣道:“丢魂了?看到谁了吓成这样?”
栾芙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她立刻拨浪鼓似的摇头,欲盖弥彰地别过脸看向窗外:
“没、没有,应该是……看错了吧。”
可脑海里那一瞥的画面却怎幺也抹不掉。
那个人变了好多。
变得那幺成熟,那幺冷淡,周身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相比,既陌生,又熟悉。
这惊鸿一瞥的后劲太足,足到栾芙直到第二天才勉强缓过神来。
温崇和江以宁回了A市当年的老宅,栾芙没有跟去,她自私地想留一点独立的空间给自己,便在市中心定了一家五星级酒店长住。
第二天一早,天色依旧阴沉。
栾芙自己叫了一辆车,坐在后座上,她轻声对司机开口:“师傅,去安寿路那条环山道,最里面园区门口停就可以。”
外面还下着毛毛雨,如丝如织。
栾芙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裙,手里打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阶,凭着记忆往深处走去,最后在一块干净的墓碑前停了下来。
张清影的名字和照片静静地镌刻在冰冷的石碑上。
墓碑前收拾得很干净,明显经常有人来打理。
上面还放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只是似乎已经放了几天,花瓣有些微微的枯萎发卷。
栾芙垂下眼睫,将自己带来的那束新鲜的黄菊轻轻放在了台前。
事实上,这不是她七年来第一次面对这块碑。
五年前,她偷偷回过一次A市。
那时张清影去世的消息是温崇在电话里告诉她的,听到消息的那天,她在学校魂不守舍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个星期后,她瞒着所有人,偷偷订了回国的机票。
那时候她把时间掐得很准,挑了一个最冷清的清晨,如她所愿地没有碰上任何人,也没有碰上他。
那一天,她在这块墓碑前从日出坐到天黑,浑身冻得发麻,第二天一早又重新坐上了飞往巴黎的航班。
如今重回旧地,栾芙觉得自己依旧很幸运,没有碰上任何人。
温崇说,张清影走的时候很安详,病情基本稳定了,没有遭受太多的病痛折磨,也算是寿终正寝。
栾芙站在细雨里,一双泛红的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真的……和自己长得很像。
胸腔里积压了多年的酸涩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决堤。
其实她很难过。
当初知道自己是张清影的亲生女儿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逃避。
因为那时的她太骄傲,也太害怕了。
哪怕张清影看向她的眼神里,有着她在沈烟那里从未感受过的母爱与亲情,她还是当了逃兵。
甚至没来得及叫她一声妈妈。
雨,突然下得更大了。
密密麻麻的雨点连成了一条条线,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栾芙也哭得越来越厉害,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因为哭得脱了力,她手指猛地一抖。
“啪嗒”一声。
那把透明的伞脱手掉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半圈。
冰冷的雨水瞬间顺着她的额头、脸颊砸落下来,混着滚烫的眼泪一起流进嘴角。
栾芙没有去捡伞。
她突然想,就这样被大雨淋着吧,如果这场雨能把她心里所有的阴霾都洗干净,该有多好。
可预想中的暴雨并没有继续砸在她的头顶。
头顶的雨声骤然一小。
不知何时,一把漆黑的雨伞,悄无声息地举到了她的头顶,将满天的风雨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栾芙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擡起头。
刹那间,男人的脸,毫无防备地映入了她那双蓄满了泪的眸子中。
他的眉眼沉寂如深潭,黑色的风衣上沾着几点潮湿的雨星,黑伞的边缘正往下滴着水珠。
四目相对。
漫天的大雨里,空气中仿佛只剩下彼此骤停的呼吸。
恍如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