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光阴,足够让一株幼苗长成合抱之木,也足够让一个人从头到脚换一副模样。
栾芙脸上早已褪去了十七岁那年的青涩,眉眼长开了,五官愈发舒展,头发染回了黑色,长及腰际,发尾微微打着卷,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艳。
刚下飞机的那一天,看着车窗外掠过的A市街景,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上一次踏在这片大地上,是几年前呢?
总之,不是七年前。
七年前高考出分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屏幕上那个足够让任何人骄傲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温崇打了个电话。她说,温崇哥,你上次说可以去找你,还算数吗?
温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算数。
她当天就收拾了行李。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没有回头看那栋住了十七年的别墅。
沈烟和栾恒是三天后才知道的,栾恒给她打过一次电话,栾芙没接,后来就只剩微信上偶尔转账的记录。
钱从来没断过,但话再也没有多过一句。
温崇似乎很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世,这七年里,他也默契地从不在她面前提起过国内的过去。
他在巴黎买了一间不小的公寓,窗外能看见塞纳河,河水在日落时分成那种浑浊的金色,美得不太真实。
在法国的第三年,春末的黄昏,她独自坐在塞纳河畔的咖啡馆里,看着满街飘落的梧桐絮。
突然就回想起了高三顶楼那个陈旧的秘密小教室。
她站在台阶下面,忽然就流了泪。
温崇从后面走上来,摸了摸她的头,什幺也没问。
她哭完了,哑着嗓子说,“可是我不是栾家的人。”
温崇的手还搁在她头顶,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心。
他反问:可芙芙不是永远是哥哥的妹妹吗?
栾芙把脸埋进他掌心,哭得更凶了。
温崇在法国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好,几乎彻底定居下来。
栾芙跟着他,换了几个城市,从巴黎到里昂,从里昂到尼斯,最后在巴黎定了下来。
她读了大学,读了研究生,学的是艺术史,没什幺用的专业,但她喜欢。
稳定下来的一年,江以宁来了。
单枪匹马,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她站在机场到达口,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比从前利落了不少。
栾芙去接她的时候,远远看见她就跑过去抱住她,两个人抱了很久。
江以宁在她耳边说,芙芙,你长高了。
再后来,温崇和江以宁在那座小城的小教堂里办了婚礼。
教堂不大,白色的石头墙壁,彩绘的玻璃窗在阳光下投出斑斓的光影。
江以宁的婚纱是缎面的,没有拖尾,她走到温崇面前的时候,栾芙站在第一排,看见温崇的眼眶微微泛了红。
江以宁把捧花递给栾芙的时候,顺手理了一下她肩上的碎发。
“芙芙,”江以宁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你和当年那个男生,没有联系了吗?”
栾芙当然知道她在说谁。
她接过捧花,低头闻了一下。洋桔梗和满天星的味道,淡淡的,不怎幺香。
“宁宁姐,”她擡起头,笑了一下,“你不说,我都忘了呢。”
江以宁看着她的眼睛,没再追问。
思绪回笼。栾芙眨了眨眼,视线清明了几分。
水雾还没散尽,眼前就多了个人——许音提着婚纱裙摆,毫无新娘子矜持地小碎步朝她跑来。
“芙芙!”
“你个死丫头!还舍得回来啊!”
栾芙眼眶一热,小心翼翼地伸手抱住她,生怕压坏了她的主婚纱。
一擡头,却瞧见许音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栾芙连忙擡手,指腹温柔地擦拭掉她眼角的湿润,嗔怪道:“还哭,等会儿妆全都花了,新郎官以为我把你拐跑了呢。”
“花就花,谁让你一走就是七年,电话都不知道多打几个。”许音抽了抽鼻子,松开手打量着她。
“你还要上台交换戒指的,新郎看到你哭成一只花猫。”
许音吸了吸鼻子,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栾芙,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啧了一声,“你变好看了。”
“我以前不好看?”
“以前也好看,但现在不一样,”许音歪了歪头,“以前是那种……让人想欺负你一下的好看。现在是那种让人不敢欺负的好看。”
栾芙弯唇,打趣着看她:“倒是你,怎幺什幺也不说,突然就结婚了?当年不是还说要在情海里再浪几年吗?”
许音脸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捧花:“哎呀,遇到合适的就定下来了嘛。天天吃他做的红烧肉,吃着吃着就觉得,嫁了也行。”
“出息。”栾芙失笑,擡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那你呢?”许音突然压低声音,眼神有些复杂地往她身后瞟,“在国外,真就没谈个法国帅哥?”
栾芙看着场景布置得已经差不多了,远处的宾客也开始陆续落座,便顺势岔开了话题:“好啦,是不是快开始了?不许再哭了,今天你最大,要漂漂亮亮的。”
身后,温崇的手臂已经换成了被江以宁挽着。
江以宁穿着一身大气的常服,淡淡笑着,正偏头和温崇打趣,视线却率先看到了不远处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浅灰色毛衣的男人,在她们看过去的一瞬间,神色匆匆地移开了视线。
江以宁有些诧异,扯了扯温崇的衣袖:“那是……芙芙当年的朋友吗?”
温崇擡眸望过去,眸底的情绪隐在墨镜后,意味不明地叹了点头。
“看来,还有人在等芙芙。”
婚礼的进行曲在雪山之下缓缓响起。
流程很简单却足够神圣,交换戒指、宣誓,头顶的白雪和眼前的神圣交织在一起,浪漫得不像话。
观礼席上,栾芙和温崇他们坐在一处。
江以宁在台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却在触碰到的那一刻,发现栾芙的手指正在细微地发着抖。
“这次回来,想待多久?”江以宁放轻声音问。
栾芙愣了愣。
看着台上正幸福拥吻的新人,她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她回国参加许音的婚礼,订的是往返机票,返程在一个月后。
但一个月之后呢?是继续回法国,还是……她不知道。
其实,栾芙当初选择回国参加许音的婚礼时,并没有细想过许音会邀请谁来。
或者说,她不敢想。
刚刚落座前,她随意四处一瞥,便毫无防备地瞥见了不远处的沈烟和栾恒。
他们正隔着人群,目光小心地往她的方向看。
她不敢再看,迅速移开了眼。
七载春秋,她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完全释怀了。
可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却在告诉她,七年前的那个栾芙似乎不允许。
血缘的隔阂、当年的荒唐、那些利用与隐秘的依恋,栾芙攥紧了手里的捧花。洋桔梗的茎秆被她的指节压出了浅浅的印痕。
他们既然来了……
那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