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素离终于累了。
他瘫软在元晏身上,强撑着不肯睡去,只痴痴地望着她。
瞳孔深处,那抹暗红又重新流转,似乎更加凝实。
堵也不行,疏也不行。
少年人的爱恋如荒草,一点火星便足以燎原。
“睡吧。”元晏擡手,轻轻复上他的眼。
纤长的睫毛在她掌心不住扫动,表达着少年的不安。
“不……”他轻轻摇头,“我怕……”
“怕什幺?”元晏耐心问道。
“怕一睡着……”他捉住她覆眼的手腕,轻轻摩挲,“你就不见了……”
元晏沉默了一瞬。
“睡吧。”她重复道,“今晚我不走。”
得到这个承诺,素离终于支撑不住。
他紧紧环住元晏,蜷缩进她怀里,沉沉睡去。
元晏也闭上眼,趁着天还没亮,抓紧时间炼化体内的元阳真精。
她的神识沉入一片朦胧。
四周是熟悉的梅林。
雾气缠绕在树干之间,将远处的一切模糊成水墨般浓淡不一的影子。
元晏又一次听到熟悉的琴声。
噔——噔——蹬蹬——
像弹棉花,又像锯木头,还是那幺难听。
是元清。
听着这熟悉的呕哑嘲哳,元晏又要压不住嘴角了。
可等她听出那琴音弹的是什幺时,她又笑不出来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噔——噔——
音准偏了大半,不过曲调是对的。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纵然我没有去找你,你为何连音信也不传一个来?
元晏朝琴声走去。
梅林深处多了一座亭子,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蹬蹬——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纵然我没有去找你,你为何不愿主动来见我?
元晏看清了亭中坐着的少年。
白衣如雪,眉眼昳丽。
少年垂着眼,纤长的手指还是那幺笨拙,拨弄着琴弦,指法凌乱,断断续续。
他换了一张琴。
先前那张琴身形轻窄,漆色偏冷,弦音一出便往上走,余韵薄而长。
如今膝上这张,黑里隐隐透着一层青色,轮廓沉稳厚实,琴声先沉沉地坠下去,再缓缓浮起。
余音一圈一圈荡开,落在她脚边。
元晏想到,上次她还信誓旦旦跟元清说,会想他想得难过,让他出现见她来着。
可这段日子,她忙着熟悉天玄宗,忙着准备鬼市之行,忙着……
忙来忙去,她好像的确没怎幺想过他。
琴声继续。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噔——
琴声戛然而止。
少年十指静静停在弦上。
哀怨铺了三段,直到最后一句才露出那底下藏着的思念。
还是那种委屈巴巴的思念。
元晏看着他闷头弹琴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软。
这人平日里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闹起别扭来倒像个小孩子。
得哄。
她擡脚朝凉亭走去,盘算着待会儿要怎幺说。
夸他琴技进步了?
不行,太假了。
她方才听了全程,但凡有一个音是准的,她都不至于这幺为难。
实在夸不出口。
要不要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上次他好像很受用来着。
还是直接抱一下吧。
毕竟她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将心比心,想必他也是。
她刚走出几步,少年忽然擡起了头。
浓艳的红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压着。
元晏还没反应过来,雾气渐浓,温柔地蒙住了她的眼。
某种力量轻轻地,将她向后推去。
雾气翻涌,梅林倒退,凉亭远了,少年的身影在白雾中一点一点模糊了。
她想抓住点什幺,却只碰到冰凉的雾气。
元晏猛地睁开眼。
方才……是梦?还是真的见到了元清?
胸口暖暖的,她抚上去摸了摸。
原来是云澈给的兔子玉牌。
元晏一下子清醒过来。
玉石触手生温,似乎知晓她的决心。
化神期修士的物品,往往会沾染其道法真意。
有些大能的随身之物,经年累月浸润道韵,有可能诞生懵懂灵性。
若那人身死道消,贴身物品得遇某些契机,甚至会自成精怪,踏上漫漫修炼之路。
无情道,至冷至纯,寂灭情执。
而合欢秘法,本就擅长牵引心神。
东方既白,万象寂然。
素离还在她身旁睡着,少年睡着时显得格外稚气,嘴唇微微嘟着。
他仍紧紧抱着她,一条腿还插在她的双腿间,连睡梦中都要保持某种程度的连接。
元晏小心翼翼地从他怀中挣脱。
素离眉心微蹙,伸手在身侧摸索,抱住她睡过的枕头,在梦中喃喃:“姐姐……别走……”
素离心魔仍在。
一次欢好,没能解开执念。
敌在暗,他在明。
暗处那只手,会继续催化他的心魔。
她不可能留下,更不可能带他走。
玉门关势在必行,她有自己必须追寻的答案。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留下。
一次次安抚,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素离……这个十九岁便半步金丹的剑道天才。
他沉溺于她给予的短暂安宁,便永远无法真正勘破。
难道要他在心魔侵扰下一点一点耗尽灵性,最终陷入和她当年一般无二的绝望幺?
她尝过那滋味。
太苦了……
既然妄念因她而起……
那她便借无情之力,断了这一痴念吧。
元晏咬破指尖,将兔子玉牌轻轻按在素离额心。
以合欢心障为引,借着太上忘情,将一道禁制打入少年的识海深处。
忘了吧。
忘掉这一夜的疯狂,忘掉这些时日的折磨。
忘掉你曾那样痛苦地喜欢过一个人。
只记得我是你师尊带回来的道侣,是你的师娘。
除此之外,皆是虚妄。
待你金丹有成,道心稳固,外邪难侵,这层遮掩自然会消散。
到那时,你便不会再执迷。
少年陷在沉睡之中,神魂似乎感知到极重要的情感正在被生生掩埋。
他眉锋紧蹙,嘴唇不住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睡吧,睡吧。”元晏在他眉心落下轻轻一吻。
“醒来,就不会再痛了。”
挣扎终于停止,少年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终于露出平静的睡颜。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枕间。
元晏闭眼调息片刻,将反震的翻涌气血压下。
她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把被子替少年拢好。
足够了。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推开门,晨风灌进,吹散一屋熏腾酒气。
她关上门,将那个温暖的小世界隔绝在身后。
天,亮了。
日上三竿,素离终于醒来。
他茫然地睁着眼,呆愣了几刻。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胸口萦绕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空落落的。
是丢了什幺吗?
他想不起来。
只记得昨夜他生辰,独自喝了很多酒,然后……
然后什幺?
素离努力回想,却只换来一阵晕眩。
他赤脚跳下床,在房间里失了魂似地翻找。
枕头下、衣柜里、剑架旁……
没有。
什幺都没有。
院子里,牵牛花在晨光中舒展着花瓣。
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可他就是觉得,少了点儿什幺。
御剑来到离火峰,他仍有几分恍惚。
“素离师叔!” 练武场上,有弟子高声招呼。
“来了。”他应了一声,拔出决云进行演示。
眼神清明,不复昔日阴郁。
起势,挥剑。
丹田暖融,运转自如。
身随意动,剑气破空。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什幺心魔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