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光妈妈的意识似乎已经完全崩坏,她既没有再厉声哭泣,也没有晕倒。
她只是睁着她那双蒙上阴翳的眼睛,失去任何的光彩,就像褪色失去生机的鱼目。
只是那幺盯着那双眼睛,便能够轻易地嗅出死亡的味道。
某个夏天被池水拖拽到潮湿黏腻的岸边,溺亡的游鱼,好像和这个女人重合了。
我活生生的母亲嫌弃腐烂的生物充满着不洁,絮絮叨叨地把充满好奇心的我拉开。
那时候从湖面吹来的风分明是那幺轻松,诡艳的夕阳洒在视野的尽头波光粼粼,单屿泽就站在我的旁边,他对一切都毫无兴趣,却在父亲看向他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切都很诡异不是吗?
尽管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早就不符合一般常理。
剩余的还活着的我们,默契地保持着一言不发的状态。
可是我知道,我们只是被迫装到了一个瓶子里,只要气压到达极限,便会砰的一声炸开。
我置身事外。
哥哥的拇指摩擦过食指与中指。
周孑一直带着女人,皱着眉头,我猜他在刻意忽视他心中巨大的疑惑。
他的耳朵立起来,一面面对着变异种的威胁,一面面对着奇怪的队友,谨慎得像一条狗。
脸上丑陋的疤痕竟然完全无法折损他身上某种温暖的气息,是家教如此,还是天然的基因如此呢,我甚至有些讨厌他了。
我的这种负面情绪,对他是完全没有攻击性的,恰恰相反,从我的心脏里,反而生出一种想要与之亲近的感情。
我对周孑如此的不熟悉,但他好像从我大脑中过滤掉的东西,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找回来。
找回来。
找回来。
我到底要找回来什幺呢?
我真的需要吗?
明明什幺都不清楚才是对我而言最好的状态不是吗?
可是你必须要找回来。
你必须要承受某种痛苦。
因为只有充满着痛苦的你才是完全的你。
所以,你得找回来。
我的思维渐渐地变得只能聚焦于周孑,大概是我的眼神过于炽热,比在车厢时还要过于实质化的感情,已经到了谁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又红了耳朵,他很容易害羞,以一种我也看不懂的情绪看向我。
真的很像他啊。
他是谁呢?
不等我有所头绪,那个一定会到来的时刻还是来了。
余小光的母亲痛苦地尖叫起来。
她痛苦到不顾一切,不害怕死亡,不在意同伴,在身体的自保机制过后,她选择了纯粹的毁灭,发出尖啸的动静,势要将所有的丧尸吸引过来。
然后,同归于尽。
“是你,是你,你为什幺要关门!!!他,小光只是一个小孩,明明,明明只要再一会儿,只要再一会儿!!!”
女人发疯般地冲过来,双手撕扯着拽住哥哥的外套,死鱼般的双眼此刻迸发出令人胆寒的恨意。
女人不断地责问着单屿泽。
只是这场撕心裂肺的控诉显然是不会得到回应了。
单屿泽从来不会拥有愧疚这种情绪。
他像一个模仿者人类感情的机器人,一个演技高超的演员,根据需要把自己装扮成任何有利于自己的模样。
当他卸下这一切伪装的时候,往往残忍得并不像一个人类。
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人类。
我又想到了那双邪祟般的红色眼睛。
余小光妈妈的眼睛也充血发红,但是是与单屿泽完全不一样的。
“因为不是你所在意的人,所以完全没关系是吗?”
单屿泽眼神冷漠地看向女人,他的眼珠向下转去,眨了眨眼睛。
楼层开始耸动,天花板掉落灰尘与碎石。
“我问你为什幺那幺做!你怎幺连那幺小的小孩都能够放弃,都能够无动于衷,你还是人吗?你是个怪物对不对?”
“我老公为什幺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下面,是不是也和你有关系?”
女人拍打着哥哥的身体。
“你和你妹妹简直是两个怪胎,你妹妹是个傻子,而你,而你,是个没有感情的变态,你们真是格格不入,你怎幺可以,怎幺可以……”
女人语无伦次,把我也拉入了她攻击的对象。
“你妹妹是你在乎的人是吗?”
“所以你才会不管小光对不对?”
“那好,那好,反正我们都会死,在这样的世界谁都会死吧,那我们现在就死吧,都一起去死了!!!”
哭泣声,破风箱的嘶鸣,一个陷入绝境的女人,突然擡起脑袋转过身子,一把手朝我伸过来。
“但是,她必须先死才行啊,对不对,你说?”
本来窝在哥哥身边的我被她拉着踉跄着向前几步。
与此同时,感应到动静的变异种冲撞着三楼的门。
“去死,去死好了,小傻子,你怕不怕死,傻子应该什幺都不知道吧!”
女人用言语攻击着我。
但是,她其实是在通过我从而让单屿泽痛苦。
女人在下定决心后迸发出惊人的力气,反应过来的周孑也没能拉住她。
我眼神懵懂,歪着脑袋,看着女人侧脸凌乱的头发,回头看站在原地的哥哥。
又是那双变为血红色的眼睛。
“你的孩子必须死,是当时最合适的选择。”
单屿泽开口说,他竟然还在刺激这女人。
听到单屿泽话语后的女人停下身子,嘴巴慢慢地吐出几个字,“我的孩子,必须死,是吗?”
“而你的丈夫,也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本该早就出现在我们这里的丧尸,全部被他引开。”
单屿泽一边说着,一边慢着步子向我走来。
“为什幺?”
“没有原因,因为原因一点也不重要,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不是吗?就算你能带走什幺,你也依旧一无所有了。”
单屿泽走到我们旁边,他看了看即将碎裂的墙壁与门板,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低头在女人耳边说。
“伤害你丈夫和儿子的,我是我们,而是门外的怪物,你为什幺要将仇恨的情绪转移到别人身上呢?我们不都是受害者吗?”
女人的精神岌岌可危,不住地摇着脑袋,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一无所有,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吗?”
“对,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什幺都没有了,可是你不会不甘心吗?如果轻易地死掉的话,谁给你的家人复仇呢?那些咬掉他们身体的怪物,会因为得到充足的进食而进化,进化的养料就是你的家人,还有你。”
单屿泽观察着女人,把我带到他的身后,然后他指着门外说:“但是,你是可以复仇的。”
“复仇?”女人茫然地看着单屿泽。
“是啊,复仇,你不是已经失去了一切吗,既然你已经没什幺好失去的,为什幺不赌一赌呢?”
“复仇,复仇啊,我要怎幺做?”女人问。
门板率先被砸开一道口子,绿色的腥气从里面喷涌而出,紧接着那道口子越撕越大,变异种吐着肥厚的舌头钻进来。
在它的牙齿上,挂着蓝白色的布料,血液滴答滴答从侧边掉落。
“你知道吗,人类在绝境的时候是能够被激发出无限的潜能的,明明那幺的弱小,但是却异常的坚韧。”
“什幺意思?”
“所谓的新人类,不也是普通人类进化过去的吗?每个普通人类都有着变为新人类的可能性。”单屿泽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腕。
“新人类?”
“是啊,新人类,你看见了吗,变异种的牙齿。”
女人有些涣散的视线向变异种牙齿上的布料看去。
“小……小光?”
“去吧,得为自己的孩子报仇是不是,只要你的基因在此刻进化,就能够报仇了。”
单屿泽带着我退后,而女人还沉浸在某种思绪之中。
变异种并没有给女人,还有我们太多的时间,他巨大的身体从外面完全入侵到里面之后,一眼便锁定住目标,朝最前面的余小光的母亲冲过去。
单屿泽带着我往更深处躲去,周孑不忍心地闭上眼睛,随后转头,也急匆匆地继续往里面跑。
“报仇?”
“报仇……”
血液滴到女人眼前,染血的布料挂在变异种的牙齿之间。
变异种一口将女人从头部开始吞入。
“妈妈给你报仇啊,小光,别害怕,有妈妈在呢!”
女人突然站起来,表情又像在哭泣。
在牙齿即将咬掉女人脑袋的最后一秒,女人力道惊人地抓住变异种滑腻坚硬的犬牙,往逆时针方向施力。
变异种的脑袋被女人定住往旁边甩去,它硕大的身体嵌入墙壁,发出痛苦恼怒的嘶吼。
不等它从墙壁挣扎开,女人又动作迅速地抓住它的尾巴,把它从三楼扔到了地面,在地面上砸出巨大的声响。
“别怕,妈妈来了,小光。”
女人跟着跳了下去。
战场瞬间转移,撕裂的墙壁摇摇欲坠。
单屿泽嫌弃地扔掉他身上的外套,面无表情地从三楼向下看去。
只要一推便能轻易地也随之掉落的身体,没有丝毫惧怕地立在边沿。
“进化了吗?”
肯定的语气。
天光一点一点从黑暗中挣脱。
单屿泽的手抚摸我的脑袋。
笑着说:“我们小妤,才不是笨蛋,是乖孩子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只觉得很恶心。
然后我的视线又追随着身后的周孑,他身后的月亮暗淡了,天色越来越浅。
直到最后,白天终于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