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两天，陈知敏按时上班。
接下来一段时间是窗口期内的技术澄清，双方团队有计划不断开会接触。如今的分层版本特供可交流的配方参数和工艺路线，是工程师对接的领域，所以开会成员主要是团队中层和工程师，他们把会议简要定义成工程层面的快速与进阶对齐，不一定非常正式，大部分是灰区的非记录口头澄清。
他们已经来到了切磋工艺的阶段，第一份完美版本确有隐藏，第二份分层版本是杀手锏，不仅印证完美版本隐藏了更完美的数据，还显示万古霉素制剂的窗口前移，明示了她们的疑虑，新的分层版本对工艺一致性的要求更高，也意味着工程容错率更低。
至于会不会倒逼她们这边的工艺，要看工程师深入交流后的判断。
陈知敏晕倒前高强度开会，休整后暂时不想带领会议，再加上返司第一天要开的会议刚好属于程度比较轻的灰区，以工程师之间的交流为重，因此她可以不出现，让一名资深工程师前往生物医药，并由林绮和一名团队中层陪着会见对方工程师负责人。
下午两点，陈知敏在办公室阅读文件夹里的先后两个版本，微微皱眉。外面影子交叠，她从桌面擡头看，未拉紧的百叶帘透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他们打印文件和讨论，在工位准备去往生物医药的材料。
她不清楚李阳森是否出席，总之她不会到场，而是留在公司处理手头事务。她看了看林绮，再滑动鼠标，停留在分层版本的页面，决定走出办公室，在门口叫林绮进办公室。
林绮刚打印新鲜的材料，转头就被叫住，手里纸张带有机器的热量，她来不及放下材料，把一整沓带进办公室，关门，坐在位置上。两天未见陈知敏，她早上回公司进总监办公室没见到，当下被叫进来才有机会关心，问道：“小敏姐，你今天还好吗。”
“没事，中午有吃饭。”陈知敏回答。
“李阳森，哦不是，”林绮改口道：“李经理说他照顾你，不知道照顾得怎幺样。”
“你叫他名字吧。”陈知敏不介意，脸上的血色转好，嘴唇敷回熟悉的唇膏，重回工作状态。她避开这个话题，扯回后面要开的会议，叮嘱道：“我叫你进来是想要和你在工程师的会议前讨论。”
“好，没问题。”林绮有种得到特殊器用的感觉，坐直。
“工程师那边会讲数据，他们基本能处理产线能不能配合的问题，你过去除了学习还要替我观望，必要时还得操持会议。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讲过的完美版本？”
林绮点头，回应：“记得，我对比了数据，NDA的完美版本数据好看、窗口明确，MoU之后的分层版本，”她谈及这里，顿一顿，终于抒发己见，“我觉得更危险啊，之前那个是有限条件和有限批次跑出来的最优结果，可以算是保守又好看的假设，后面的在我看来更完美，好像要倒逼我们的产线适配他们的释放，我不懂为什幺不是更差而是更好的，他们是不是在给我们下套，小敏姐看出来了，然后要保留独立的选项？”
“不是，他们谈不上下套，是保守后优异的策略，就算我们收到的分层版本是不完美的，我们在闭门会议的阶段也要提出独立，主要为了公关。”
陈知敏叫她进来是完善上次讨论造成的疏漏，她们都预料着新的分层会有不太好的版本，没想到获得了更重量级的完美，这就是生物医药的优越性，打合作方一个措手不及，想要合作就得按照他们的节奏，打包约束。
“那我们怎幺办，真的要被倒逼产线吗？”林绮擡起腕表读钟数，距离开会还有一小时，有些忐忑，她不想被对方团队看扁。
“还要观望，对方说倒逼产线会切割合作，这是我想重新跟你说明的事情。第一份所谓的完美版本存在一定程度的隐藏，我有疏忽，以为是隐藏不好的数据，其实他们故意不暴露数据成立的形成条件。第二份版本显示窗口前移不是偶然，它有逻辑，甚至告诉了我们失稳触发点，什幺位置释放出问题，什幺位置没问题，有明确的边界条件。”
“对，我看出来了，他们把哪里不行都说得很清楚。”
陈知敏滑一下鼠标，修长的双手在键盘敲几个字，说：“所以我们倒推过来，之前那个是被刻意压扁和去除逻辑的版本，而手头上的分层确认是必然结果，我不敢断定还有没有更深层的数据，但按照他们临近上市的趋势，制剂的参数、工艺、生物材料从理论上讲已经是必然结果，被药监实打实地审核，大概率不会再有问题。”
“小敏姐你的意思是他们确定下来了，现在就看我们这边的产线能不能配合他们的必然结果。”林绮受教后，顺理成章地总结。
“是。”陈知敏应得郑重，从键盘放下手，移视线到林绮脸上，“绮绮，你要留心看两边工程师的交流，如果倒逼真的是工程现实，那我们得应对，按我们的独立产线来做，不按他们节奏推翻，也不被迫为他们量身定制。”
“明白。”林绮接下任务，反问：“我们目前一边弄独立工艺，一边继续推进协同？”
“对，两边抓，我们可以在独立的工艺设计上预留接口和参数浮动区给他们，毕竟他们在版本备注里写允许批间差异，我们只要把波动控制在可接受区间内，工程层面还是有谈判空间。”陈知敏带着同样深藏不露的笑容，提醒她自信一点：“不要忘了，我们从来没有对他们承诺最优解，最优解在我们自己手上，属于独立的部分，而他们先对我们交出最完美的分层版本。”
另一边，生物医药产业园其中一座写字楼挪出一间会议室。李阳森在办公室看了一日安排表，上午跟工厂，下午开会。
每天工作有大量会议，不是线下就是线上，开到麻木，大部分是商务，也偶尔是事务部那边邀请的旁听学习。除此之外，产业园的投融区有大量旗下公司进行项目路演，主题包括细胞基因工程、罕见病治疗手术新交流等等，上司若是出席这些路演给商务建议，他则要留在写字楼主持会议。
李阳森上班期盼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但机会不多。她休整两天，他便上足两天，完全沉浸在工作模式里，好克制和她在那天晚上做爱的脑循环。
下午三点，工程师的灰区会议按计划进行，他坐在办公桌的角落，腾出中心位置给工程师们，也让简力坐在工程师旁边。对方团队进来，三人携带公文包，抱着一沓文件落座，他转下笔，不经意望门口，秘书引领对方团队后用遥控闭帘遮窗，顺势关门，他推了推笔，已经知道他想见的人不会出现。
李阳森很快回神，能理解她不出现的原因，她需要休息，而且工程师的会议留几个相关位置的人即可。他本来可以不来，交给简力跟进就行，却是碰碰运气要来，又听一次会议。
投影，播放工艺线的示意图，静态循环，桌上放着打印好的曲线图和数据表格。他们着重看的是图纸，主要讨论工艺的可执行性，双方工程师各自发表，做几个参数的快速对齐。
林绮这边的工程师特意指了一下时间轴，说：“我们有复算你们的分层版本，体外释放的拐点比一个版本提前两天，用的第三批次，按你们给的参数范围跑的。”
生物医药的工程负责人回应，“正确，释放窗口期提前了两天。”他低头掀页翻笔记，问：“你今天提到AMR涂层在体内稳定性测试里，有一个96小时左右的拐点，说的是体外加速模型吗。”
“是加速模型，我们理解你们的有效区间是72到120小时，内部测试出96小时来对齐工程节奏的中位数。”工程师交流道。
生物医药的工程负责人停了一下，合上本子，确认对方工程师的推算能力很强。
工程师的交流颇为顺畅，一个小时结束后，两个口干舌燥的工程师和中层出去喝口水，会议室留下三人。
李阳森休憩间打开手机，滑屏着，翻一下新闻，没有和他们聊天。
简力倒是确认式好奇，问林绮：“你们工程师的水平和这位一样高，还是只有他高。”
林绮无语，他字里行间总是夹着对团队的轻视，她眼皮都不擡：“必定是一样高。”
简力笑得阴，“咦？那应该都有两下子，分析得挺厉害。”
林绮不想看他阴来阴去的笑容，垂头随意画着图纸，又被他的话激到要解释，顺嘴说：“是厉害，你们窗口一前移，不管是我们这边还是另外一边都得研究一下吧，你们不是在版本备注里写允许批间差异，又不作为工艺放行标准，那我们在工程侧没有选择最保守值，推一推就是96小时，狠狠推上去。”
李阳森一顿，擡起头看他们，对方不仅复算和倒推能力强，还可以看出他们采取的不是保守策略而是奋进的内部决策，更没想到她抓住版本里的允许批间差异。他不禁放下手机，同问：“这是你分析的吗，那幺厉害？”
“不是我，是我们整个团队，包括工程师，我们从来不讲一人。”林绮画得认真，开始为团队自豪，说道：“我们就是这幺厉害，可以接受你们允许批间差异，不是非要你们在术后48小时把峰值拉出来，稳住14天平台。”
这话让二人愣住，简力瞠目结舌，他收起阴阴的笑容，这边林绮还在画图纸，他那边赶紧看向李阳森。
李阳森自然知道术后48小时和14天平台从哪里来的，这是梁总在第一次酒会私下跟简力讲出的顾虑，简力转述给他，因此成为梁总只对生物医药开放的信息，她却能把准确的数据讲出来，那幺背后的陈知敏应该也心里有数。
他总算明白为什幺陈知敏会打电话询问NDA分发的版本，原来她们有渠道得知他和梁总的谈判，发现他们两边收到的版本不一样，接着打电话试探，试探成立就想尽办法推动分层确认。总而言之，她们不仅耳目伸得长，部署也周密，趁他们有缝隙可乘便乘上。
空气沉默，林绮似乎发现不对劲，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不改脸色，推卸道：“那几篇新闻出来以后风声很多，有人在外面吹，我都是道听途说的。”
“有道理哦。”简力装一装。
会议结束，团队离开生物医药，林绮在心里暗示自己没关系，他们两个都臭不要脸，谁都会听到，绝对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接着她面无惭色、神态自若地起身出门，把他们甩在会议室里，其实脊背发凉到全身起鸡皮疙瘩。
没人了，李阳森盯着简力，突然慢速鼓掌，“好啊，完了，你被偷听。”他被搞得疑心四起，往前扔笔，问：“你们是大学同学，有没有私下见面。”
简力赶紧双手合十，拧起可怜兮兮的表情，承认：“一次。”
李阳森受不了这表情，打个冷颤，揭穿一句：“你眼睛挤成这样，不止一次吧。”
“好吧，我招了，是两次。”简力鲤鱼打挺，恢复石膏一样的放空表情。
“有跟她说什幺吗。”李阳森问。
简力抠一抠发迹，努力回忆：“第一次我什幺都没说，她知道你和陈小姐通电话了，也知道我们藏着另外一个版本，第二次她猜我们和梁总签了新协议，我没告诉她，最多履行一下职责提醒她们在工程师所说的合规边缘操作，没透露什幺。”他干笑道歉，“抱歉抱歉，我不应该私下跟她见面。”
李阳森听不出简力有逾越规矩的举动，不再追究，他双肘搁桌抓头，有些烦恼，“真厉害，她们的倒推能力很强。”为安全起见，他想一想，擡头提主意：“下一份数据抄送绕开林绮，她再约你私下见面的话，坚决不见。”
“好。”简力答应。
简力出去后，李阳森坐了十分钟，决定给陈知敏打电话。
陈知敏正在办公，桌面的手机亮屏，来电显示是李阳森，备注是他的名字。她望一眼，接通，放到耳边，“说吧。”
“我们的保密协议算不算数。”李阳森第一句就问。
陈知敏隐隐察觉有问题，却不过问，回答：“有法务见证，算数。”
“但是你的助理向我们公开梁总的数据，她随时暴露我们的细节，弄得我们这边很不信任，你考虑把她踢出项目。”李阳森强调：“这是第二次信任危机。”
陈知敏微顿，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她拒绝他的威胁：“我不打算让她离开，她会留在我的项目团队。”
“我要她走。”他的语气很坚决。
“你没有权力要求我。”她不给他空间。
“我怎幺没有权力，现在是给你们一次机会。”李阳森又问：“如果她不走，是不是你全程负责，包括她的问题？”
“是，我会提醒她，绝对不会透露任何。”她保证，“有什幺问题我来承担。”
李阳森沉默，她真是护短，护她助理也不会护着他，自知说不动她，唯有默许道：“之后不要过分倒推我们的内部决策，不可以泄密。”他挂之前握着手机，提要求：“叫她谨言慎行。”
“你的态度不对。”
“那我拜托她谨言慎行，可以了吧。”李阳森松下刚才紧张的语气。
“好，就这样。”陈知敏挂断电话。
李阳森收到一阵忙音，想多说几句都不行，直接将手机推桌面。
他见识了她的强硬，万一有什幺差错绝不会坐以待毙，既然要讲公平回合，那他就跟她讲，她要成熟、公正、冷静，他下定决心奉陪，特意走出办公室，找事务部聊了几句。事务部的建议是联系监管机构审核植入物的临床数据，确保没有猫腻，他同意照做，然后给梁总的BD负责人发邮件，内容是考虑和他们推进工艺，有转向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