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初，这里。”孔上泇对着正站在门口等人的小孩招招手。
作为何初的第一次参展，这个重要时刻她肯定也是要来捧场的，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小孩，在她心里就跟亲妹妹没两样。
远处神情平静的小孩看到迎面走来的俩人，立刻变脸似的兴奋地一路小跑过去。
刚进入展馆，老师就招手要何初赶快过去，每个小作者都要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做介绍的。
“你先过去，我们就在这儿看着你。”何序捏了捏妹妹的手心才松开。
今天的市级青少展由海城市美术馆和市美术家协会共同举办，不仅会有国内知名美院的教授进行评审，还邀请了几位来海城参加国际暑期项目的导师作为嘉宾。
和其他大多数孩子一样，何初也是第一次将自己的作品摆到公开场合，而陌生观众也必然会带来一些多角度的评价。
一起过来的两位老师对比着她展出的作品，同时翻阅了她带来的速写本和其他几幅纸质作品，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其实是蛮容易看出你的绘画偏好的，但除了画人物和光影结合的投入，你一到比如静物、风景这些，完成度就明显下降了，还是有薄弱的地方的。”
家教老师也同样说过这个问题，所以何初虚心地点头接受了老师对于自己基础有强弱问题的指出。
她喜欢画一切和何序相关的东西，人物、背影、动作，甚至是姐姐常待的空间里打下的一束光，这些从来都是她画笔下的主体。
可接下来这位美术学院教授的补充却让她皱起了眉头：“可你这个年纪更多还是处在打基础的阶段，越喜欢画人物就越不能只练人物，如果你未来想走专业路，全面发展是很重要的。”
何序看到妹妹表情的变化，嘴角也下来了一分，孔上泇适时地看了她一眼。
不过没等何初自己发言，旁边刚听完翻译转达的外籍女老师就先开口了：“基础固然是重要的教授，但不能让孩子最有冲动和个性的部分为全面发展让步，这是她最闪耀的宝藏。（英语）”
两个人由选手的作品拓展开，又进行了一番专业上思想的碰撞，最后那个女老师又对着何初夸奖了一句才走。
活动结束后，孔上泇看着跳到何序怀里气鼓鼓的小海豚，无奈摇着头示意她先去停车场等她们，还在背后做了个记得安慰一下的手势。
“是不开心了吗宝宝。”何序抱着妹妹坐到旁边的凳子上，耐下心来摸摸她的脸。
“有一点点吧。”何初坦白道，又转着眼珠子很认真地说：“可我就是最喜欢画姐姐啊。最喜欢一个东西又不代表我不练习其他的基础功了，难道什幺都一样才是全面发展吗，人就是会有偏好的呀。”
妹妹这一段带了点理想化又成熟的话让何序神情微顿，虽然知道是在说绘画，但心中还是止不住地感到阵阵温热。
她压下情绪和何初平等地探讨：“我刚刚单独找两位老师分别聊了聊，把教授针对你基础方面的问题记了下来，等回去后我整理了发给你的老师……”
见妹妹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松开，她赶紧抓住：“别的我们不改，嗯？”
听到这话的何初才往姐姐身上又贴近，嘟囔了句：“那外国人老师呢，她没说什幺吗。”
“老师向我建议可以让你参加一些国际合办的暑期课程或者夏令营，多感受一些不同的教学方式，不用着急决定去哪里。”
“我不出国。”何初好不容易开心的脸又挂起来了。
“没说要你出国，宝宝。”何序见妹妹不想听就立刻打住没再继续说了，牵着人找好友先去吃饭。
她自然也是不想和妹妹分开的。
但自己嘴上说着不着急，经过今天这一遭，何序心里还是忍不住复盘，她不得不承认，在不同的环境中哪怕是对待孩子的同一个偏好都可能是不一样的教育方式。
“姐姐你不要在心里乱想。”妹妹突然出声。
被看穿了的何序微微撇开眼神：“嗯，知道了。”
反正一切都还早呢。
三个人吃完午饭孔上泇就先离开了，上大学后大家也都开始有了各自的新朋友圈。
“要回去休息吗宝宝，站那幺久还说了这幺多话。”何序坐进驾驶位，给妹妹系好安全带。
陈宝珠在海城也有房产，张岚一送何初过来的时候给了她在云庭湾一栋别墅的钥匙。
“想去你的宿舍。”何初不要。
“行。”正好她的室友还没见过妹妹。
“哎哟，这是谁来了呀？”蒋明佳在座位上先转过头，笑眯眯地调侃：“还好这几天我爸妈出去玩我没回去，要不然都错过见到小宝贝的机会了。”
她家在市区，离F大经济学院的校区不算近，但周末她还是会经常坐地铁回家。
宿舍的人都知道何序有个宝贝妹妹，晚上在宿舍里都要随时连着视频，黏人得很。
何初接过姐姐手里提的奶茶，边听何序给她介绍在宿舍的两人名字边乖巧地递给她们。
“谢谢你。”孙昕从上面的窗帘里冒出来，微笑接过：“何序，你把我的椅子搬给妹妹坐吧。”
“或者罗铮的也行，她兼职去了。”蒋明佳嚼着珍珠用手指了指，又看ipad上的时间：“不过是不是快回来了，说给我们带那个限定三明治来着，周末都懒得出门吃饭。”
罗铮家境不算好，除了平时的家教还在附近那家网红面包店打工，一有什幺新品就会喊她开后门带几个回来尝尝。
“那早知道让我姐给你们带午饭呀，今天中午吃的螃蟹肉可多呢。”何初完全一副自来熟的小模样。
明明连一只蟹脚都没动手剥，还说得煞有其事。
何序没开口，放下身上背的东西，站在旁边带笑意盯着妹妹。
“你还分得清螃蟹肉多不多啊，不过这个时候确实是吃螃蟹的月份。”蒋明佳就喜欢这种聪明机灵的小女孩，把自己抽屉里的小零食都拿过去：“你吃不吃。”
罗铮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给室友们带的畅销三明治，看到何序书桌前的陌生小孩愣了愣。
“罗铮姐姐好。”何初主动打招呼。
“我妹妹，何初。”何序正蹲在地上给妹妹换着自己放在宿舍的拖鞋，想让她站久的脚放松放松。
“你好。”罗铮点头，把吃的递给何序，结果刚伸手就被何初拿了去，自然地揭开纸包装咬了一口。
却不料平时做事很有边界的她看到这个动作，突然语气严肃地提高声音：“这是给你姐姐的。”
何初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停止咀嚼，只是歪着头看向那人，似乎并不理解话里的意思。
原本低着头的何序听到动静立刻起身，看到妹妹脸色正常没被吓到，心里那点极淡的不悦才没发作，平静地说：“宝宝，这是罗铮姐姐专门带回来的三明治。”
咽下食物的何初识时务地喊道：“谢谢罗铮姐姐。”
此时罗铮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语气有点过，闷着声音说：“……不客气。”
虽然她并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个三明治。
蒋明佳感觉气氛有点冷赶紧来打圆场，拉着刚爬下来的孙昕去拿自己那份三明治。
“好吃吗。”何序给妹妹把包装纸叠整齐免得她弄到手上。
“我就是馋啦。”何初又咬了一口中间酱最多的部分，把剩下的递给了姐姐。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那幺好吃。
何序了然地莞尔一笑，接过来把妹妹剩下的塞进嘴里几口吃完，完全没有感觉有丝毫不妥，毕竟从小她就已经习惯吃妹妹的剩饭了。
可这一切放在罗铮眼里，每一刻都让她莫名地心烦。
美术展让何初累了一上午，刚在姐姐怀里腻歪了会儿就开始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孙昕注意到就说让小孩去床上睡，反正现在她们都没什幺事，大不了戴个耳机就行。
罗铮手机亮了亮，她轻手轻脚地去外面接电话。
“国庆我不回去了……你别老让妹照顾弟，专心学习才能成绩好，才能跟我一样刚上大学就给你们寄钱……”
她应该是在和父母打电话。
何序小心地关上宿舍门，在一旁交叉着双臂靠墙等待。
“聊聊？”罗铮放下手机，就听到何序开口。
她自知心虚，率先说：“抱歉，我不是针对你妹妹……”
原本以为何序会接自己的话，可对方却没有任何表示，仍然平静地盯着等她说下去。
罗铮便继续说：“我只是很烦姐姐就要照顾妹妹弟弟那套说辞，所以看到你和你妹妹的相处……”
“就想到自己了？”何序适时打断。
“……嗯。”罗铮不得不承认。
“我是家里最大的，后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但我和妹妹是被放在姥姥家的山区里养大的，爸妈带着弟弟在庆城打工。我们差五岁，所以我很小就要背着妹妹，做任何事情都要带着她，大人都有活要干也没人管她。”
罗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和一个看上去和贫穷完全不相干的人聊这些，苦笑地咽下情绪：“反正就是这样吧，没有任何独处的时间，还要不停地被说要照顾妹妹和无条件分享自己的东西。”
这也因此造就了她尤其注重边界感和不愿意麻烦别人的性格。
何序点点头：“那你妹妹呢，教育资源跟得上吗？”
罗铮没想到她的重点会是这个：“啊……我高考完就说服爸妈把她带去庆城念书了。”
她亲身体会过教育资源的差距，这个过程实在太艰难了，所以即使不喜欢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责任，她也并不讨厌妹妹，她们的处境终究是一样的。
“你姥姥家那里像你和妹妹这样的女孩多吗？”何序没再追问她家里的情况。
“我不知道怎幺才算多，不过一直在增加吧。”罗铮眼里掠过一丝忧伤痛楚。
“知道了，等后面你给我一个地址吧，我有个亲戚会定期做慈善项目，我可以跟她提一下。”何序用指尖敲了敲她的手机屏幕，示意她把地址发信息给自己。
“真的吗！”罗铮全程低着的头猛地擡起，眼神放光。
“如果有进展我会跟你说。”何序点头，反正她做慈善也是为了给小初攒功德，做哪儿不是做呢。
毕竟她和妹妹从不分彼此，更别说只是一个三明治了。
进门前，罗铮听到身后的人说了句：“你真的很了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