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也才16岁啊,孩子。”
江春花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忍不住心疼地望着身旁和自己并排站着的何序,两个人正等着盲人老太指挥人布置场地。
盲人老太姓孟,十几年前为了躲洪水灾害,逃到了江春花老家的村子里,没人了解她的过去,只知道她这辈子孤身一人,无女无儿,平日里最爱做的事就是搬着竹板凳坐在桥边晒太阳。
“没事的,江姨。”何序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孟阿婆说了,只是看着吓人,走上去一点不疼的。”
姐妹俩住的这栋别墅院落借了古典园林的布局,房前的中庭正好有一座青石板桥,孟老太听后就说只要是桥都行,于是今天的“过关”仪式便在家里进行。
但光有桥还不够,同村的几个中年女人正弯着腰给桥面盖上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再挑起几大块烧得通红的铁铧从桥头摆到桥尾,最后在上面再盖上草木灰收尾,人赤脚走上去的同时还要在旁边不停地洒上符水,结束后立刻把提前准备好的红色袜子给小孩穿上,两只脚都要包起来,让留在铁铧上的病气再也回不去身体里。
仪式准备好后,何序牵着妹妹下楼来见孟老太。
“向孟阿婆问好。”
“孟阿婆好。”何初贴在姐姐身边乖巧地照做,把手递过去。
孟老太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腰一点不驼,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干净又精神。
她右手回握住何初,左手把整张脸和五官摸了一遍,最后放到头顶,轻轻地拍了拍:“别担心孩子,今天过后你的魂魄就完整了,再也不生大病了。”
民间都有一个说法,体弱的孩子要幺是魂魄不稳,要幺就是在前世投胎过奈何桥时太着急,三魂七魄里有一部分没跟上,被留在了那儿。
何序见妹妹点点头,哪怕心里本是不信这些的,这一刻却真心期盼着孟老太的最后一句是真话。
时间差不多,何序脱下鞋袜,把妹妹背到身上赤着脚站在桥边。
背上的人很轻,她一点也不觉得重,但眼前似乎还在冒着热气的铁铧却让她有些飘飘然。
恍惚间,孟老太站到她身后,中气十足地喊了句“每步都走稳了”,紧接着就从后面对着她的背一拍。
周围“滋啦”的声音吓得何初闭起了眼睛,符水落进桥下的水池,里面养的红鲤鱼突然跳出水面,仿佛一朵朵红色彼岸花点缀在桥两边。
何序感受到背后贴着自己的妹妹突然一惊,咬着牙定下心神,又稳又快地踩上铁铧,往前走去。
“小初不怕,姐姐背着你,保证不让你掉下去。”
把自己沉溺在黑暗里的何初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顿感安心,把头轻轻地埋到姐姐的脖颈里,嘴角带着满足的笑。
她太享受这一刻了,互相只有彼此可以依靠,而桥下的人们却只能用目光描摹着她们,没法打扰一点。
如果桥可以再长一点就好了。
“踩在上面疼吗,姐姐。”何初坐在孟阿婆带来的竹板凳上,对着正半跪在她面前帮自己穿红色袜子的姐姐问道。
“不重要。”何序轻轻揭过她的话,头也没擡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但何初看得见,姐姐的脚上被细小的灼热水滴烫了好几个泡,红红的,油亮亮地黏在皮肤上。
临走前,孟老太交代江春花和何序,可以让小孩多穿一段时间红色的衣物,这个颜色旺她。
这天晚上睡前,何初从后面抱住姐姐,把脑袋钻进她的长发里,闭着眼贪婪地嗅闻着残留在上面的香灰味。
这个味道仿佛带着她重新回到了在桥上的短暂时刻,她觉得十分安心。
躲在头发和后背的空隙里让何初想到了自己看过的童话电影,在故事结尾,公主的头上被戴上白色的纱和王子站在一起,大家一齐开心地祝福着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此时盖在何初脑袋上的属于姐姐的长发,就好像是她的头纱一般。
那她们是不是也可以被大家祝福“永远在一起”了?
想到这儿,何初不由得偷笑起来,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吸引了何序的注意力,转头问:“笑什幺呢,宝宝。”
何初又把脑袋埋进去一点点:“姐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妹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听完心里暖暖的:“嗯。”
说完就想转过身要抱何初,结果对方“哎呀”了一声。
“怎幺了?”何序把一脸莫名乐呵呵的妹妹搂到怀里。
何初没有回答,挺身擡起头亲了亲:“姐姐,从明天起我也想留长发。”
从一岁头发变长后,何初就一直留着短短的齐肩发,因为何序不知道听谁讲的,说长发会吃营养。
“好。”
只要妹妹说出口了的话,何序就会答应的。
何初心满意足地终于不闹了,两个人搭在一块儿渐入梦乡。
那晚的梦里,姐姐和她都戴着头纱,高兴地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这才对,光自己有头纱可不够呢。
“确实还不够,再来小半碗米饭吧。”何初对江春花说,又朝着坐在边上给她喂饭的何序张大嘴巴。
“行行行,最好吃成小猪噜哦。”江春花笑着应下,赶紧去厨房给她盛饭。
上午姐姐带着她去上了游泳课,累坏了。
为此何序刚满18岁就趁着假期考了专业的游泳救生员证,拿到证后才允许妹妹由自己陪着去学游泳。
如今凡是何初感兴趣的运动项目,在身高和年龄允许的前提下,何序都会带她去尝试。
“饿成这样还不自己吃。”何序嘴上调侃她,喂饭的动作倒是一点没停。
何初没回答,笑着咬住勺子不放。
“小狗才咬勺子呢。”
何初还是不放,用发亮的眼睛盯着姐姐,桌底下穿着红色袜子的小腿不停地晃动着,脚踝的红绳铃铛丁零当啷发出清响。
“好好好,是我乐意喂。”何序败下阵来。
对方这才松口,满脸得意地继续细嚼慢咽。
这三年里,或许是家庭医生的调理和循序渐进的外出运动,又或许是当时那场仪式带来的心安,何初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开始慢慢变好,食欲也增加了不少。
而且她知道,生病了姐姐会难过,但是吃得多姐姐会开心。
“我吃饱了。”何初用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巴,栽倒在姐姐怀里,眯着眼要揉肚子。
吃过晚饭,何序一刻没停地进了书房,八点有一场面对高一高二年级的商赛线上指导会议。
今年她已经高三了,不再花多余的精力参加比赛,但由于她前两年带的商赛团队成绩优异,老师让她们组的成员一起开设一场交流会。
私立高中的部分高三生已经出国或者不在学校,为了统一时间,这场会议以线上形式参加。
“咚咚。”
孔上泇走进书房的时候,何初正趴在何序的大腿上睡觉。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大半个小时,她正在整理待会儿可能会被提问的内容。
“今年高二商赛队冲的是为某传统企业制定数字化转型方案。”何序把资料递给孔上泇,轻声介绍。
这几年她们在同一个商赛队,也算是初步的战友。
“这组的实力分配不够平均,数据组的短板太明显了,谁是指导老师?光拿钱不出力。”孔上泇是数据分析的一把好手,比对了同组前一年交上去的方案,一下子就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
何序眼里带着欣赏,贫嘴一句:“那你待会儿开麦原话复述一下?”
然后拿起旁边的眼镜戴上。
“这个出头鸟谁乐意当谁当。”孔上泇白了她一眼,然后故意把打开绿豆汤包装的声音开得响亮。
本来还在装睡的何初立刻睁眼:“哎呀,泇泇姐!”
何序对着起身去接好吃的妹妹屁股一拍:“说谢谢没。”
“谢谢泇泇姐。”何初说完一秒不停地喝了一口。
“不客气,小初慢点喝。”孔上泇摆摆手,然后碰了碰好友的肩:“我想好考哪儿了。”
何序的规划早在高一前的暑假就定好了,但她却迟迟没说,因为这不只关乎自己的意愿。
“哪儿。”
“海城大学。”
“哟,想和我当校友啊。”何序挑眉:“专业呢。”
孔上泇抿了抿嘴:“法学。”
这下何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话里有话:“看来我们的交易关系要继续了。”
等毕业后自己无论是接受小姨的家族企业还是另谋出路,都需要一个完全信任的合作伙伴,这个专业正是她心里对合作对象的首选。
“呵,哪个七岁小孩会把交易关系挂嘴边啊。”孔上泇想到两个人小时候成为朋友的契机,高兴之余又觉得自己好像被挖坑了:“你的脑子里除了小初就是公司和利益吧。”
“那小初得排第一。”何序难得不遮掩情绪。
孔上泇觉得牙酸,但也一脸欣慰地看着旁边脸颊肉吃得微微鼓起的小人儿:“一眨眼就在你怀里长那幺大了呢。”
是啊,何初可以说是在何序怀里一点点长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