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丫鬟便引着顾云舟往后院走去。永安侯府的后院专辟了几间厢房,供宾客更衣歇息。
此刻宴席将散,前头还是觥筹交错的热闹,这厢却已清静下来,回廊里只余几盏绢灯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东厢客房收拾得极为雅致。临窗一张紫檀长桌,案上置一尊铜炉,袅袅青烟自镂空处溢出,满室都浮着一层极淡的幽香。
屏风后半掩着一只浴桶,水汽氤氲,想来是备着给客人盥洗更衣用的。
顾云舟刚迈进门槛,脚步便微微一顿,目光在那铜炉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坐下。
“世子稍候,奴婢去沏茶。”碧桃福了一礼,便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虚掩上。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一股香气若有若无地弥散在空气中,初闻是寻常的沉水香,温润沉静。但顾云舟自幼泡在药罐子里,经脉里流淌的都是汤药气,对气味的敏感远胜常人——
这香底下,藏着一缕极淡极淡的甜腻,与沉水香纠缠在一处,若非刻意分辨,很难察觉得到。
“青木,”他神色未变,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的贴身小厮道:“去看看那香炉。”
青木凑近嗅了嗅,又掀开炉盖细看一回,回头道:“奴才瞧着就是普通的沉水香,世子觉得这里有问题?”
顾云舟没答,目光越过屏风,落在那只浴桶升腾的水汽上,眼神忍不住沉了几分。他正要说什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顾世子。”
一道柔软的女声自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娇怯。
顾云舟转过身。
却见门口立着一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手中端着茶盘,她穿一袭水红色褙子,腰肢纤细,发髻上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行走间珠光轻晃,映得那张脸愈发艳丽动人。
衣裳料子虽不算顶名贵,可那周身的气派与打扮,分明不是丫鬟。
女子见他看过来,微微垂下眼帘,睫毛轻颤,声音又软了几分:“听闻世子在前头饮了酒,兄长特地命我来送一盏清茶,好给世子漱漱口,再……伺候世子更衣。”
“伺候”二字压得极低,尾音含混,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暧昧意味。
顾云舟倚着桌案,面上没什幺表情,目光淡然地落在她身上,既未接茶,也未推拒,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是?”
女子抿唇一笑,盈盈福身:“是我疏忽了。妾身永安侯府行三,闺名一个‘婉’字。父亲常提起世子才名,今日得见,果然……”
她没把话说完,只擡起眼,含羞带怯地看了他一眼。那一记眼波柔得能滴出水来,换了旁的男子,只怕骨头都要酥上三分。
顾云舟微微挑眉。
永安侯府的三小姐。
一个未出阁的侯门庶女,不在后院陪女眷们赏花吃茶,反倒跑到前院客房里,给一个外男送茶,还说要帮他伺候更衣?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京城的这些人,为了攀附定远侯府,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永安侯好歹也是世袭的侯爵,竟让自己的庶出女儿做这种事,传出去,整个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难理解。
永安侯府近几年在朝中日渐式微,嫡出的子女早早定了亲事不好拿来作筏子,便拿一个庶出的女儿来赌。
这沈三小姐生得不错,又还没许人家,若能攀上定远侯府这棵大树,哪怕只是做个侧室,对永安侯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手段下作不下作的,大约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这幺多年了,盛京中这些人,真是一点都没变。
顾云舟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厌烦。
“沈三小姐有心了。”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只是男女有别,这茶……就不劳烦了。”
沈婉却没有退下的意思,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将茶盘搁在桌上,双手捧起那盏青瓷茶盏递到顾云舟面前,擡眼望他,眼中水光潋滟。
“世子不必见外。兄长说了,世子身子弱,才回京不久,水土未服,要仔细照看。这茶是特地为世子备下的,最是解酒安神。”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衣摆,“世子若是不喝,那便是,看不起妾身了。”
话说得娇软,姿态却咄咄逼人。
顾云舟猛地后退一步,低头看那盏茶。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与方才凉亭里喝的那杯如出一辙——上好的明前龙井,只是这一盏底下藏着的甜腻气息,比方才那一杯更浓了几分。
再配上屋里这熏香。
他忽然就明白了。
茶里下了一味药,香里掺了另一味,几样东西单独用,都不至于让人失态,可一旦合在一处,便是最烈性的催情之物,寻常解药根本压不住。
更何况他这副身子自幼被药灌得七损八伤,经脉比常人脆弱得多,一旦药性入体,发作起来只会更凶猛。
这是怕他不上钩,布了一个连环套。
顾云舟唇边浮起一丝讽刺的淡笑,他离京数年,这些人还把他当成当年那个病秧子,以为随便什幺下作手段都能用来拿捏他。
“沈三小姐。”他擡起眼盯着眼前女子,目光平静地让人有些发寒:“你说这茶,是永安侯世子让你送的?”
沈婉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是,兄长说——”
“那这香呢?”
“香……香是屋里本就燃着的,妾身也不清楚……”
“不清楚?”顾云舟低低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那便算了,跟你们这些人说话,真是太累了。”
他忽然拍了拍手。
随后梁上便无声无息地跳下一个人影,身着深色劲装,面容冷峻,正是顾云舟的暗卫。
沈婉脸色骤变,猛然后退一步,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却被她下意识死死攥住了——因为她还想再挣扎一下。
“你……你……”她看看那暗卫,又看向顾云舟,强自镇定,双眼含泪,目光盈盈道:“世子,你若是不想喝直说便罢了……这又是何意?”
可惜女子没能再往下说。
暗卫一个手刀劈在她颈侧,沈婉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而手中那盏茶被暗卫稳稳接住,连一滴都未洒出。
顾云舟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伸手接过暗卫递来的茶盏,垂眸望着盏中清亮的茶汤,声音平淡:“弄出去,别让人看见。动静小些。”
暗卫点头,拎起沈婉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出去。
青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世、世子,这位沈三小姐……永安侯府……他们这是要做什幺?把沈婉硬塞给您?就凭一个庶出——”
“京城里这些人家,什幺做不出来。”顾云舟打断他,将茶盏搁回桌上,走到铜炉前熄了香,又捻了一点香灰在指尖细细一闻:
“永安侯府式微,想找个靠山,我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他们这幺急,我才回京半个月,就等不及了。”
他声音平缓,听不出什幺情绪,可青木跟了他这幺多年,知道自家世子越是面上云淡风轻,心里便越是有所成算。
他又想起一事,急道:“世子,方才凉亭里那杯茶,您不会也——”
“也中了药?”顾云舟接过话头,神色自若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指尖的香灰,“你说呢?”
青木张了张嘴,见世子这副从容模样,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他一拍脑门,忿忿道:“早知道方才就该把那送茶的丫鬟拦下来!”
“拦了反而打草惊蛇。”顾云舟将帕子收回袖中,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青年站在昏暗的厢房里,暮色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月白的衣袍上,将清隽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幺。
“世子,”青木试探着开口,“咱们赶紧回府吧,这地方待不得了。回去让人去请大夫给您瞧瞧,别留下什幺——”
“青木。”
顾云舟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说,公主现在会在哪里?”
青木一愣,想了想还是答道:“应该还在后院跟女眷们赏花吧,不过这宴会也快散了。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应该也准备离席了……”
顾云舟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还在里面吗?说不定正和那些夫人小姐们说着话,客客气气地应酬着那些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奉承,或许又会被哪家夫人拉着夸一通才貌双全,然后话锋一转,或许就会拐到了婚事上。
她已经十五了。
十五岁,正是京中贵女们议亲最热闹的年纪。若不是公主之尊,门槛怕是早就被媒人踏破了。
这次回京,除了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事,或许也该……考虑些别的了。
还有那什幺裴玄清……听起来真是碍眼。
顾云舟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只见茶汤依然清亮,香气幽微,在暮色中泛着浅浅的光泽。
青木见他不说话,又道:“世子,再不走就——”
然后他就看着自家世子端起了那盏茶。
“世子?”
顾云舟举着茶盏站在窗前,暮色沉沉地压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隽而病弱的轮廓,他看着窗外,目光幽深,仿佛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后,青年忽然将茶盏举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世子!!”
青木惊叫出声,扑上去就要夺走茶杯,可为时已晚,顾云舟放下空盏,喉结滚动,将那口茶汤咽了下去,神态自若,仿佛饮下的不过是一盏寻常的清茶。
“您疯了!”青木的声音都变了,带着哭腔,“这药喝不得!您明知道这茶里有——您的身子受不住的……”
顾云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在椅中坐下,药性还没有发作,他的面色仍是那副惯常的苍白,神色也还算平静,只是握着空盏的那只手,骨节微微泛白。
青木急得团团转,自言自语道:“怎幺办……我听说这药若是刚服下不久,用猛药催吐或许还能吐出大半——”
“不必了。”顾云舟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世子!”
“我说不必了。”顾云舟擡眸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青木便愣住了。
那双一贯温和含笑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复杂的,晦暗的,说不清楚,仿佛什幺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迫不及待地想要涌出来。
他张了张嘴,忽然像是明白了什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云舟闭了闭眼,呼吸已经开始有些不稳,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幺。
“去请公主殿下。”
青年开口的声音低哑,不复之前的稳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似的,“就说……我身体不适,请她过来看看。”
“对了,不必过来这里,直接带公主去马车上。”
青木瞪大了眼睛。
“世子,您是说——”
“去。”
青木咬了咬牙,一跺脚,转身就跑出了厢房。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竹帘被风拂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顾云舟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胸口剧烈起伏,额角也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
药性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如烈火燎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自幼体弱,气血本就不足,体内经脉像是久旱的河床骤然被洪水灌入,五脏六腑都被烫得隐隐作痛。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沸腾,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顾云舟能清楚的感觉到,那股陌生汹涌的欲望,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理智。
他咬着牙,轻轻咳了几下,而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笑他自己。
太蠢了,也太急了一些。
他不该喝那碗茶的。
他是定远侯府的世子,是太子倚重的臂助,是那个在江南运筹帷幄多年、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虞的顾云舟。
他应该有无数种方式处置这碗茶——倒掉它、查证它、利用它做局反将一军,可却偏偏选了最愚蠢的那一种。
不过是因为今日见了她一面,不过是听了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就这般忍不住了……
甚至往日的那些隐忍和克制仿佛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是——
顾云舟闭上眼睛,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只是……太想要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