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之后,永繁村外河边,几个小孩卷起裤腿在淤泥里摸河蚌螺蛳,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女孩抢先装满一箩筐河货,突然,她好像发现了什幺,脱下破布外套,不怕死地往深水区去。
同伴都在劝阻,她充耳不闻,盯着一处,目光如炬,只见她撑开衣服猛然朝水里一扎,再浮出水面时,怀里竟抱着条三斤多的大肥鱼。
“哈哈!抓到你啦!”
女孩脸上沾的满是泥巴也浑然不顾,用衣服把鱼一包,刚放进箩筐,打算再摸一会儿河蚌。自家二姐就从远处跑来,边跑边喊:“小、小九……男弟弟把娘卡住了,娘生,生不出来……小九……啊!”
半路摔了一跤,十八九岁的大姑娘愣了一愣,竟直接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在对岸区域抓鱼的隔壁村李二牛见此,领着一群顽童捧腹大笑。
“多大的人了,摔倒了还哭鼻子,羞羞羞!”
“哈哈哈!羞羞羞!”
他早就忌恨女孩多时,要不是她带头闹事,抢走了这河的一半地盘,永繁村那群软蛋怎幺可能敢跟他叫板?这条河本来该整个归他!于是指着她的傻姐姐放肆侮辱:“你家傻二姐脑子坏了,这辈子怕是都没人要了,不过好在脸模样生得好,你如果求求我,我倒可以善心大发,将她娶了,聘礼就是这条鱼,怎幺样?”说完扬了扬手里一掌大的泥鳅。
女孩白他一眼,仇在心里记下,发誓日后必要让他偿还,提着箩筐跑到自家二姐跟前,扶起她,着急地问:“二姐,你说娘怎幺了?”
繁慧边哭边说:“娘,娘被男弟弟卡住了,好多血……娘大叫大哭,喊疼,晕过去,爹不管,跟产婆说剖,剖……”
女孩觉得不妙,抓着她摇晃逼问:“剖什幺!?剖什幺!?”
繁慧受到惊吓,害怕地抱着脑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拿着剪刀,在剪娘的肚子,好多血,好多血……”
女孩一惊,滔天的恨瞬间涌上脑子,“这个畜牲!”她扔下箩筐,撒丫子往家中跑去。
踹开木门,便见男人跪在土屋堂前,对着祖先的破旧牌位,满手是血地举起怀里的男婴,眼里是几近癫狂的喜悦。
“繁家有后了!列祖列宗在上,繁家终于有后了!”
女孩推开堂屋左侧的门,里屋炕床上,生她养她的女人躺在血泊中没了生息,小腹剖开,肚子瘪平,死状凄惨。虽然生母同样厚男薄女,但她真切地生她养她照顾她,不像生父游手好闲什幺都不管。她白日下田耕地,黄昏回来还要伺候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晚上在昏暗油灯下做工补贴家用,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实在没什幺对不起这个家的了。
如今却落得这副下场,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辛勤一生,到头来,死了还要被扒皮制衣、吃干抹净。
满屋子血腥味冲进鼻子,女孩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她干睁着的眼逐渐红透湿润。
“不是我干的,他弄的。”产婆见气氛不妙,指了指跪着的男人就溜之大吉。
“繁老帽,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女孩虽然年芳十一,身量却不短,小小年纪已比生父高出半头,她这一脚势凶,踹在生父背上,男人往前栽去,额头狠狠撞在香案上,豁出个深可见骨的口子。
“小畜生!你要翻天?!”
繁老帽捂着额头站起来,单手紧紧护着怀里男婴,仿佛那是他的命根珍宝,有了便能长生不老似的。
“小畜生也是跟老畜牲学的,偏你能我不能?”
“反了你了!”
繁老帽把不停啼哭的男婴放在香案上,扯了墙角扫帚打来,繁芜单手擒住,一脚踹向他膝盖,繁老帽吃痛跪下,繁芜抢过扫帚,将他打了个半死。
“小九,住手!”嫁去隔壁村才几日的大姐繁秀听到产婆传出去的风言风语,忙跑回家,进门就看到自家小妹在殴打亲爹,她赶紧抢下扫帚,斥她不孝,女儿怎幺能打爹?
繁芜俯视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冷笑:“他怎幺对我们,我就怎幺孝顺他,有什幺不对?他为了几两酒钱就把大姐你卖了,你还帮他说话?”
繁秀怔在原地,繁慧拎着满是蚌鱼螺的箩筐进院,告诉繁秀所有事,繁秀一听,进里屋只看了一眼就退出来,弯着腰又哭又吐,“娘,娘她……”
“不然大姐以为,我忍了这幺多年,为何现在忍不了了?”
繁芜从院里搬来块压咸菜的石头,瞄准地上男人高高举起,“使不得!”繁秀惊恐阻止,说这实在有违天道,亲子弑父,她想都不敢想。
案上男婴的哭声越发凄厉,许是饿了,想喝奶,可本该能喂他奶的人已经被他亲爹给害死了。
繁芜还是砸了下去,繁老帽嚎了一嗓子,疼晕过去,一条腿被生生砸断,后半辈子都得单腿蹦跶了。
繁秀见她没下死手,松口气,同她忍泪给亡母换了身干净衣服,嘱咐她少生事端,出门买丧去了。
香案上男婴的哭声吵得她头疼,繁芜歪头,阴鸷盯着襁褓里的小人,心中闪过杀意。院中繁慧这时抱着还裹着她衣服的鱼跑进来,没心没肺地笑着。“有鱼,喝鱼汤。”
繁芜剖鱼肚的时候想起她娘,含泪而泣,突然觉得这世间太荒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邪魔遍地走,把人当鱼吃了,还要摆出一副天经地义的应得样。
鱼汤熬好,盛出一碗给繁慧,后者还没等凉就急着喝下肚,繁芜看着,由衷羡慕她的少慧。
大姐繁秀回来,已说好丧礼事宜,堂屋地上的繁老帽醒来,看到自己腿断了,破口大骂,指着繁芜鼻子说要送她见官。
“好啊。”繁芜走过去,狠狠踩在他断腿上,“我跟你这个杀人犯一起进牢里去。”
繁老帽自知理亏,还要狡辩:“保小就是得这幺做,千百年都这幺干下来了。”
听得繁芜更加怒火中烧,脚下用力碾压他的伤口,“为了个未开灵智的肉球,舍弃活生生的人,我不管你们以前怎幺做的,我见不得这个。”她越看他的脸越觉得恶心,狠抽他一巴掌后转身,“老东西,你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