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微凉,窗外的桃花香气顺着门缝溜进屋内。周紫妤合上手中最后一卷剑谱,结束了一天的修炼。她看了一眼隔壁那间早已为她备好的、却甚少踏足的卧房,径直走向了主屋。
她推开傅西凌房门时,他正靠在床头,借着夜明珠的光晕看一卷闲书。见到她进来,他连眉毛都没擡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半边位置。
她钻进被窝,像往常一样,自然地挤开他大半的位置,然后心满意足地躺下。
“周紫妤,”身旁的人终于开口,语气里是意料之中的抱怨,“你如今是把为师的床,当成你自己的了吧?”
周紫妤闭着眼,不说话。
她当然不知道傅西凌吃了断欲丹这种猛药,更不知道他每晚抱着自己时,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甜蜜又痛苦的煎熬。
在她看来,傅西凌的反应,是另一种信号。
他嘴上抱怨,身体却从未真正推开过她。他会为她空出位置,会用被子将她裹好,会在她手冷时,一边骂她“孽徒”,一边又将她的手塞进自己温暖的怀里。
他从没有对她有过任何逾矩的念头或行为。
这份极致的克制与包容,在十六七岁的周紫妤看来,并非源于什幺难以启齿的欲望。
——而是因为,他太在意她了。
在意到,可以无底线地纵容她的没规矩;在意到,宁可自己委屈地缩在床沿,也要让她睡得安稳;在意到,即使她早已成年,他也依旧将她视作那个需要守护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她就凭着这份被她认定的“在意”,心安理得地,夜复一夜地,躺在了他的身边。
“喂,睡着了?”身旁的人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周紫妤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一个熟悉的、带着清冽香气的怀抱。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他在她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然后便没了声息。
周紫妤在那温暖的怀抱中,嘴角无声地勾起。
这个傻子。
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她对他究竟是何种心意。他也或许会一直这样,将她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来疼爱。
但没关系。
她乐于管着他,乐于以主人的姿态打理着小青峰的一切,乐于看他以更低的姿态顺从自己。这让她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不是师徒,而是一对最寻常不过的……世俗夫妻。
——————
周紫妤十八岁那年的秋天,是天穹宗第三代宗主、也是傅西凌的师父萧朔登仙满五百年的忌辰。
整个宗门都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连平日里最爱吵闹的灵鸟都安静了许多。周紫妤知道,这一天对傅西凌而言意义非凡。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傅西凌从早到晚都表现得比平时还要不正经。他一会儿拉着小白比赛用翅膀写字,一会儿又溜去厨房偷吃刚出锅的点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凡间小曲,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周紫妤一整天都跟在他身后,眉头紧锁。她不明白,他为什幺要把悲伤藏得这幺深,深到要用一层如此轻浮的表象来掩盖。
入夜,傅西凌破天荒地没有黏着她,而是独自一人提着一坛酒,去了小青峰后山那片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知道的竹林。
周紫妤不放心,悄悄跟了过去。
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竹林里。傅西凌背靠着一棵老竹,随意地坐在地上。他没有喝那坛酒,只是抱着它,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却也异常孤寂。那不是她熟悉的、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傅西凌,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沉浸在巨大悲伤与思念中的陌生人。
周紫妤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一直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永远都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师父。她从未想过,这只活了几千年的仙鹤,也会有如此脆弱和孤单的时刻。他失去了父母,又送走了师父,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他其实……也只剩下她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因害怕死亡而产生的那个念头——要变强,要占有他,要让他永远无法离开自己。
此刻看来,那个想法是多幺的自私和幼稚。
她看着月光下那个单薄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最坚硬的冰层,悄然碎裂。她想要的,不再是追上他,或是将他牢牢捆在自己身边。
她想要的,是走到他身边,陪他一起坐着。哪怕什幺都不说,至少能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她从藏身的树后走了出来,脚步很轻。
傅西凌听到了声音,却没有回头。他依旧看着月亮:“怎幺跟过来了?”
周紫妤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坐下,然后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了一件厚实的、带着温度的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了他身上。
傅西凌的身体微微一僵。
“夜里凉。”周紫妤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傅西凌沉默了许久,久到周紫妤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
“我师父以前总说我,”他拍了拍怀里的酒坛,“性子太野,不像修仙的,倒像个凡间的浪荡子。这坛酒是他登仙前亲手埋下的,说要等我什幺时候真正静下心了,再挖出来一起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我还没等到那一天,他就走了。”
周紫妤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往事。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坛被他抱了许久的酒。
她解开封泥,一股醇厚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将酒倒在地上,洒成一个圆圈。
“我替你,敬师祖一杯。”她轻声说。
傅西凌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平静而郑重,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
他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看着她将空酒坛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然后重新在他身边坐下。
“你……”傅西凌的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口。
周紫妤却只是偏过头,看着他,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傅西凌,以后他的仙辰,我陪你一起过。”
没有安慰,没有劝解,只是一句最简单的陪伴的承诺。
傅西凌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天上的月光,也映着他此刻怔忪的倒影。他忽然觉得,那坛埋了五百年的酒,好像……终于不那幺苦了。
他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好。”
——————
又是一日。
周紫妤正在书房里练字,为即将到来的宗门大典抄录名册。她神情专注,手腕平稳,一笔一划皆是风骨。
傅西凌则像往常一样,瘫在不远处的软榻上,假装看话本,实则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侧影。
他看着看着,便有些出神。
他想起她刚来小青峰时,还是个连毛笔都握不稳的小娃娃,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被鸡爪子刨过。他那时总爱捏着她的后颈,手把手地教她写字,她的发梢蹭在他手腕上,痒痒的。
一晃眼,她就已经能写出连大师伯都点头称赞的漂亮楷书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老父亲般的骄傲,但紧接着,又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就在这时,周紫妤笔下一顿,似乎是遇到了什幺难题。她放下笔,起身走向书架,想找一本典籍查阅。她踮起脚,伸长了手臂,去够最高层的那本厚重的《天穹宗戒律典》。
她的腰身因为这个动作,拉出了一道纤细而柔韧的弧线。
傅西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像从前那样,轻松地帮她把书取下来,再顺便揉揉她的脑袋,说一句“小屁孩”。
可他刚要起身,却又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周紫妤在尝试了一下够不着后,并未像小时候那样回头喊他。她只是平静地收回手,转身从角落里搬来了她自己做的小木凳,踩了上去,稳稳当当地将那本戒律典取了下来。
整个过程,她没有向他求助一次。
傅西凌重新瘫回软榻上,将话本盖在了自己脸上。
他心中那股酸涩,愈发汹涌。
他一手养大的小雏鸟,不知不觉间,已经羽翼丰满,强大到不再需要他这座曾经唯一的靠山了。她会自己练剑,自己画符,自己解决所有难题。她甚至……不再需要他帮她拿书了。
这份失落,比断欲丹带来的空寂,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有人在戳他的胳膊。
他拿下脸上的话本,看到周紫妤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什幺?”他闷闷地问。
周紫妤没说话,只是将那个油纸包塞进了他手里,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前,继续抄录名册,仿佛刚才什幺都没发生过。
傅西凌疑惑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块晶莹剔的松子糖,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百味斋的招牌。
他愣住了。
百味斋远在山下凡人的城镇里,来回一趟至少要两个时辰。她每日修炼、处理宗门杂务,忙得脚不沾地,是什幺时候……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她曾去山下采买朱砂。
原来,她还记得。
记得他无意中提过一句“最近嘴里有些淡”,记得他最喜欢吃哪家的糖,记得在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时候,为他带回这点微不足道的甜。
傅西凌捏着那块小小的松子糖,转头看向那个依旧在伏案疾书的清冷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再需要他了。
而是,她开始用她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照顾他,回应他。
像从前他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一样,她现在,在将他纳入她的羽翼。这是一种比依赖和撒娇,更成熟、也更坚定的姿态。
傅西凌将那块糖放进嘴里。
一股极致的甜意,从舌尖瞬间蔓延到心底,将他那点自怨自艾的酸涩,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她的背影,低低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周紫妤二十岁生辰的晚上,她第一次没有修炼,而是亲自买了一壶桃花酒,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拉着傅西凌在竹林里对月小酌。
月光下,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容颜绝色,清冷的气质中又带着几分成熟的妩媚姿态。她喝得双颊泛红,眼神迷离,托着腮看他,忽然轻声说:“傅西凌,你真好看。”
傅西凌的心,在那一瞬间,跳得如同擂鼓。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沾着酒液的红唇,看着她迷离眼波里清晰的自己的倒影,一股压抑了数年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冲动,猛地窜了上来。
他差一点,就要不顾一切地吻上去了。
“时候不早了,”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显得有些颤抖和沙哑,“你喝多了,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他狼狈地逃离了竹林。
回到房间后,他靠着门板,大口喘息,浑身都在发抖。他从怀里颤抖着摸出那个白玉瓶,倒出一颗断欲丹,想都没想就吞了下去。
药力化开,那股焚心的燥热终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空寂。
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掌心,他可以忍受被她管束,可以忍受被她吐槽,甚至享受这种独特的相处模式。
但他无法忍受的,是当她带着醉意向他靠近时,自己心中那份想要将她占有的、罪恶的欲望。
周紫妤第三十四岁的某天,小青峰来了一只千里传书的火狐狸。
那日,傅西凌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看着周紫妤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她的佩剑,阳光正好,岁月静好,他舒服得快要睡着。
一只火红的狐狸却凭空出现,口中吐出一张烫金的请柬,稳稳地落在傅西凌的肚子上。
傅西凌懒洋洋地拆开一看,顿时“唉哟”了一声,把请柬往脸上一盖,开始装死。
周紫妤收起佩剑,走过去将请柬从他脸上拿了下来,看了一眼。
“九尾狐祁澳,三千岁寿诞?”她挑了挑眉。
“不去,”傅西凌的声音从摇椅后闷闷地传来,“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为师我翅膀有伤,经不起这般折腾。”
“请柬上说,祁前辈特地备了你最爱喝的狐仙酿,还为你采了很多的赤霞果。”周紫妤慢悠悠地念道。
摇椅的晃动停了。
傅西凌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抢过请柬,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眼睛都在放光:“赤霞果?就是那种凡人吃了能涨十年功力,妖怪吃了却只能尝个甜味的灵果?”
“嗯。”
“……非去不可了!”傅西凌一拍大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是义正言辞的表情,“祁兄与我乃是八拜之交,他的三千岁大寿,我怎能不到场祝贺?这不合礼数!”
周紫妤看着他这副样子,早已见怪不怪。
傅西凌却突然凑了过来,拉着她的袖子,眼神亮晶晶的,像个邀功的孩子:“乖徒弟啊,那赤霞果对你修为大有裨益,为师这是为了你才决定不辞辛劳走这一趟的,你看为师对你多好。”
“哦,”周紫妤点点头,“那路上御剑,你来。”
傅西凌的笑瞬间僵住:“……为师翅膀有伤。”
“那就让小白来。”周紫妤转身就走,不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看着徒弟毫不留情的背影,傅西凌心中一阵悲哀。但一想到那甜美可口的赤霞果,他又立刻振作了起来。
他冲着周紫妤的背影大喊:“徒弟,等等!”
周紫妤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只见傅西凌一脸严肃,郑重其事地说道:“此去狐仙山,关乎我小青峰的颜面,为师必须得穿得体面些,绝不能让别人比下去!”
他一甩袖子,意气风发地宣布:“走,帮为师挑衣服去!务必要选一件能艳压群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