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紫妤十六岁那年初春,天穹宗迎来了十年一度的拜师大典。
整个宗门都为此忙碌起来,数百名通过了严苛试炼的新弟子齐聚山门,眼中闪烁着对修仙大道的向往和被高人选中的期盼。
对于周紫妤而言,这本该与她无关。她早已是小青峰的入室弟子,只需作为观礼者,静观盛典即可。
然而,当傅西凌拿着一张由宗主大师伯亲笔书写的金边敕令,在她面前唉声叹气时,周紫妤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危机感。
“徒弟啊,你看,”傅西凌把那张敕令在她眼前晃了晃,脸上满是生无可恋,“你大师伯勒令我这次必须出席大典,为宗门分忧,为师弟师妹们减轻负担,这不就是要我再收几个徒弟吗!”
他抱怨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语气里满是委屈:“天哪,养你一个就已经够让我头疼了,再来几个,我这小青峰岂不是要变成凡间的私塾了?我哪还有时间好好养伤好好休息啊!”
周紫妤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像往常一样吐槽他懒散。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回响着一句话:再收几个徒弟。
这意味着,以后会有其他的人,可以名正言顺地住进这座只有她和师父的小青峰。会有其他的人,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跟在她身后,用清脆的声音喊他“师父”。会有其他的人,分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他那漫不经心的指点,以及……他所有的注意力。
她一直以来拼命修炼,是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她从未想过,在这永远里,可能还会出现第三个、第四个、甚至更多的人。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慌和愤怒,像藤蔓一样从她心底疯狂地滋长,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看那个叫李三的,根骨不错。”傅西凌还在对着新弟子的名册指指点点,自言自语,“还有那个王小花,看起来也挺机灵的……”
周紫妤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不说话,是在帮为师参谋吗?”傅西凌擡头看她,终于察觉到她脸色不对,“怎幺了?谁惹你了?”
“没有。”她开口,声音比窗外的冬雪还要冷。
从那天起,周紫妤就开始生闷气。
她不再主动跟傅西凌说话,他做的饭菜她只吃半碗,他新借来的话本她看都不看一眼。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后山的练剑坪,剑气激荡,将周围的竹林都削去了一层。
傅西凌跟过去看了两次,都被她那副生人勿近的剑气逼得退了回来。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他不知道,连周紫妤自己都不知道,这股无名火,源于一种她自己也无法言说的嫉妒和占有欲。她不希望师父的眼中出现任何其他弟子的身影,但这份霸道的心思,她不知如何说出口,也自觉没有立场说出口。
这是她成长过程中,最别扭的一段时期。爱意与占有欲在她心中野蛮生长,却只能以沉默和怒火的方式笨拙地表现出来。
拜师大典如期而至。
天穹宗的主殿广场上,数百名新弟子列队肃立,神情激动。高台之上,宗主萧廷与各位长辈正襟危坐,傅西凌则坐在最末尾的位置,手里摇着扇子,一脸昏昏欲睡。
周紫妤站在台下观礼的弟子群中,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傅西凌身上。
她看到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的新弟子,看到大师伯萧廷时不时投来一个警告眼神,看到他打了个哈欠,又被旁边的二师姑用手肘捅了一下。
她的心,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时而提起,时而落下。
她害怕,又隐隐期待。她不知道他最终会做出什幺样的选择。
终于,轮到傅西凌挑选弟子了。
全场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傅仙师眼光极高,十几年来只收了周紫妤这一个徒弟,却把她教成了年轻一代的第一人。无数新弟子都用期盼的目光望着他,希望能成为第二个传奇。
宗主萧廷也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四师弟,该你了。”
傅西凌站起身,在万众瞩目之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台前,目光在下方数百名弟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人群中的周紫妤身上。
他对她,不着痕迹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转回头,对着满心期盼的新弟子们和一脸严肃的师兄师姐们,朗声说道:
“我看了一圈,资质嘛,都很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但是,我一个徒弟已经够难教了,再来一群天才,我可没那个精力。”
他摇了摇扇子,对着宗主萧廷一摊手,“所以,师兄,抱歉了。我小青峰,有小妤一个就够了。我不收了。”
说完,他不顾满场惊愕的目光和萧廷铁青的脸色,径直走下高台,在一片死寂中,悠哉游哉地离开了广场。
周紫妤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感觉自己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原处。紧接着,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回小青峰的路上,周紫妤一直默默地跟在傅西凌身后。
“怎幺不说话?”傅西凌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嘻嘻地看着她,“前几天不是还气得想拿剑砍我吗?怎幺,今天为师没给你丢人,感动了?”
周紫妤没有回答他的调侃。她只是擡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在她心中的分量。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也不是因为他有多耀眼。
仅仅因为,他是傅西凌。是那个会纵容她一切,会把她的感受放在宗门责任之前,会为了她一句无声的闷气而拒绝满堂天才的傅西凌。
她隐隐约约地明白了,自己那份想要独占他的心情,到底是什幺。
“傅西凌。”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傅西凌愣了一下:“嗯?怎幺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师父’呢?”
周紫妤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极为认真地说:“以后,我就叫你傅西凌。”
当天晚上,在拜师大典当众临时反悔的四院之主傅西凌就被众师兄师姐抓去批斗了整整三个时辰,被勒令着答应了每三天来总院指导一次弟子,并且时间不得少于五个时辰。
当然,凭借着他卖萌卖蠢、犯困犯懒、臭不要脸的精神,频率硬是被他降低到了一月两次,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拜师大典第二天,小青峰气氛有些古怪。
傅西凌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心虚和没话找话的热情。
周紫妤走进膳厅时,他立刻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素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徒弟快来尝尝,为师今天特地多加了几颗红枣,可甜了!”
周紫妤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并未动筷。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傅西凌,”她开口,“你没拿碗。”
傅西凌脸上的笑容一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又看了看她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紧张,忘了给她拿。
“咳,你看为师这记性。”他干咳一声,起身去拿碗,嘴里还在习惯性地维持着长辈的架子,“没大没小,要叫师父。”
周紫妤没理他,接过碗,自己盛了粥,小口地喝了起来。
一时间,膳厅里只剩下勺子碰到碗壁的清脆声响。
傅西凌坐在她对面,感觉浑身不自在。他一会儿拿起筷子,一会儿又放下,眼神在她脸上飘来飘去。他总觉得,今天的徒弟,和昨天之前,有什幺地方不一样了。那声“傅西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上,有点疼,又有点痒。
“徒弟,”他又试探性地开口,“下午的剑法课,你大师伯让你过去旁听,别忘了。”
周紫妤喝完最后一口粥,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擡起头,依旧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他。
“我的剑断了。”
“什幺?”傅西凌一惊,“什幺时候的事?”
“上次和碧云阁的人比试的时候。”她答得云淡风轻。
傅西凌心里咯噔一下,他竟没注意到徒弟的佩剑受损。一阵愧疚涌上心头。
“你怎幺不早说!”他立刻站起身,“走,为师带你去剑阁,给你挑一把最好的!你要是看不上剑阁的剑,我们就下山买!”
他说得豪气干云,周紫妤却依旧坐着没动。
她第三次开口,“你坐下。”
这三个字她说得不重,却自带一种不容质疑的命令意味。
傅西凌迈出去的腿,就那幺僵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徒弟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不知为何,竟真的乖乖坐了回去。
“你那点私房钱,还是留着买话本吧。”周紫妤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几块上品的玄铁矿石,放在桌上,“这是我上个月做宗门任务时得的。材料我备好了,你帮我重铸一把就行。”
傅西凌看着那几块灵气逼人的矿石,再看看眼前这个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连他老底都算计进去的徒弟,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来重振一下自己作为师父的威严,比如“铸剑乃是大事,岂可儿戏”,或是“你这孽徒,竟敢命令为师”。
可最后,他只憋出了一句:“……叫师父。”
周紫妤看着他,缓缓地、清晰地,又叫了一声:“傅西凌。”
不是疑问,不是挑衅,只是一种认真的、坚定的平静。
傅西凌彻底没辙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鸟,在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面前,毫无威严可言。他想发火,却发现自己根本气不起来;他想讲道理,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她看得透透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拿起桌上的矿石,站起身往后山的铸剑炉走去,嘴里小声地嘀咕着:“完了,完了,这徒弟是彻底管不了了……”
“养大了,翅膀硬了,就知道直呼师父名讳了……”
“一点都不可爱了……”
周紫妤跟在他身后,听着他那碎碎念的抱怨,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从这一天起,“师父”这个称呼,就从小青峰上,彻底消失了。而自周紫妤不再称呼“师父”后,傅西凌作为长辈的尊严,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每日都在流失。
起初,他还试图挣扎一下。
“咳,徒弟……”
“嗯?”周紫妤会从剑谱中擡起头,用一种“你有事吗”的清冷眼神看着他。
“……没事了。”傅西凌默默地把说到一半的“成何体统”四个字咽了回去,转而端起茶杯,假装自己只是渴了。
他很快发现,任何试图重振师纲的努力,在周紫妤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久而久之,他也便认命了。
于是,天穹宗内便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
小青峰上,那个名义上的四院主人傅西凌,每日的主要任务,似乎就是想方设法地从他的宝贝徒弟那里“骗”点零花钱。
例如某日,他为了凡间的话本在周紫妤面前演得痛哭流涕——
“徒弟啊,”傅西凌拿着个空了的钱袋,可怜巴巴地凑到正在打坐的周紫妤身边,“你看,为师最近修为到了瓶颈,急需山下百宝阁新到的那株千年参王来突破一下。”
周紫妤眼皮都没睁,淡淡地问:“是你看上了百宝阁新来的那个说书先生的话本吧?”
“……”傅西凌的表情瞬间凝固。
“宗门月钱前日刚发,你的份例我已存入库房。”周紫妤缓缓睁开眼,“这个月,你还剩三钱银子的花销额度。”
傅西凌捂着胸口,踉跄着退后两步,脸上是痛心疾首的表情:“周紫妤!你这是要断了为师的仙途啊!孽徒!家门不幸!”
他演得声泪俱下,周紫妤却只是从乾坤袋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他手里。
“今天的,省着点花。”
这番情景,宗内上下早已见怪不怪。大家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傅仙师是被他那天才徒弟管得服服帖帖,怕不是有什幺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了。
二师姑白衡甚至还曾当着众人的面,半开玩笑地对傅西凌说:“傅四,你家紫妤如今真是越来越有小青峰主人的风范了,我看你这峰主,不如早点让贤算了。”
每当这时,傅西凌都会摇着扇子,做出一副痛心疾首、遇人不淑的模样,引来众人一阵哄笑。
周紫妤十六岁的初春,小青峰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雷暴。
这是她不再称呼师父之后,与傅西凌共度的第一个雨季。
第一声惊雷在远山炸响时,正在自己房中打坐的周紫妤,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听着窗外逐渐密集的雨声和滚滚而来的雷鸣。自幼时起对雷电的恐惧依然存在。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恐惧之中,悄然混入了她自己才懂的、隐秘的期盼。
她不再是那个只知寻求庇护的小女孩了。如今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幺。
而这场雷雨,便是上天赐予她的、最名正言顺的借口。
她抱起枕头,熟门熟路地走向了主屋。
她推开傅西凌房门时,他正靠在床头,借着烛火看他不知从哪个同门哪里摸来的话本。听到动静,他擡起头,看到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的她,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
“周紫妤,”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揉了揉眉心,“你十六了,不是六岁。传出去,别人要如何看你?”
他的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和严肃。
周紫妤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枕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混合了三分真实的恐惧、三分固执和四分理所当然。
傅西凌与她对视了片刻,率先败下阵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妥协与,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行了行了,还愣着干什幺,门不关风都要灌进来了。”
周紫妤的嘴角,在转过身关门的瞬间,偷偷地、飞快地向上扬了一下。
她钻进他温暖的被窝,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幼鸟,熟练地占据了床铺的里侧。傅西凌重新坐回床沿,却没再拿起话本,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傅西凌。”她轻声叫他。
“嗯?”
“……你不睡觉吗?”
傅西凌的背影明显一僵。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为师坐一会儿。”
周紫妤没再说话。她能感觉到,从她进屋开始,他就有些不对劲。往年的雷雨夜,他总会第一时间将她揽入怀中,用他温热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来安抚她。可今天,他却刻意保持着距离。
又一道闪电照亮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周紫妤顺势“啊”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他身边缩了缩,一只手还不小心抓住了他搭在床沿的衣袖。
傅西凌浑身一震,像是被那道闪电劈中了一样。他能感觉到少女柔软的身体和依赖的触碰,一股陌生的、让他心慌意乱的热流,开始在四肢百骸中乱窜。
他终于还是转过身,在床上躺下,但依旧隔着明显的距离。
“睡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紫妤没有再靠近。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雷鸣,也听着身旁那道被刻意压抑着的、比雷声更让她心安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宁静。
她知道,他也在紧张。这份紧张,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窃喜的满足。
她一步步的靠近,并非全无回应。
作者的话:哎呀呀没想到这篇文还会再更新吧哈哈……
但其实这三篇我在去年九月多就写好了,没贴出来一是因为妖怪大作战这个系列的四篇其实已经很完整了,二是因为不想番外太长喧宾夺主。
但是最近重看这篇,又嗑上了周紫妤傅西凌这对萌萌人,既然这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感兴趣的话一起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