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的夜,没有月亮。
天空像一匹洗了太多遍的黑绸缎,连星子都藏到了云层后面,贾母院里的廊灯被鸳鸯吩咐小丫头灭了一半,只留了正屋檐下两盏纱灯勉强照着台阶前那一小片地面,橘黄的光晕在潮湿的春夜里化成了两团模模糊糊的暖色,像两只半闭的眼睛。
内室里更暗。
安息香的甜雾已经弥漫了整间屋子,绣花绸缎帷幔从拔步床的顶部四面垂下,将床内的空间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世界,帷幔的面料是深紫色的织金妆花缎,厚实沉坠,针脚密得连灯影都透不过去,只在帷幔与帷幔交叠的缝隙间漏进来一线极窄的光,那线光打在铺了大红彩绣云龙锦被的榻面上,像一道浅淡的金色伤疤。
床头的条几上搁着一盏铜灯,灯芯拨得极小,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忽忽悠悠地晃着,将帐内所有的东西都罩在了一层昏黄的暖色里,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旧绢画。
贾母坐在床沿上。
月白细绢里衣贴着身子,外面那件鸦青色素面绸褙子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从喉下一直扣到了锁骨的位置,连一丝多余的肌肤都不肯露出来,满头银发没有束,散在肩头和背后,在昏暗的灯影里泛着一层冷淡的白光。
双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起,但手指没有抖。
张三站在帷幔内侧,距离贾母大约三尺。
灰布道袍还在身上,桃木棍搁在了帷幔外头的方几上,褡裢也放下了,这会儿他两手空空地站着,三角眼在昏暗中发着一点微弱的、属于野兽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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