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未完全沉下来。至冬宫外,极光像谁在天幕上泼了一杯掺了磷粉的冰水,青绿色从窗缝里漫进来,在天花板上游成一道道半透明的河。那光没有温度,却把整间屋子浸得冷幽幽的,像沉在一只巨大的、装满海水的玻璃罐底。
房间很大,却并不空旷。地上铺着图纸,标满各种角度的齿轮咬合、拉杆力矩、铰链角速度,边角被鞋跟踩出几道灰白的折痕。角落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未完成人偶,肩关节还暴露在外,球头表面闪着冷铁的青光。矮几上、窗台上、床头柜上,无序地堆着黄铜螺丝、弹簧、细链条、几只半透明的树脂眼睛,以及一截被掰断的膝关节连接件。机械台灯立在床头,灯罩是磨砂的冰蓝色玻璃,光从里面透出来,像一块冻了整夜的薄冰,在墙上投下一圈幽蓝泛白的光晕。
空气里浮着一层很轻的冷香,是薄荷茶放凉后残余的气味。它和金属机油的涩味混在一起,又叠着桑多涅身上那股珍珠粉似的、干净到几乎发苦的皂感。房间里微凉,凉得刚好让皮肤表面收紧,让每一次即将到来的触碰,都会被放大成一种无法忽略的知觉。
床铺是深蓝近黑的,被单有一半拖在地板上,像海浪褪去时卷起的一角。枕头被睡出了明显的凹陷,枕面上有几道很深的、细窄的褶痕,证明主人近期确实在这里睡过,而且睡相算不得安稳。那凹陷的弧度,足够让另一张脸埋进去时,恰好贴住一个人的后颈与耳下。
桑多涅把钥匙又拧了半圈。她今天穿了那身红白黑三色的洛丽塔式短裙,领口和袖口堆着繁复的荷叶边,裙摆由一层又一层硬纱撑起,像一盏倒扣的、过分精致的机械铃兰。淡金色的长发盘成古典的发髻,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着冷白色的脸颊。发髻上插着一把极小的发条钥匙,铜黄色,在冰蓝的灯光下随着呼吸极细微地晃着。白色丝袜裹到膝盖以上,把两条细瘦的小腿收出漂亮的弧度。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小高跟,鞋跟时不时在地板上敲一下,轻而短促,像对什么迟迟不来的人感到不耐烦。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后颈知道。
哥伦比娅是直接走进来的。赤足踩着那双蓝光鞋座,每一步落在木地板上,都像一滴水从很高的地方落进湖面。那声音轻到几乎没有,却清晰地在桑多涅耳膜上点了一下。桑多涅的指腹在钥匙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继续把最后一节发条拧进去。
哥伦比娅没说话。她像从月光里直接走出来的,白蓝相间的连身裙松松散散挂在身上,露肩,露背,裙摆像被风吹乱的云。领口那一圈浅紫纱料泛着极细的金边,颈间的白色蝴蝶结系得端正,手臂上的白色绑带一点不乱。头顶的六翼头饰微微反着陶瓷似的光,白纱镂空眼罩覆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以下的一小截下巴,和两片颜色极淡的唇。
她走到床边,先低头看了看桑多涅的枕头。枕头中央那处凹陷像一个还没干透的、等待被填满的浅坑。她又偏了偏头,把视线很轻地落在桑多涅的背影上,那目光没有重量,却让桑多涅后颈的汗毛在那一瞬全部竖了起来。
然后哥伦比娅弯下腰,把鞋座从脚底轻轻摘下。鞋座离地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像月过云隙时漏下来的音。她将它们并排放在床脚旁边,蓝光在深色地板上映出两小片水波一样的光斑,整整齐齐,像回到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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