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的台北盆地,天空被铅灰色的沉重积雨云死死压着。
北投机厂外围的水泥地坪散发着柏油被烈日蒸晒后又遭暴雨浇灌的潮热气息,闷得令人窒息。
轨道交错的调车场上,一列列深灰色外壳的电联车宛如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蛰伏在维修侧线的钢轨上。
陈亦航站在机厂运务休息室的洗手台前,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冲刷着他修长有力的双手。
水流带走掌心的汗水,却洗不掉烙印在皮肤深处的感官记忆。
只要指尖轻轻收拢,昨夜象山站折返线那近乎失控的疯狂便会排山倒海般涌回脑海——设备间逼仄的铁柜旁,苏蔓被他按在冰凉驾驶台上时滚烫战栗的肉体、滑腻黏稠的蜜汁浸透他指缝的触感,以及她咬着他肩膀发出的那声声压抑低泣。
那名为张劭刚的捷运警察在门外窥伺的压迫感,反而成了引爆情欲的剧毒催化剂。
昨夜最后,他在象山站折返线的黑暗中,将苏蔓的裙摆彻底撕扯开来,手指粗暴而深沉地没入那处早已泛滥的花径深处,直到她在他怀中抽搐着达到极致的高潮。
但那之后呢?
当清晨的第一班巡检车准备进站时,苏蔓如同幻影般消失在出口长廊,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玫瑰精油香气与满车厢擦不掉的罪恶余温。
陈亦航关上水龙头,抽出擦手纸用力擦拭着双手。
镜子里的自己双眼布满血丝,下巴泛着青黑色的胡渣,深蓝色的制服衬衫虽然刚换过,却掩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深沉疲惫。
【年轻人,水开那么大,是在洗手还是在洗心?】
一声带着浓重沙哑烟嗓的调侃从休息室门口传来。
老周手里端着一个褪色的不锈钢保温杯,嘴里嚼着槟榔,拖着一双磨损的蓝白拖鞋迈着外八字慢悠悠晃了进来。
他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堆着世故而通透的笑容,胸前挂着一串被摸得发亮的沉香佛珠,腰间系着计程车司机惯用的零钱包。
陈亦航转过身,点了点头:【周哥,今天这么早就来机厂排班?】
老周嘿了一口气,吐掉嘴里的槟榔渣,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添热水,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陈亦航脖颈边缘隐约可见的一处暗红吻痕。
老周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精光,压低声音道:【昨晚象山折返线的动静,连外头排班的车队都听说了。张劭刚那条疯狗一大早在象山站派出所摔杯子,到处跟人吹嘘说抓到了大把柄。亦航,你向来是运务处最守规矩的模范生,昨晚到底载了什么人?】
陈亦航心头微微一紧,神色依旧沉稳如铁:【只是一趟标准的末班巡检整备,张警员无端越权临检,我依规章请他离开而已。】
【规章?这座地下城里,规章是用来管活人的,可管不住那些夜里不肯散去的执念。】老周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维修轨道,语气突然变得极其低沉,【亦航,你昨晚载的那个女人……是不是身上带着玫瑰花香,锁骨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烫伤疤痕?】
陈亦航呼吸猛然一滞,眼神如鹰隼般射向老周:【周哥,你认得她?】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长寿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蓝灰色的烟雾在休息室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将老周脸上的皱纹切割得格外阴郁。
【三年前那个台风夜,你还在大安段跑区间车,大概不知道那件事。】老周的嗓音压得极低,仿佛害怕被空气中的某种幽灵听去,【那晚暴雨倾盆,全线停驶前加开了一班不载客的设备测试车,代号‘零号列车’。那班车从北投出发南下,但在圆山到台北车站之间的隧道里突然全车断电失联,整整三个小时,行控中心的所有雷达萤幕上都找不到那辆车的讯号。】
陈亦航心头重重一跳:【三个小时?在地下隧道失联三个小时,系统怎么可能没有发布重大事故通报?】
【因为那是高层违规进行的新型自动驾驶系统压力测试,一旦曝光,从运务处长到行控中心主任全都要拔官下台送地检署。】老周冷笑一声,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最后那班车在凌晨四点悄悄滑进象山站折返线,车上的测试工程师全被下了封口令。但在清车时,他们在最后一节车厢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浑身湿透、神智不清的女乘客。她不是员工,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在深夜闯入封锁月台并上了那辆幽灵车的。】
陈亦航的手指下意识扣紧了冰凉的洗手台边缘:【那个女乘客……就是苏蔓?】
【就是她。】老周吐出一团浓浓的青烟,眼神中带着一丝同情与敬畏,【当年把她从车厢里拖出来、亲手伪造巡检纪录把整件事压下来的负责人,就是现在行控中心的主任刘正雄。而那天晚上,是我在象山站外头把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载走的。她当时坐在我的后座,整个人抖得像片落叶,嘴里反复念着车厢里有鬼、有人要杀她……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晚本是为了逃避家暴前夫的追打才慌不择路闯进捷运站,结果却被锁进了那辆失控的零号车里。】
老周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陈亦航:【亦航,那女人不是普通的情场玩物,她是三年前那场丑闻唯一的活证据。三年前刘正雄为了升官把事情压死,现在那女人重新出现在末班车上,还找上了你……你觉得刘正雄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对付你们?】
陈亦航心脏沉沉地坠了下去。
昨夜在驾驶室里,苏蔓那看似大胆放荡的挑逗背后,眼神中那抹无法抹去的恐惧与空洞,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不是在随机寻求肉体欢愉,她是在这条夺走她记忆与平静的轨道上,寻找当年的真相与解脱。
与此同时,台北车站上方的捷运行政大楼七楼,行控中心主任办公室内。
百叶窗被严密地拉上,将外头的阴霾完全阻隔。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后,刘正雄面色阴沉地坐着,指节粗大的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啤酒肚上。
在他对面的皮沙发上,坐着一名身穿贴身黑色洋装、勾勒出丰满身段的年轻女子。
女子留着俐落的短鲍伯头,浓烈的眼线下是一双精明而带着野心光芒的眼睛,胸前挂着一张八卦周刊的特约记者证,红唇微翘,正是王晓菲。
王晓菲将一支加密的黑色随身碟轻轻推到刘正雄面前,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敲击声。
【刘主任,昨晚淡水信义线南下最后一班巡检车的闭路电视纪录,我已经透过内部伺服器的侧录端点比对过了。】王晓菲声音娇滴滴的,却带着刀锋般的凌厉,【午夜十二点十五分,列车在长隧道因号志问题待命两分半钟。依照标准作业流程,司机员必须每三十秒进行一次语音回报,但陈亦航整整延迟了一分四十秒才接通无线电。】
刘正雄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水浮沫,三角眼微微瞇起:【通讯盲区延迟回报在暴雨夜并不罕见,光凭这点动不了陈亦航。他在运务处考绩年年甲等,工会那边也护着他。】
【如果只是通讯延迟当然不够,】王晓菲身子前倾,露出胸前深邃雪白的沟壑,嘴角泛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但要是加上这段音频呢?我用降噪软体处理了当时行控中心录下的环境背景音。在陈亦航回报号志正常的通话缝隙里,背景有极其微弱但清晰的女人喘息声,还有衣服布料剧烈摩擦的杂音。】
刘正雄喝水的动作骤然停住,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女人?】
【不只如此,象山站折返线的月台监视器虽然被调成了维修黑画面,但我收到了捷警队张劭刚员警的私下通报。】王晓菲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张警员昨夜登车搜查,亲眼看见陈亦航衣衫不整,车厢内甚至留有女人的贴身丝巾与浓烈的交欢体液气味。而那个躲在设备间里的女人……根据张警员在出口远距离拍到的模糊背影,身形和特征与三年前那起失踪列车事件的当事人苏蔓,高度吻合。】
【啪!】
刘正雄手中的保温杯重重砸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
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原本威严古板的神色瞬间被阴鸷与暴戾所取代。
三年前那起差点毁掉他仕途的零号车事故,是他心头最深的一根刺,他花了无数手段才将真相封死在档案库深处,绝不允许任何人将它重新挖出来。
【苏蔓……那个疯女人居然还敢回这条线上来。】刘正雄咬牙切齿地低吼,随后抬起眼,死死盯着王晓菲,【王记者,你想要什么?这件事要是捅到媒体上,对捷运公司的形象是毁灭性打击,董事会不会放过你。】
王晓菲优雅地拢了拢短发,收回随身碟,笑得极其妩媚而危险:【刘主任放心,我不是不识大体的菜鸟。我只要独家流量和升任副总编的筹码。只要您配合,由您在内部启动违纪调查,以‘值勤期间于驾驶室进行猥亵行为及擅载非编制人员’为由将陈亦航停职移送,同时由捷警队张警员出面将苏蔓控制住,当年的旧案就永远只是个都市传说。而我,只需要在陈亦航被铐走的那一刻,拍下第一手独家头条。】
刘正雄盯着王晓菲看了整整半分钟,随后脸上浮现出一抹老谋深算的冷酷笑容:【陈亦航今晚十点半还有一班北投到象山的巡检接驳车。我会亲自在行控中心切换他的隧道号志,并安排张劭刚带队在象山站设备侧线进行突击稽核。】
【合作愉快,刘主任。】王晓菲站起身,踩着细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敲出清脆而冰冷的节奏,转身走出办公室。
行控中心外的大厅内,数十面巨大的监视萤幕闪烁着冷冽的蓝光,如同一张无形而巨大的蛛网,将整座台北地下铁道死死笼罩。
北投机厂休息室内,老周已经离开去排班。
陈亦航独自站在更衣柜前,从制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萤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简讯,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亦航,三年前那辆车的煞车阀……不是机械故障,是被人从内部手动关闭的。今晚象山终点见,把那条丝巾还给我,好吗?】
看着那简短的字句,陈亦航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闭上双眼,昨夜苏蔓在他身下失控求饶的媚态与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哀伤交织在一起,在他胸膛中燃起一团无法熄灭的炽热火焰。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深蓝色的车长帽子端正戴上,拉直了领带,迈开大步朝着昏暗的调车线走去。
天际边缘,一道撕裂长空的惨白闪电骤然划过,沉闷的雷声在台北盆地上空滚滚炸响,预示着又一场更加疯狂的午夜暴雨即将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