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鸳鸯探路(2)

到山门口时正是巳时,秋阳暖融融的。

道观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两棵古松之间拉着一道影壁,上头刻着太极图。

鸳鸯站在山门外扫了一眼全貌:飞檐翘角修缮一新,黛瓦白墙整洁素雅,门前无喧哗无乱象,倒确实像个正经修行的所在。

她微微点了点头,抬步往里走。

张三正在前院甬道尽头的角落里,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扫落叶。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腰上系着麻绳,袖管挽到肘弯处,露出两条干枯黝黑的前臂。

他听见山门口有人声,便照例缩了缩脖子,把身子往树后又藏了藏,活脱脱一个生怕碍了贵人眼的卑微杂役。

但他的眼睛是醒着的。

鸳鸯迈进山门的那一刻,他的浑浊老眼便从竹扫帚的帚尖上方微微抬起,落在了来人身上。

头一眼看的是脸。

鹅蛋脸型,眉眼清秀端正,薄施脂粉,唇色淡红,气色极好。

年纪看着二十五六上下。

肤色白净,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苍白,而是健康红润的白皙。

一双眼睛不大不小,却格外有神,眸光流转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老练。

不是寻常的小丫鬟。

张三在心里判断道。

这个眼神是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

然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往下滑。

秋香色夹袄裹着一副窈窕的身段。

鸳鸯身量中等偏高,骨架纤细但不单薄,属于那种“蜂腰削肩”的体态。

腰身极细,被夹袄的收腰处勒出了一道玲珑的弧线。

但细腰之上和之下却各有可观之处。

胸前虽不算硕大,却鼓鼓地撑着衣襟,在夹袄的遮掩下隐约勾勒出两团浑圆饱满的轮廓,走起路来微微颤动。

那种含蓄中透着丰盈的弧度,恰似枝头两枚快要熟透的蜜桃。

再往下。

月白裙子底下,臀部的曲线比胸口更加撩人。

鸳鸯走路时步履轻快稳当,腰肢不似那些刻意扭捏的丫头那般夸张摆动,只是随着步伐自然地微微摇摆。

但正因为这份自然,那一对圆臀在裙料下的律动便格外真实,左一下右一下地画着小小的弧线,将月白的裙料在身后撑出了一道饱满而紧致的弧度。

张三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丫鬟有几分姿色。

身段不错……

尤其那个腰和那个屁股,比例当真是好。

奶子中等偏上,不算太大但形状定然极佳。

二十五六的年纪,正是身体最熟最润的时候。

不过,他只在心里品评了这一瞬。

因为他注意到了鸳鸯腰间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

蝉形。

通体温润,触手生温。

这等成色的玉料在京城也要值百两银子。

一个丫鬟腰上挂着这样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这不是她自己的,是她主子赏的,或者说是她主子让她带着的。

这是一种身份标识。

贴身丫鬟出门办事,带着主子的私物,等于随时亮明“我代表我家主子”的信号。

任何识货的人看见这枚玉佩,都会明白面前这个丫鬟不是普通人,她身后站着的是一位极有分量的主子。

贾府的人。

而且是正经主子跟前的贴身大丫鬟。

张三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贾珍那边才来过几日,这便有人跟着来了。

来的不是贾珍的母亲,而是一个丫鬟。

不是来做法事的,是来踩盘子的。

替谁踩?

张三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缓缓低下头去,继续扫他的落叶,竹帚在地上沙沙地响。

浑浊的眼中那团暗火烧得越来越旺。

李四已经从待客室中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换的月白色道袍,袍角绣着极淡的云纹,几乎与袍色融为一体,要凑近了才看得出来。

三缕乌须垂在胸前,紫金冠束着的发丝乌黑油亮。

整个人站在前殿的廊下,背后是碧空如洗的天,脚下是青石板上几片金黄的落叶,当真像画中的仙长。

“姑娘请。”

他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温和清朗,“不知姑娘从何处来,所为何事?”

鸳鸯在台阶下站定,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福:

“奴婢是荣国府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老太太听闻真人精通祈福养生之术,特遣奴婢先来拜望。”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语速从容。

没有小丫鬟的怯懦,也没有管事娘子的跋扈。

恭敬而不谄媚,爽利而不失分寸。

李四心中暗暗赞了一声。

这丫鬟不简单。

“荣国府老太君的名头,贫道亦有所闻。姑娘远道而来,请殿内奉茶。”

二人进了待客室。

小道童端上茶来。

鸳鸯接过茶盏,却没有急着喝,而是先不动声色地将这间屋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博古架上的瓷器。

墙上挂着的字画。

案头的文房四宝。

窗台上的一盆兰草。

地面的青砖擦得干净,茶具是成套的官窑白瓷。

处处整洁雅致,不奢华也不简陋。

她又扫了扫李四本人。

道袍干净得体,面容清朗沉稳,坐姿从容不迫。

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齐整,不像那些邋遢潦倒的游方道士。

开口说话时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坦然温和,无猥琐之气、无逢迎之态。

鸳鸯在心中给出了初步判断:此人不像骗子。

至少表面上不像。

但她不会因为“不像”便放松警惕。

她跟在贾母身边见过的骗子多了,有些骗子就是披着一副好皮囊来行骗的。

表面文章做得越好,越要多留个心眼。

“真人在京城中为几位老太太做过法事,”鸳鸯开门见山:“听说效验不错。不知真人施的是什么法,用的是什么方子?”

这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唐突。

一个丫鬟来问一位道长的“看家本领”,搁在别处是要被人赶出去的。

但鸳鸯问得理直气壮,因为她代表的是贾府。

李四不以为忤,微微一笑:

“姑娘快人快语,贫道喜欢。”

实不相瞒,贫道所行之法并无秘方药石。

不过是以清心诵经之法引导气机运转,疏通淤滞之处。

人上了年纪,气血渐衰、经络不畅,乃是常理。

贫道略通些调理气机之术,能缓解几分不适罢了。

“不是什么仙法神通,姑娘不必将贫道想得太过玄虚。”

这番话说得坦荡。

鸳鸯注意到他用了“缓解几分不适”这个说法,而不是“药到病除”或“妙手回春”。

一个骗子不会这样说话。

骗子恨不得把自己吹上天,这位真人反倒往低了说。

鸳鸯的防备稍微放松了一分……

但也只是一分。

“那不知真人做一场法事需要多少银子?”

“随心随缘。有则多,无则少,无亦可。”

李四端着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贫道修行之人,不以此为营生。来者是客,贫道只管尽心,其余的不在贫道计较之内。”

鸳鸯在心里又给这位真人加了半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

李四不紧不慢地说了些养生之道,言语间引经据典却不掉书袋,深入浅出,很是动听。

鸳鸯一边听一边暗暗记着,准备回去原原本本复述给老太太听。

约莫半个时辰后,鸳鸯提出想在观中随便走走。

李四欣然应允,还叫小道童在前头引路。

这是鸳鸯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要看看这座道观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前殿三进,格局方正。

三清殿供着三清祖师,殿前有铜香炉、石灯台,殿内有蒲团、法器,一切如制。

两侧偏殿分设法器房和经卷房,门都敞着,里面整整齐齐。

院中甬道用青石铺就,两旁种着修竹和桂花,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

鸳鸯走得很慢,目光像一把精细的梳子,从每一处屋檐、每一扇窗棂、每一面墙壁上梳过去。

她在寻找任何一丝不协调的痕迹。

到了前殿与后殿之间的夹道时,她往后殿方向望了一眼。

后殿的院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一道照壁和几棵乌桕。

“后面是什么?”

她随口问引路的小道童。

“后殿是师父的清修之所,”小道童恭恭敬敬地答道:

“师父平日在里头打坐诵经,不便外人打扰。”

鸳鸯“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往前走。

她不是莽撞的人。

人家说了是清修之所不便外人打扰,她若硬闯进去,那是失礼,也犯不上。

况且她今日来不是来搜查的,只是来看看这道观的门面和住持的为人。

门面干净正经,住持谈吐不凡,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真正要不要来做法事,那是老太太自己拿主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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