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日。
朝中休沐。
贾政下朝后来荣庆堂请安。
贾政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肃中带着几分倦色。
他是个方正迂腐的人,平日不苟言笑,在母亲面前虽也恭谨,却不如贾赦那般油滑讨巧立策演样下的近诸,更不如王熙凤那般嘴甜会哄人开心。
他来请安,多半是正经事。
母子二人坐定,丫鬟上了茶。
贾政问了两句母亲身体如何、饮食可好,贾母都淡淡应了。
然后贾政清了清嗓子,面色微微凝重了些。
“母亲,儿子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贾母靠着引枕,随手拨弄着腕间的翠镯。
贾政欠了欠身,压低了声音:
“近来朝中不大太平。
太上皇那边的几位老臣近日连着上了三道折子,说是要复设内阁旧制,言下之意是太上皇退而不休,仍欲过问朝事。
圣上那边自然不乐意。
虽未明驳,但连着提拔了几个自己的人到六部去。
两边暗暗较着劲,如今六部里头暗流涌动,站哪头的都有。
咱们家……”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咱们家的底子是太上皇那边给的。
元春在宫里虽蒙圣恩,可到底品级不高,圣上那头咱们说不上话。
太上皇那边呢,老国公虽在时是从龙旧臣,可如今赦大哥那个样子……实在不成体统。
朝中那些人看咱们贾家,只怕已是墙头草的态度了。
儿子想着,是否该寻个机会去太上皇跟前表表心意,或者……”
“行了行了。”
贾母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有一种淡淡的乏味感。
像是一个听了太多遍同一出戏的人,演员还没开口她便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外头的事你们男人操心去。
别来烦老婆子。
我一个内宅的老太太,知道什么朝堂的事。
你拿了主意便去做,何必来问我。”
贾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看到母亲那副“不愿多谈”的表情,便也识趣地收了话头。
他站起身行了礼,又嘱咐了几句“母亲保重身体”之类的套话,便退出去了。
厅里安静了下来。
丫鬟们见老太太闭着眼歪在榻上不说话,便悄悄退了出去,只留鸳鸯一人在旁。
好一会儿。
“鸳鸯。”
贾母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沉。
“奴婢在。”
鸳鸯轻声应了,往前走了两步,在贾母榻边蹲了下来。
贾母仍闭着眼。
烛光映在她的面上,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你方才都听见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听见了。”
鸳鸯轻声道。
贾母缓缓睁开了眼。
眼中没有方才应付贾政时的淡漠,也没有应付王熙凤时的笑意。
她看着头顶的帐幔,目光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是倦怠,又像是不甘。
“贾家这条船,早就漏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大老爷只知道搂钱逛窑子,你二老爷虽读了几本书却办不了什么大事。
宝玉还小,元春在宫里也不过是个嫔位,没大根基。
朝里那些人精似的,谁肯真心跟贾家好?
不过是看着老国公的面子还在罢了。
等老国公这点余荫吃完了……”
她没说下去。
鸳鸯不敢接话。
她知道老太太不是在跟她商量什么对策,只是心里闷得慌需要倒一倒。
她便静静地蹲着,等。
又过了好一会儿。
“若是老身能年轻二十岁……”
贾母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很轻很轻。
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鸳鸯心头一紧。
“若能年轻二十岁,”贾母慢慢说着:
“这些事何须忧心。
当年老国公在时,多少事都是老身在后头替他周全。
宫里的老太妃、甄家的老太太、那几位王府的太夫人,哪个不与老身交好?
那时候的贾家,谁敢小瞧?
可如今……”
她抬起那只戴翠镯的手,摊在面前看了看。
手背上青筋微凸,皮肤虽白却松弛,骨节粗大。
这是一只老了的手。
“如今老身连出门赴个宴都嫌累,哪里还周全得了什么。”
她把手放下,叹了口气。
鸳鸯咬了咬嘴唇。
她蹲在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开了口。
“老太太……”
她的声音极轻极小,像是怕惊着什么人,“奴婢斗胆说一句。
那玄清真人说的……‘有缘之人’……”
贾母的身子微微一顿。
鸳鸯没有停,继续低声道:
“奴婢那日亲眼瞧见的。
做完法事之后,老太太的面色、精神、腰腿……都好了许多。
如今都过了四五日了,效验非但未退反倒越来越好。
老太太这几日睡得好、吃得好、走路也利索了。
这些奴婢都看在眼里。
那真人说这只是‘表面疏通’,若是那个……‘春回造化’……”
她说到“春回造化”四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奴婢想着,老太太不妨再去一趟。
先不说那个什么术法,只把事情问清楚了,到底是怎么个做法、有什么忌讳、老太太能不能受得住。
问清楚了再决定也不迟。
问了不做,又不损什么。”
鸳鸯把话说完,便垂下了头,不再做声。
厅里安静了很久。
贾母仍歪在榻上,面朝着帐幔。
鸳鸯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搁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在缓缓地一下一下叩着。
叩了许久许久。
贾母的脑子里此刻像是一锅翻滚的热粥,无数念头搅在一处。
“密切的肌肤之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心知肚明。
她活了六十五年,嫁过人、生过子,男女之事她如何不知?
玄清真人再怎么遮遮掩掩,那意思无非就是要她与人有那种事。
荒唐。
她是堂堂荣国府的老太君,是一品诰命的国公夫人。
丈夫去了几十年,她守了几十年。
六十五岁了还要与人行那等事,若传出去……不,不能传出去。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
白发转黑。
面容光润。
行走如飞。
那十二个字又在她脑中响了起来。
若是真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