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到清虚观时,已过了午时。
秋日的阳光照在山门前那对石狮子上,将斑驳的青苔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山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松柏与香灰混在一处的清苦味道。
鸳鸯整了整衣襟,抬手叩了叩门环。
三下,不急不缓。
开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道童,圆脸细眼,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间束了根粗麻绳,脚上一双布鞋沾着泥点子。
他瞧见鸳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上回来时的面孔,忙合掌行了个礼:
“女施主又来了。
可是找我家师父?”
“正是。”
鸳鸯点了点头,“有劳小师父通报一声。”
道童应了,转身一溜烟往里跑去。
鸳鸯便站在门内等着,趁这工夫四下打量了一番。
上回来时匆忙,只看了个大概。
今日再看,这清虚观虽不大,收拾得倒齐整。
前院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不见一片。
东边墙角搭了个柴棚,里头码着劈好的松柴,垒得整整齐齐像一面墙。
西边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两只木桶,桶壁湿漉漉的,像是方才有人打过水。
她的目光往院子深处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柴棚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
佝偻着腰背,穿了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正拿着一把柴刀在劈柴。
他劈柴的动作很慢,腰弯得像虾米似的,每举一下刀都要停顿片刻,好像全身的力气都攒在那一下砍上。
柴刀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鸳鸯多看了两眼。
上回来时她也见过这个老头。
当时他在扫院子,低着头,弓着背,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眼。
她记得真人提过一嘴,说是收留的一个苦命老纤夫,在观里做些粗活杂役,后来收了做记名弟子。
就是这个人了。
鸳鸯看着那佝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自在。
真人说的“师徒二人缺一不可”,这个“徒”指的便是这老头罢?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从那枯瘦的身形上移开,嘴唇微微抿了抿。
正想着,道童从里头跑了出来:
“师父请女施主到后头禅房说话。”
鸳鸯收回心思,跟着道童穿过前院,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在几株老松之间,松针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径旁有一丛修竹,竹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筛下斑驳的日影。
小径尽头是一间独立的禅房,门前挂着一幅半旧的竹帘,帘上画着几茎兰草,笔意疏淡。
道童在门口停了步,朝里头喊了一声:
“师父,人来了。”
然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竹帘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请进。”
鸳鸯掀帘进了屋。
禅房不大,布置极简。
靠北墙一张素木长案,案上摆着几卷经书和一只粗陶香炉,炉中燃着一根细细的线香,青烟袅袅地往上升。
东墙下一张竹榻,上头铺了块素色蒲团。
西墙上挂了一幅墨竹图,落款看不太清。
房中央放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壶茶、两只青瓷杯。
李四就坐在方桌后头。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道袍,领口袖口滚了一道暗银色的云纹边,腰间系了根青色丝绦。
乌发束在头顶以一根白玉簪固定,三缕长须垂在胸前,面容清俊温润。
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幅画中走出来的仙人,周身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出尘气度。
他见鸳鸯进来,微微起身,合掌施了半礼:
“鸳鸯姑娘来了。
请坐。”
鸳鸯还了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才觉出自己手心有些微微发潮。
她将手搁在膝上握了握,让自己的呼吸匀了匀。
“真人。”
她开口了。
嗓音平稳,面色如常。
“老太太命奴婢来,有些事情要向真人问仔细。”
“贫道知道。”
李四微微一笑,那笑意如同禅房外的秋日阳光,温煦而不灼人。
他伸手将茶壶提起来,往鸳鸯面前的杯中注了一杯茶。
清亮的茶汤倾入杯中,腾起一缕极细的白雾。
“老太君上次走后,贫道便知她还会来问。”
他放下茶壶,双手合拢搁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鸳鸯,“姑娘请讲。
贫道知无不言。”
鸳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让自己镇定了几分。
然后她将杯子放下,抬头直视李四的眼睛。
“老太太想问清楚几件事。”
她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字说得清楚,“第一,那‘春回造化’之术,到底怎么个施法?
第二,要几日?
第三,需要什么条件?
第四,有什么忌讳?
第五,做了之后,有什么后果?”
她顿了顿。
“第六。”
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低了一度,“真人上次说的‘密切的肌肤之亲’……到底密切到什么程度?”
最后这一问,她说出口时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的……
但颈子后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热意漫了上来。
李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拨了拨香炉里的线香灰,让那根将燃尽的香身又明亮了些。
然后他抬起头来,面色认真,目光中没有半分轻浮或戏谑。
“姑娘既替老太君来问,贫道便不再遮掩。”
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如同古寺中的钟声。
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春回造化之术,乃天地间至罕之秘法。
贫道修行三十余年,遍访名山大川,方才在一处无名洞府中得了半卷残谱。
这门术法的根基,在于以‘阳元’灌注‘阴脉’。”
“阳元灌注阴脉?”
鸳鸯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眉心微微蹙了蹙。
“不错。”
李四点了点头,“天地之间万物运转,不外阴阳二气。
人之衰老,便是体内阴阳二气日渐消磨、枯竭之象。
阳气衰,则筋骨松弛、气血不畅、面色暗淡;
阴气衰,则肌肤干枯、精神萎靡。
寻常补药参茸之物。
不过是在外头添柴加火,火焰旺上一时便灭了。
唯有将蕴有灵机的阳元之精,直接灌入体内阴脉深处,方能从根子上启动已经沉睡的生机,令枯木逢春、朽肉回嫩。”
鸳鸯听到这里,面上还算镇定。
这些话说得玄乎……
但大意她还能跟上:用有灵气的阳气去补阴气的亏虚。
到此为止还像是在说正经的养生道理。
但她隐约觉得,后头的话才是要紧的。
果然,李四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阳元之精’,”
他的声音在这里稍稍放缓了些,像是在斟酌用词,“并非寻常药石可以替代。
它蕴于人体之中,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灵机。
万人之中难出一人,万年之中难遇一回。
贫道有幸天生蕴有此灵机……
而贫道的弟子……”
他微微侧首,目光朝窗外院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贫道的弟子亦然。
师徒二人皆蕴灵机,缺一不可。
须二人同时以阳元灌注,方能阴阳相济、生机圆满。
若只得一人之力,效验不过十之一二,远远不够。”
鸳鸯的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阳元灌注阴脉”。
她反复在心里咂摸这几个字。
阳元。
精。
灌注。
阴脉。
她不是不通人事的黄花闺女。
贾母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婆子丫鬟们背地里什么荤话没听过?
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轮廓,只是这个轮廓太过骇人,她的脑子下意识地在回避,不愿把它勾勒完整。
“真人的意思是……”
她的嗓音干了几分,不得不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灌注’,需要怎么个灌法?”
李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贫道也知道此事荒唐,但事实如此”的无奈。
“姑娘是聪明人。”
他的目光平视着鸳鸯,不闪不避,“贫道便不兜圈子了。
所谓灌注阴脉,需要师徒二人与受术之人……肌肤相亲、气息相融、阴阳交汇。”
他每说四个字便停顿一下,像是给鸳鸯留出反应的时间。
“肌肤相亲,是全身不着寸缕。”
鸳鸯的面色终于变了。
一层薄薄的红从颈子根往上爬,漫过了双颊。
她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微微抿紧了些。
“气息相融,是呼吸与心跳相互感应,需贴身而卧。”
鸳鸯的手指攥得更紧。
裙摆的绸面在她指尖下皱成了一团。
“阴阳交汇……”
李四说到这里,目光微微垂了垂,声音又低了一度,“便是男女之间最根本的那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