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手指攥紧了。
她试着在脑子里拼凑出那个人的样子。
鸳鸯描述过的,她自己在清虚观前殿也远远瞥见过一眼的。
六十上下,瘦小干瘪,佝偻驼背,面色黑黢黢的,满脸的皱纹像干裂的泥巴,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腰间系着麻绳,脚上一双破草鞋。
让那样一个人脱了衣服,与她赤身裸体地贴在一起。
让那双粗糙的手摸她的身子。
让那张黑皱的脸凑近她的面孔。
让他的——
贾母猛地翻了个身,将面孔埋进枕头里。
不行。
想不下去了。
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胃里直往上翻。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排斥和嫌恶。
像是你手里端着一碗精致的莲子羹,有人往里头丢了一只苍蝇。
可苍蝇偏偏是缺不了的。
真人说了。
师徒二人缺一不可。
少了那个老杂役,效验不过十之一二,只能延缓衰老,做不到逆转回春。
逆转回春。
年轻五到十岁。
持续数月可年轻二十岁。
贾母在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慢慢翻回了仰面的姿势。
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在帐顶上,将帐上绣的缠枝莲花纹样映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念头。
如果代善还活着。
他也老了。
也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也会驼背,也会皱纹满面,也会枯瘦干瘪。
那她还会让代善碰她吗?
会的。
她想都没想就知道答案是“会的”。
因为那是她的丈夫。
哪怕老成什么样,她也不会嫌弃他。
那么问题就不在于那个人老不老、丑不丑。
问题在于那个人是谁。
是她的丈夫,还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底层苦力。
可代善不在了。
而她的青春也快不在了。
真人说了。
灵机至多再撑两三个月。
过了时限,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
两三个月。
贾母闭上了眼。
她将两只手从小腹上移开,搁在了身侧。
手指摊开,掌心朝上。
月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凉凉的,像是接了一捧碎银。
她在心里慢慢地算了一笔账。
一边是:名节、体面、礼教、尊严、一品诰命的身份。
几十年来苦苦维护的一切。
另一边是:青春、年轻二十岁、不再衰老、重新拥有紧实的皮肤和挺拔的身体、再活几十年也不用怕变成瘫在床上等死的老太婆。
而且,密室之中,天知地知。
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那间密室在清虚观后殿深处,外人进不去。
真人和那个弟子不会多嘴。
鸳鸯更不会。
三日过后,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仍然是那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君。
没有人会知道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会知道。
她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
每念一遍,心里那道坎就矮了一分。
至于那个老杂役——
贾母在黑暗中咬了咬牙。
闭上眼睛便是了。
灯灭了、帐放了、眼闭了,摸上来的手是谁的有什么要紧?
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那双手。
只当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事不算数。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可笑。
可笑归可笑,心里却因此松动了不少。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了。
是“值不值”的问题。
值不值得为了年轻二十岁,去做一件此生最荒唐、最出格、最不可告人的事?
贾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的天平一下往左偏、一下往右倒,晃晃悠悠地摇了大半夜。
她又做了一个梦。
这回梦里没有手。
梦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大红色的诰命服,凤冠霞帔,面容秀丽丰润,肤若凝脂,双眸含笑。
巨乳在诰命服底下撑出饱满的弧线,腰肢虽丰腴却有曲线,步履轻盈款款而行。
那是四十五岁的她自己。
贾母在梦中伸出手去想触碰那面镜子,指尖刚刚挨上镜面,镜中的影像便碎了。
碎成一地的银色碎片。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面孔。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
有的丰润,有的枯槁。
她在碎片中蹲了下来,捡起一片来看。
那片碎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极老极老的面孔。
皮包骨头,满脸褶子,眼窝深陷,嘴巴瘪了进去。
像是八十岁,又像是九十岁。
已经分不清原来的五官长什么样了。
她吓得将那片碎镜扔了出去。
然后她醒了。
第四十日。
卯时。
天刚蒙蒙亮。
贾母的眼睛在半暗的帐中睁开了。
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在床上躺着不动。
她翻身坐了起来,掀了帐子,趿上鞋,走到了妆台前。
天光还没有大亮。
妆台上的羊角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灰蓝色的晨光。
铜镜在这点光里显得暗沉沉的,映出来的影像也模糊。
贾母伸手将窗扇推开了一条缝。
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夹着一股子露水和枯叶的气味。
灰蓝色的天光一下子亮堂了些,铜镜中的影像也清晰了。
贾母坐在妆台前,面朝铜镜,一动不动。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睡了一夜之后的脸。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灰白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贴着面颊。
面色蜡黄,眼圈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
嘴唇干燥,起了一点皮。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皱纹。
右眼眼角。
鱼尾纹的末梢处。
一道新的、细细的、之前没有的纹路。
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见。
如果不是在这种清冷的晨光中、在这种毫无修饰的素面朝天的状态下、以这种几乎贴到镜面上的距离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因为她这几日每天晚上都在照镜子。
她对自己面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处斑点都已经了若指掌。
就像一个守财奴对自己库房里每一锭银子的位置了若指掌一样。
多了一锭少了一锭他立刻就知道。
多了一道皱纹少了一道皱纹她也立刻就知道。
多了一道。
新的。
是这几天长出来的。
贾母的手指贴上了那道细纹。
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像是想把它抹掉似的。
可皱纹不是墨渍,抹不掉的。
它已经刻在了皮肉里,成了面孔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然后她的手臂落了下来。
她坐在妆台前,在灰蓝色的晨光中,面对着铜镜中那个灰白头发、满面倦色、右眼角新添了一道皱纹的老妇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什么都没想。
或者什么都想了。
脑子里像是有一千个人在同时说话,嘈杂到了极处反而变成了一种嗡嗡的白噪,什么也听不清了。
然后那一千个声音忽然同时停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了片刻之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念头。
不能再等了。
她再不去,这道皱纹就会变成两道。
两道变成三道。
三道变成满脸。
然后是白发,然后是佝偻,然后是牙齿脱落,然后是瘫在床上等死。
什么名节。
什么体面。
什么礼教。
死了之后,谁还记得你的名节?
棺材板上又不刻这些东西。
活着。
年轻地活着。
这才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那个老杂役怎么了?
丑怎么了?
卑贱怎么了?
灭了灯他是什么样的跟她有什么相干?
她又不是嫁给他。
三天而已。
三天过后她出了那道门,这辈子不再多看他一眼。
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工具罢了。
跟药材有什么分别?
吃药还嫌药苦呢,可该吃的时候,谁不捏着鼻子也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