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入淫乐窝(1)

九月初三。

辰时三刻。

一乘青布小轿从荣国府角门出来,不走正街,绕了两条僻静的巷子往西城门方向去了。

轿帘极厚,内外两层:里头一层是藕荷色的软缎,外头一层是深青色的粗葛。

风吹不动,光透不进,外人更看不到里面坐着谁。

轿子后面跟了一个人。

鸳鸯。

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比甲,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面上未施脂粉。

她步子快而轻,紧紧跟在轿子旁边,目不斜视,面色沉静。

再没有旁人了。

没有婆子,没有小厮,没有跟车的丫头。

两个抬轿的是鸳鸯从外头临时雇来的,不认识贾府的人,给了双倍银子,只说是城西某户人家的太太去庙里还愿。

一路无话。

小轿出了西城门,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拐上了一条石板小径。

小径两旁是高大的柏树,枝叶遮天蔽日,将头顶的天光遮去了大半。

轿中便暗了下来。

贾母坐在轿中,双手搁在膝上。

她穿了一身极朴素的装扮。

石青色的交领褂子,月白色的裙子,发髻只绾了一个最简单的纂儿,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住。

面上同样未施脂粉。

从外表看,像是哪个小康人家的老太太出门串亲戚。

朴素是故意的。

出门时越不起眼越好。

何况她知道到了地方是要换衣裳的。

穿什么来不要紧。

轿子在石板路上颠了几下。

她的身子随之晃了晃,两只巨乳在宽松的褂子底下沉沉地荡了两荡。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胸口,将那两团软肉按住不让它们晃动。

手指按上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乳肉的温热透过了肚兜和中衣传到了掌心。

软绵绵的,沉甸甸的,带着她自己体温的热度。

她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不要想。

不要去想。

她闭上了眼睛。

轿中昏暗而闷热。

九月的天已经有了凉意……

但厚帘子闷得轿中像个蒸笼。

她额角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不全是热的。

有一大半是紧张的。

心跳比平日快了两成。

她能感觉到脉搏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牙根都在隐隐发酸。

两只手搁在膝上,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在心里默念:吃药。

这是吃药。

捏着鼻子灌下去就是了。

三日之后,出了那道门,她仍是那个贾府老太君。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会知道。

轿子停了。

“太太,到了。”

外头传来轿夫粗哑的声音。

贾母深吸了一口气。

轿帘从外面被掀开了一角。

不是轿夫掀的,是鸳鸯。

鸳鸯的面孔出现在帘缝中,面色平静如水,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老太太。”

鸳鸯轻声道。

贾母点了点头,扶着鸳鸯的手臂弯腰出了轿。

脚踏上石阶的那一刻,她先看了一眼四周。

这是清虚观的侧门。

不是正门。

正门在南面,朝着官道,进香的人从那里出入。

侧门在西面,藏在一片竹林后面,若非知情人根本找不到。

门极小,只容一人通过。

门额上连匾都没挂。

门已经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人。

李四。

月白色道袍,紫金冠束发,三缕长须垂在胸前,面容清俊如玉。

他站在门内的石阶上,双手合十于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老夫人万安。贫道恭候多时。”

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如松间清风。

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不谄不亢,让人看了便觉得安心。

贾母看着他,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个人看着是正经的。

气度是正经的。

不像——

她将那个念头掐断了。

“真人。”

她颔首回了一礼,声音也镇定。

到了这一步便没有退路了。

既然来了便不能露怯。

她是贾府的老太君,哪怕是来做一件荒唐事,架子也不能散。

李四侧身让路,将手一引:“老夫人请。”

贾母迈步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鸳鸯一眼。

鸳鸯站在门外的石阶下面,双手垂在身前,仰头看着她。

晨光打在鸳鸯的面上,将她年轻而忠诚的面容照得分明。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终于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贾母转回头去,不再看她。

李四在一旁道:“这位姑娘可在前殿偏厢中歇息。茶水点心俱已备下。法事期间外人不可入内,还请姑娘在厢中安候数日。”

鸳鸯应了声“是”。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便散了。

贾母再没回头。

她跟着李四往里走。

过了侧门是一条窄长的廊道。

廊道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头顶是密密的廊檐,将天光遮得只剩一线。

脚下是青石板地面,年深日久被踩得溜光水滑。

走在上面鞋底发出极轻的“踢踏”声,在寂静的廊道中清晰可闻。

廊道曲曲折折地拐了好几个弯。

每拐一个弯,周围便暗了一分。

墙越来越高,廊道越来越窄,天光越来越少。

四周安静极了,连鸟雀声都听不到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她跟着李四的背影走着。

李四走在前面三步远的距离,步子不快不慢,道袍下摆轻轻摆动。

他没有回头,只是偶尔在拐弯处停一停,等她跟上来,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贾母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地加速。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往地底下走。

越走越深,越走越暗,越走越远。

走了多久了?

一盏茶?

两盏茶?

她已经分辨不出方向了。

这观里的后殿到底有多深?

从外面看清虚观不过是一座中等规模的道观,怎么里面像是别有洞天似的?

终于,李四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漆成暗红色。

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门环,只有两只铜质的蝙蝠衔着门锁。

门缝中透出一缕极淡的暖光。

“老夫人。”

李四转过身来,面朝她合十一礼,“此间为‘接引殿’。法事之前需先换着法衣、沐心静气。请老夫人稍作歇息。待贫道去做最后的准备。”

他推开了门。

暖光涌了出来。

贾母迈步走了进去。

接引殿不大。

约莫两间房的大小。

四面墙壁用素白的绢帛糊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

地面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将步子声完全吞了进去。

屋中焚着一炉香,香气极淡极清,辨不出是什么,只觉得闻了之后,心跳似乎慢了半拍,胸口那股子紧绷也松散了几分。

安神香。

贾母的鼻子灵,一闻便知这不是寻常的檀香或沉香。

是专门定心安神的方子。

她的目光在屋中缓缓扫了一圈。

靠南墙放了一架紫檀木的大梳妆台。

台面极阔,上面一面磨得极亮的铜镜足有两尺见方,比她在家中用的那面大了一倍有余。

镜面光洁如水,映出她走进来时的身影,纤毫毕现。

梳妆台上摆满了东西。

各色脂粉盒子排了一溜,有的是官窑细瓷小罐,有的是掐丝珐琅的扁盒,有的是雕漆的小匣子。

她扫了一眼便知这些都是上等货色。

有几样甚至是内造的规格。

宫里的东西。

台面的正中放着一只朱漆描金的首饰匣子。

匣盖开着,里面衬着大红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顶凤冠。

贾母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顶正一品诰命的凤冠。

博鬓金翟,上饰九翚四凤,翠云片、如意珠花错落其间。

珠翠辉映,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宝光。

冠体虽然精巧但用料极实,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冠旁还放着一套完整的大妆。

大红色的霞帔,上面用金线绣了满幅的云凤纹,帔坠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如意锁。

翟衣是石青色的,暗花缎面,上面以孔雀翎线绣了翟鸟纹。

蔽膝、大带、玉革带、霞帔、翟衣、大衫,里外十几层,一件不少。

这是朝廷赐给一品诰命大妆觐见时穿的全套礼服。

贾母有。

在家中的楠木大箱子里压着,每年只取出来晾晒一回。

逢年节大庆或宫中召见时才穿。

可这一套不是她的。

她的那一套是二十年前制的,如今已经旧了些。

眼前这一套簇新,绣工精细得像是刚从织造局出来的。

为什么要穿这个?

贾母皱了皱眉。

她转过头看向李四。

李四仍站在门口,合十躬身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春回造化之术承接天地灵机,需以最隆重之衣冠与灵力相合。越是尊贵的品服,承接灵机时便越是顺畅。此乃定制。历来如此。”

他的声音平静恭谨,好像说的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贾母盯着他看了两息。

李四面色不变,目光清正坦荡,并无半分心虚闪躲。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套诰命大妆。

心中隐隐觉得古怪。

穿了一身最华贵的衣裳去做那种事?

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到头来还不是要脱个精光?

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现在不想问太多。

问得越多想得越多,想得越多越容易打退堂鼓。

她已经走到这里了。

不要再给自己找退路。

“换便换罢。”她说。

声音淡淡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李四点了点头,拍了两下掌。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平常,穿着极素净的青布衫裤。

她一出来便低了头,垂着手站在梳妆台旁,目光只落在地面上,不看贾母的面。

“这是哑婶。”

李四道:“自幼聋哑,不闻不言。专司伺候更衣梳妆。”

贾母看了那妇人一眼。

果然,她的面上带着一种天生聋哑之人特有的木讷平静,对外界的声响完全没有反应。

连李四在旁边说话,她也不曾抬头看一眼。

好。

聋哑的好。

听不见、说不出,是最妥当的人选。

贾母暗暗点了点头。

心中不得不承认,这个真人安排得极为周全。

“贫道先行告退。”

李四再次合十一礼,“老夫人更衣毕后,贫道来引。”

他退了出去,暗红色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接引殿中只剩下贾母和那个哑婶。

安静。

极静。

只有香炉中那缕青烟无声地升起来又散开去,在暖黄色的灯光中画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贾母站在屋中,面朝那架梳妆台,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影像。

镜中人面色平静。

五官端正。

穿着朴素的石青褂子月白裙。

发髻简单。

面上没有脂粉。

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妇人。

保养得好的那种……

但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颧骨处的松弛、嘴角的下耷。

她盯着镜中人看了几息,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吐气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眸中多了一层决绝。

“动手吧。”

她对那哑婶说。

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哑婶听不见。

但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了贾母一眼,然后微微弯腰,伸手去解贾母褂子上的盘扣。

换装的过程漫长而仔细。

先是脱。

石青褂子解了扣子褪下来。

月白裙松了腰带褪下来。

中衣解了带子褪下来。

一层一层。

最后只剩一件杏色的肚兜和亵裤。

那哑婶将脱下的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椅上。

然后开始伺候她穿新的。

先是里衬。

月白色的软绸内衫,贴身裁制,将肌肤包裹得服帖。

然后是中衣,稍厚些的素白纱衫。

再是翟衣,石青暗花缎面,翟鸟纹在灯光下隐隐浮现。

再是大衫,宽大的袍袖垂到膝下。

然后是蔽膝、大带、玉革带,一层一层往身上叠加。

最后是那件大红霞帔,从双肩披下来,帔坠沉甸甸地坠在胸前,赤金如意锁晃了两晃。

每加一层,贾母便觉得自己重了一分。

那些锦缎和绣线的分量一层层压在肩上、裹在身上,将她包裹成了一个华贵而沉重的形体。

最后是凤冠。

哑婶将她的简单发髻拆了重新绾过,梳成了配凤冠的高髻。

白中带黑的发丝在灵巧的手中被绾成了规整的形状,簪了几根固定用的金钗。

然后凤冠被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对准了头顶,缓缓落下。

凤冠落在头上的那一刻,贾母感到脖颈上猛地一沉。

九翚四凤的金翟、珠翠云片、如意珠花,加在一起的重量全部压在头顶,顺着脊椎往下坠,迫得她将脖颈挺得笔直才能承住。

她最后一次面向铜镜。

镜中映出来的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朴素的老太太了。

那是一个正一品诰命的国公太夫人。

凤冠高耸,霞帔灿然,翟衣端庄,大妆齐备。

从头到脚被最尊贵的锦缎和珠宝包裹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寸裸露的肌肤。

面容虽然苍老……

但在这身华服的衬托下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穿着这一身去做那件事。

穿着天底下最尊贵的品服、顶着正一品诰命的凤冠,然后被人脱光。

层层锦缎从身上剥落。

珠宝从头上摘下。

最后赤身裸体躺在那张床上。

这画面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而她要让这亵渎发生在自己身上。

贾母攥紧了手掌,感觉到掌心里全是汗。

铜镜中,凤冠下的那张面孔一瞬间苍白了些。

但只是一瞬。

下一息,她将下颌微微抬起来了一点,面色重归平静。

她是来吃药的。

药苦。

可该吃就吃。

门外传来了三声轻叩。

“老夫人。”

李四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温和平稳,“可好了?”

贾母转过身去面对那扇暗红色的门。

凤冠上的珠翠在转身时发出一阵极细碎的叮当声。

霞帔的赤金帔坠轻轻晃荡。

“好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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