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世家在武林之中渊源流长,自一代奇侠南宫远创立基业以来,至今已延绵十余代,历经三百余年风霜。
在南宫世家历代先人的惨淡经营与苦心积聚之下,其根基深厚庞大,早已成为稳坐江西武林头把交椅的霸主之门。
当代南宫世家的家主南宫旺,更是南宫家近百年来少有的人杰枭雄。
此人雄才伟略,手腕铁血,在他的治理统辖之下,南宫世家的势力急剧扩张,近几年其门人羽翼甚至已悄然触及天南一带。
然而常言道虎父无犬子,这句话用在南宫旺与其独子南宫阳身上,却成了一则天大的讽刺。
南宫旺算得上一代枭雄霸主,偏偏生出了南宫阳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败家子。
此子依仗家势整日流连风月、强抢民女、倒行逆施,诸多劣迹早已惹得天怒人怨。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在杭州镇远镖局之内,这不可一世的南宫世家少主终于踢到了铁板,为当代绝世枪王龙啸天悍然刺杀于枪下。
南宫阳身为南宫世家的独子与唯一继承人,暴毙异乡,若南宫世家对此不闻不问,岂非彻底沦为江湖笑柄?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南宫阳死讯传回江西之后,整个南宫世家却一反常态,既未见大批精锐倾巢而出,亦未发出血腥追杀令,反而陷入了一种极不寻常的死寂。
东风渐冷,江湖暗流涌动。
处身于这波诡云谲的江湖局势之中,寻常门派皆被南宫世家这反常的按兵不动所迷惑,纷纷私下揣测,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
此时此刻,南宫世家的议事大厅内,气氛沉凝森严。家族中执掌各方大权的要员齐聚一堂,分列两旁。
正中高踞主位的,乃是一位面容冷硬、不怒自威的五旬老者。
他一身锦袍,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慑人,正是威震一方的南宫世家当家之主,江湖人称“飞天神龙”的南宫旺。
在南宫旺的右下首,端坐着一位身着雪白缟素的绝色佳人。
这少妇正是南宫阳的原配夫人,南宫世家的少奶奶谢玉华。
那一袭素净沉重的丧服非但未能遮掩她那副曼妙妖娆的身段,反倒将她欺霜赛雪的雪白肌肤映衬得愈发温润娇嫩。
她低垂着眼帘,眼眶泛着微微的红晕,神色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与凄楚,端的是一副痛失良人、惹人怜惜的贤德少妇之相。
【谢玉华】**可谁又知道,我这心里只有无尽的快意!
南宫阳那残暴无能的畜生终于命丧黄泉,我谢玉华才算真正从活地狱里爬了出来,真正活了过来。
**
她垂下的美目深处掠过彻骨的冷意,唇角紧抿,面上却纹丝不露破绽。
当初谢玉华甫一嫁入南宫世家,南宫旺便敏锐地发掘出这位儿媳胸怀锦绣、才智过人,力邀她进入南宫世家的决策团。
谢玉华亦未辜负重托,数次运筹帷幄,替南宫世家攫取了数处至关重要的基业。
前些时日,她突然称病请辞离开权力核心,南宫旺碍于情面只得依允;而就在不久前,谢玉华却又一反前态,主动请缨重返决策团。
【谢玉华】**若非沈玉姐姐在潇湘别院设下连环妙计算计我,我又怎肯甘愿回到这肮脏冰冷的虎狼之穴?
不过,只要能助啸天一臂之力,保得夫君周全,纵使在这阎王殿里虚与委蛇,这一切便都值得。
**
而在南宫旺的左下首,则安坐着一位风韵犹存的知性美妇。
她身着一袭沉稳典雅的青色锦缎长裙,眉目如画,气质娴静端方,周身流淌着名门闺秀特有的浓郁书香之气。
此女乃是南宫旺的发妻、南宫世家的大夫人文玉慧。
文玉慧在出阁之前便已是名动江南的绝代才女,自归属南宫旺以来,始终甘苦与共、操持内闱,更是决策团不可动摇的中流砥柱。
这些年南宫世家能在刀光剑影中步步为营,文玉慧在幕后的参赞筹谋功不可没。
在这庄严肃穆的决策团中,除了这两位风华绝代的内眷智囊外,更有两位权倾南宫门的客卿谋士。
居于左侧首位的,是南宫世家的首席客卿、人称“神机”的司空相。
此人在南宫旺尚未承袭家主之位前便已追随左右,数十年来运筹策帷,助南宫旺力压一众同族兄弟登上帝位,更执掌着南宫门下半数的门客舍人,可谓功勋卓着、根基深厚。
而坐在他对面的,则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另一位智囊“天狐”。
此人早年凭借毒辣的“灭公孙”之计博得南宫旺赏识,平日里尤善察言观色、逢迎钻营,短短十年间便青云直上,结党聚势,隐隐已有了同司空相分庭抗礼之势。
至于下首坐着的数位堂口主事与执事,亦各自暗中倒向司空相或天狐麾下。
然而任凭底下暗流涌动,南宫世家最终的生杀大权,依旧牢牢攥在主座上那位威严霸道的南宫旺手中。
南宫旺抬手轻按紫檀木扶手,威严冷肃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声如洪钟道:
“今日召集诸位至此,乃是要议定我南宫世家下阶段的布局大计。”
话音未落,坐在右侧的天狐眼底精光一闪,早已按捺不住地抢先起身,躬身谄笑道:
“家主雄才伟略,腹有百万甲兵!南宫世家在家主的英明统御之下,吞并江南、问鼎中原亦不过指日可待。放眼天下,何人能撄家主之锋芒?”
主位上的南宫旺闻言,嘴角微微抽动,颇为受用地点了点头。
近些年南宫世家如日中天,这位昔日谨慎隐忍的枭雄早已在权力的浸泡下滋生出极大的自负,对这等露骨的阿谀奉承越来越听得顺耳。
见天狐抢了头彩,其派系所属的几名堂主亦纷纷随声附和,交口称颂家主的不世之功。
议事大厅内一时赞歌四起,南宫旺靠在椅背上,微眯双眼,神色颇有几分飘飘然的帝王气象。
司空相眉头紧锁,冷眼旁观着对面那群曲意逢迎之徒,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鄙夷。他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堂内喧哗,起身拱手正色道:
“家主,据临安探子昨日传回的飞鸽急报,前日午后,阴山双魔曾与天凤龙女凤飞舞在临安城郊旷野爆发了一场恶战。恶战过后,双方皆不知所踪,江湖上至今未有二者现身的痕迹。”
原本志得意满的南宫旺神色一凛,眼中精光暴涨,抚须大笑道:
“好!如此看来,本座当初定下的暗度陈仓之计,已然彻底奏效了!”
谢玉华长睫微挑,掩去眸中那一抹警觉,适时抬起苍白俏脸,露出恰如其分的困惑,细声问道:
“公公,玉华久在深闺,方才重掌案牍,不知公公所言的‘暗度陈仓之计’……究竟所指为何?”
司空相侧过身,对着谢玉华客气地欠了欠身,解释道:
“少夫人有所不知。当初少主不幸罹难于杭州,家主与阖府上下无不痛心疾首,恨不得立时生啖仇人之肉。然而那凶手龙啸天绝非等闲之辈,不仅名列天榜,更兼在武林中声望日隆、结交遍布五湖四海。若贸然兴师动众前去复仇,反倒容易落人口实,令我南宫世家陷入被动。因此,家主忍痛按兵不动,只待那厮露出破绽。”
说到此处,司空相语气转冷,眼中透出一股老辣的算计:
“就在前些日子,北方暗桩传来密信,九大奇人之一的天凤龙女凤飞舞忽离幽燕南下,种种行迹皆表明她是奔着潇湘别院而去。龙啸天本就势大,若再得天凤龙女这等绝世高手为援,我等复仇之举将难上加难。为此,家主当机立断,暗中散布消息,使了这招借刀杀人之计,将早与凤飞舞结下杀徒血仇的阴山双魔引向江南,截杀于半途!”
谢玉华素手轻按心口,轻轻吸了一口气,强按捺住胸膛内疯狂擂动的惊悸,面上柔顺地叹服道:
“原来公公竟有这般深谋远虑,运筹于千里之外。借阴山双魔之手除去一大臂助,此等借刀杀人的妙局,玉华当真佩服万分。”
可在那素白衣袖的遮掩下,她修长温润的手指已然死死抠进了掌心肉中,冰凉的冷汗浸湿了贴身的小衣。
【谢玉华】**凤飞舞可是名震天下的九大奇人,若是连她这等人物都折在了阴山双魔的阴风煞掌之下……那群恶徒转过头来对付潇湘别院,啸天的处境岂非凶险万分?!
南宫旺这老贼好狠毒的手段……我必须尽快探得更深的消息,传讯给别院才是!
**
大厅另一侧的天狐见司空相出了风头,连忙上前一步,以极尽夸张的语气高声赞颂道:
“家主学究天人,神机莫测!任他什么天榜豪杰、世外奇人,在这江湖棋盘之上,终究不过是任凭家主随意摆布的微末棋子罢了!”
“哈哈哈哈哈!”
南宫旺仰天狂笑,笑声震得大厅梁柱微微发颤。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枭雄面孔上满是不可一世的傲岸与轻蔑,极其受用地大声回荡道:
“好!说得好!任他是神是魔,凡尘俗人,皆不过是本座手中的棋子罢了!”
在这满堂奉承与狂笑声中,南宫旺已经完全陷入了凡尘俗人最容易有的一种通病了:希望自己可以超越他人,高高在上,掌控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