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信义区那栋玻璃帷幕大楼的二十三楼依旧亮著白光。
全像连麦结束已经过去七个小时，网路上的战场却才刚进入最黏稠的阶段。
夏薇安没有回家，她坐在星耀经纪位于大楼侧翼的休息室里，焦糖色波浪长发因为整晚没有整理而有些毛躁，米白色的针织连身裙皱在腰间，膝盖并拢，双手捧着一杯早已冷掉的美式咖啡，指尖却一点温度都感觉不到。
她的手机萤幕没有暗过，StarLive后台的通知像瀑布一样往下冲，同时在线人数的峰值定格在一百六十八万，抖内总额突破了她出道以来的最高纪录，可是弹幕池里有三分之一仍是被假帐号洗出来的黑色字串，私讯匣里躺着上百封陌生帐号寄来的截图与连结预览，每一个标题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阿凯在门外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透过薄薄的隔音门板渗进来。
【赵总，对，她还在公司，没有走。对，没下播就直接点名，林仲彦那边已经炸了，现在PTT跟Dcard都在转。好，我马上带她过去大安区那边。】夏薇安听见自己的名字被那个语气反复咀嚼，胃部抽紧。
她记得两年前刚签进星耀时，赵立煌在同一间休息室里亲手递给她一杯香槟，说她是他见过最有女王相的女孩，说星耀会把她捧成StarLive的传奇。
那时的笑容和现在电话里的急促，竟然可以来自同一个人。
清晨六点的台北下了一场薄雨，计程车从信义区切往大安区，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摆动，将霓虹招牌切成破碎的光斑。
夏薇安望着窗外，安和路一带的网红公寓群在晨雾里显得安静，每一栋大楼的阳台都挂着环形灯与遮光布，像一座座等待开机的摄影棚。
这里是全台北直播主密度最高的地方，也是星耀经纪用来集中管理旗下主播的生活聚落，租金由公司代垫，再从每个月分润里扣除，美其名是提供资源，实际上是把所有人的动线与私生活都收进同一个监视范围。
七点四十分，夏薇安站在八楼的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的落地窗正对着大安森林公园的树梢，室内装潢刻意做成温馨的奶茶色系，墙上挂着旗下主播的拍立得合照，空气里有淡淡的薰香与咖啡豆的味道，可是冷气开得过强，让人一踏进去就起鸡皮疙瘩。
赵立煌已经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摆着两份装订好的合约，旁边是一只打火机与半截没有点燃的雪茄。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颗，金表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身形微胖，油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商人式的笑，嘴角弯起，却没有抵达眼睛。
【薇安，来，坐。】赵立煌站起来，语气温和得像是担心她受凉的长辈，伸手想扶她的手肘，却被夏薇安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拉开椅子坐下，裙摆贴着大腿，细跟高跟鞋的鞋尖轻轻点地，没有发出声音。
赵立煌重新坐下，将其中一份合约推到她面前，封面用粗体印着《补充协议暨声明授权书》几个字。
【昨天那场连麦，我从头看到尾。你很勇敢，我必须先说这个。】赵立煌的声音放得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秤重，【但勇敢不能当饭吃。平台那边，沈总监已经打电话来关切，说你的直播间被检举到审核池，品牌方那边也有两家美妆在观望，怕舆情烧到他们。你现在是钻石等级，差一步就传奇，身价不一样，处理方式也要不一样。】他翻开合约，指尖点在第二页的条文上，【这份补充协议很简单，你只要对外统一口径，说昨晚提到的私事是大学时期的私人感情纠纷，已经和平落幕，不再追究。然后这段时间的直播主题与连麦对象，由公司这边帮你安排，避免再刺激到对方，也避免让酸民有新的素材可以炒。作为补偿，公司会帮你把下个月的首页推荐时段加倍，你看怎么样？】
夏薇安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条文写得极为漂亮，说是为了保护主播身心健康，建议暂时降低个人社群发言频率，授权经纪公司代为处理相关法律与公关事宜，并同意在合约期间内不主动提及或追究特定人士之相关争议，若违反，公司有权暂停分润与推荐资源，并追偿商业损失。
最后还有一条，授权公司代为保管与下架相关影像之处理权限。
这哪里是保护，这是封口，是把她好不容易抢回来的话语权重新塞回抽屉，再把钥匙交到别人手上。
【如果我不签呢？】夏薇安的声音很轻，却没有抖。
赵立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他拿起那截雪茄，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点火，像是在克制什么。
【薇安，你是聪明人，不要在这个时候意气用事。你想想，你现在的声量是怎么来的？是公司帮你租的摄影棚、帮你谈的推荐位、帮你做的数据优化。没有星耀，你那个欲望自主宣言再漂亮，也冲不到钻石。你如果坚持要把事情闹大，平台为了避险，很可能先把你的直播间限流，到时候你的传奇梦就断在这里。更何况，你如果一直点名，激怒了对方，对方真的把高清原档丢出来，你要怎么收拾？公司是在帮你止血。】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每句话都裹着威胁，像是用丝绒包裹的刀片，慢慢贴上皮肤。
【当然，你不签，公司也不会逼你，只是下个月的年度颁奖典礼推荐名单，还有原本谈好的那个法国美妆的年度代言，我们就必须优先考虑更稳定的主播。你懂我的意思吧？】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敲了两下，孟熙娜探头进来，脸上挂着甜到发腻的笑。
她染着粉金色长卷发，化着浓艳却精致的妆，穿着一件亮片粉色短洋装，领口开得很低，丰满的胸线在灯光下显得刻意，水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手里端着两杯热拿铁，一杯递给赵立煌，一杯递给夏薇安，动作亲暱得像是好姊妹。
【赵总，薇安姊，我听说你们一早就开会，想说来关心一下。】孟熙娜的声音又甜又轻，尾音拖得长长的，【薇安姊，昨晚的直播我全程都有看，真的吓死我了，没想到你大学的时候遇到那种事。我好心疼你，你一定很难受吧？】她在夏薇安身旁坐下，手轻轻搭上夏薇安的手背，指尖冰凉，【不过薇安姊，你也知道，直播圈就是这样，你越去回应，酸民越兴奋。像我之前也被前任骚扰过，我都是让公司帮我冷处理，时间久了大家就忘了。你现在这样一直提，会不会让大家一直记得那个影片啊？有时候私生活太高调，真的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她的每一句安慰都像裹着糖衣的刺。
夏薇安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想起就在三个月前，孟熙娜还在后台拉着她的手说最欣赏她的欲望自主宣言，说她是自己追赶的目标。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算计与胜负欲。
孟熙娜见夏薇安没有回应，又转向赵立煌，语气更甜，【赵总，那个法国美妆的窗口刚刚还传讯息给我，说如果薇安姊这边需要休息，他们可以先让我去试妆拍摄，我跟他们说我当然是以薇安姊为优先，可是品牌方好像很急，怕档期开天窗。赵总，你觉得呢？】
赵立煌笑了，满意地点点头，【熙娜就是懂事，知道怎么帮公司分忧。你放心，你的数据最近很漂亮，互动率都快追上薇安了，品牌方本来就该多给新人机会嘛。】他看向夏薇安，眼神里的施压更重，【薇安，你看，熙娜都这么体贴，你也要为大局想想。签了这份，公司马上帮你安排一档温和的访谈，把风向洗成感情纠纷，很快就过去了。你还是女王，只是暂时把麦克风交给公司保管一下。】
会议室的空气变得又闷又重，薰香的味道开始发腻。
夏薇安的后背贴着椅背，丝缎的触感变得有些凉。
她想起大学那年，在政大后山的宿舍里，林仲彦也是用同样的温和语气对她说，宝贝，只是记录一下我们的美好回忆，不会给别人看的，你不相信我吗？
那时的她点了头，结果换来五年的噩梦。
现在，同样的话术换了一套西装，换了一份合约，再次要她点头，要她把自己的身体与声音再次交出去，让别人决定什么可以说，什么必须吞下。
她的指尖在合约边缘轻轻摩挲，纸张很厚，边角锋利。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全像投影里，星语隔着光握住她的手，还有弹幕里那些陌生的帐号刷出的我们相信你、去告死他。
那些抖内不是礼物，是支撑。
她如果在这里签字，就等于告诉所有在萤幕前为她按住恐惧的女孩，沉默才是正确的选择。
夏薇安抬起头，眼神已经不再游移。
她将那杯孟熙娜递来的拿铁往旁边推开一点，杯底与桌面碰撞出轻轻的声响，然后双手拿起那份补充协议，在赵立煌与孟熙娜的注视下，沿着中线慢慢撕开。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一条、两条，四分五裂。
她把碎纸放在桌上，推回给赵立煌。
【赵总，这份合约我不会签。】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敲进桌面，【我的直播间，我的身体，我的过去，不需要交给公司保管。什么叫私人感情纠纷？那是犯罪，是偷拍、是散布、是勒索。你们要用止血这个词，就先搞清楚是谁在流血。】她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站得笔直，焦糖色长发随着动作晃动，眼神魅惑却坚定，【我不会再沉默，也不会把主导权交出去。你们要把推荐位给谁，要把代言给谁，请便。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让大家看清楚什么是真实声量，什么是买来的数字。】
赵立煌的脸色沉了下来，商人式的笑终于挂不住，露出了底层的冷酷。
【夏薇安，你不要后悔。星耀能把你捧上去，也能让你在一个月内消失在首页。你以为你的粉丝能保护你多久？平台的演算法从来不讲情面。】
孟熙娜连忙打圆场，却藏不住嘴角的得意，【薇安姊，你别这么冲动嘛，赵总也是为你好。你这样撕合约，品牌方会怎么想？大家会觉得你很难合作耶。】她拿起手机，萤幕亮起，正是她自己的StarLive直播间预告，标题写着今晚七点熙娜来聊聊主播的私生活与专业的界线，封面是她穿着法国美妆新品的试妆照，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夏薇安的。
【薇安姊，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今晚刚好要开播，可以帮你跟粉丝说你最近比较累，先让我帮你顾一下热度。】
夏薇安看着那个预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萤幕上有一封来自陌生信箱的信件，是昨晚她在后台留下的求助讯息得到的回复，寄件人栏写着段正谦，标题是关于数位存证与跟骚法保护的初步建议，附件里还有一份区块链存证的操作说明。
她将手机收进包里，对着两人微微点头，像是告别，也像是宣战，然后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上，几个新进主播正探头探脑地张望，见她出来，立刻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夏薇安踩着高跟鞋走过那条挂满拍立得的长廊，推开大安区公寓厚重的玻璃大门，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斜斜切进来，照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她没有叫车，而是站在骑楼下，深深换了一口带着雨后土味的空气，然后点开了那封信，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恢复了镜头前女王的掌控力，却多了一丝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颤抖后的平静。
【段先生吗？我是夏薇安。我决定不冷处理了，我想把危机变成企划，第一次反击，就从今晚开始。你能帮我吗？】而在她身后的会议室里，赵立煌将撕碎的合约扫进垃圾桶，对着孟熙娜冷冷地说，给我把今晚的直播流量灌到超过她，买粉、买互动，不管花多少钱，我要让她知道，没有公司，她什么都不是。
孟熙娜笑着点头，已经开始在群组里联系网军与品牌窗口，一场新的流量战争，在阳光照进来的同时，悄然在阴影里布局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