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想到是重逢(二)

九点钟是在警察局度过的。

彭宇和徐宝城作为目击人围观了调解的全程,以电动车逆行负主责、汽车违规停车负次责、欧阳姗良心发现额外赔付外卖员五百块误工费告终。

走出警局,彭宇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像是为今晚的奇妙遭遇感到好笑,语气没有多沉重:“先打车送小城回去?”没再提事故前的那一番小争执。

欧阳姗边走边看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不用,有人来接啊。”

“谁啊?保险公司的职员吗?”彭宇笑得贱兮兮的,收获欧阳姗一个白眼。

徐宝城安静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挂着笑听面前的两个大人吵架。

国庆节过后的沪市充满秋日的氛围,深夜寒风更见凛冽,徐宝城拢了拢西装外套,下身只有一条呢子及膝裙,长筒袜弱不禁风。

“是另一位能够起管教作用的成年人啊……”欧阳姗看了一眼坐着的徐宝城。

彭宇皱紧眉头:“你没有做不好的事吧?”

昏暗的街道灯光下,一辆黑色宾利慕尚缓缓停在路边,在寂静的夜幕下显得格外低调,但警局院内的三人都注意到了,不约而同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直到驾驶座车门打开,车上走下一个高大的男人。

彭宇张了张嘴,飞快地扭头看向徐宝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下了头,面孔像在迷雾里模糊不清。

他瞪着面无表情的欧阳姗,无声质问,对方却转身走到徐宝城身前,弯腰抱了抱她:“姐姐先走了哦。一会儿有人送你回学校。”

说完拉着欲言又止的彭宇快步离开,两人钻进一辆出租车。

“你要叫他来怎么不和我商量?今天的行程里有这个环节吗?”车内彭宇声音僵硬。

欧阳姗手臂抱在胸前,盯着前方,后视镜里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他走进院门。

“你没看到那个孩子根本没有在好好生活吗?总是用学业繁忙来搪塞我的邀请,一个二年级的大学生能有多忙呀?询问她过得好不好也只会逃避!”

“你那是询问吗?明明是质问吧!注意你和小城说话的语气啊,如果你十八九岁的时候被怪阿姨不停追问是不是过得不开心,大概早就报警了吧!”

“我才刚发生交通事故从警局脱身诶,你有必要这样刺激我吗!”

“现在到底是谁在逃避问题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无趣的离异男怎么会懂女孩子的心思呢?”

“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不会让你的言论显得更有道理啊!”

……

徐宝城完全沉浸在个人世界中时,习惯用放大身体的感知来掩饰一些精神上的压力。

此时头痛庆幸地分散了她在这个处境里难过的心情,好像连眼压都有些高了,不然她为什么会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手忙脚乱地从皮包夹层摸出一盒已经开封的万宝路,用打火机点燃的时候,透过上下窜动的火苗,看见那个男人正在向她走来。

徐宝城夹着烟的手指轻轻颤抖,嘴唇松动时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

没想到是这样的重逢。

他们之间应该没有发生过《婚姻故事》里那种声嘶力竭的场景吧?

他们应该没有说过“那么以后就当陌生人好了”这样的话吧?

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

徐宝城默默地回忆时,没有发生像在貂绒大衣细密毛发里突然摸到一根遗忘的银针那样的刺痛感,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只是像行走在温柔夏夜的海滩。

不留神间,他已经走得很近了,直接站在她面前。

顾西恩垂眸看着眼前瘦瘦的女孩,然后脱下外套,盖在她交叠的膝盖上。

徐宝城久久地没有反应,烟灰攒了长长一截,几乎燃烧到她的指尖。

“我记得当时分开的时候,你给过我一个承诺。”头顶的声音缺乏情绪,只在句子的末尾,徐宝城觉得那里藏着一个叹息,“需要我提醒你吗?”

有什么东西掉到他的外套上。徐宝城低头,以为烟灰会烫坏昂贵的面料,却看到一枚圆圆的水渍。

“你说你会照顾好自己。”

————

两年前,瑞士瓦州。

花滑训练课刚刚结束,狭窄的冰场走廊里挤满了人,她们有些是年纪稍小的女孩子,穿着紧身运动服像活泼的海豚。

徐宝城拎着冰鞋,厚厚的滑冰袜直接踩在地上,一边想小巧的骨骼在冰上跳跃应该会很轻松吧,一边侧身通过她们。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叫她的名字:“Suki!”

徐宝城回头看到一个红头发的爱尔兰女生,考斯滕上钉满华丽的蓝色水晶,像某种热带鱼的鳞片。

红发女生亲密地挽着徐宝城的手,带着她继续往更衣室走。

“你今天这么早就结束了?”红发女生问道。

“训练任务不多。”

“食堂做了pasta!一起去尝尝吧?”

“下次吧。我稍后有事,需要回一趟学校。”徐宝城摇了摇头。

红发女生犹豫片刻,徐宝城看见她纠结地咬了咬嘴唇,便也不说话,等待她真正想问的问题:“Suki,教练说你放弃了Carmen的新编舞。是真的吗?”

“嗯,俱乐部联赛之后我考虑休息一段时间。我暂时不需要准备新舞曲了。”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要的话,这首曲子就是我的了?”

“不知道。”徐宝城望着她愧疚的眼睛,诚实地回答,“但我觉得很适合你。”

“好吧。你休假干什么呢?”

“回国考试吧。我准备上大学。”

“滑冰就不能上大学了?这是中国的规定吗?”

“不是,也有运动员能去好的大学……但是我滑得不够好。”徐宝城笑了笑,把这当成一个轻松的话题。

“啊……”

红发女生看起来还想追问,徐宝城指了指她手中正在震动的手机:“教练在找你吗?”

“哦!”她匆匆转身往冰场跑去,还不忘把手放在耳边对徐宝城做出一个打电话的动作,调皮道:“你柜子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哦。是Suki的男朋友吗?”

“没有啦。”

半个小时后,徐宝城背着一个巨大的包推开玻璃大门,手机弹出一串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她走向电车站台。

对面很快接通了,话筒里是掺杂着电流杂质的成熟女性的声音:“Sukiii——如果再次无法接通下一个电话会直接打去大使馆哦。”

“抱歉抱歉,在训练嘛。今天姐姐起床很早啊,东京时间才十点而已?”

“诶?已经天亮了……啊,没有早起哦,是通宵了。”徐宝妮嘿嘿地笑着,徐宝城不难想象到宿醉的姐姐懒散地躺在堆满空酒瓶、香烟和时尚杂志的公寓里,在酒精挥发的间隙突发奇想地给远在欧洲的妹妹拨去电话,像玩连连看一样一口气拨了三个。

“那么今天不用上课吗?”徐宝城问道。

“很久以前就不用上课了。”

“最近会回沪市吗?”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感觉接下来就会问出‘什么时候会回家’这样的问题了。妈妈给你打电话了吗?”

“……有发信息问起姐姐,爸爸和妈妈都很关心你。”

“好不容易出国深造还要被家里的事打扰,真是辛苦你了。”

“因为姐姐把他们都拉黑了啊。”徐宝城的声音弱下来,随车站上的人一起眺望,远处正驶来一辆电车,“就算拒绝被动接受他们的询问,也要时不时发封邮件告知一下生存状况吧。”

“哈哈,Suki好幽默……信用卡账单在增加的话就是还活着啦,他们会清楚的。”

徐宝城被她逗笑了。

电车越来越近,这时站台上突兀地走下来一个穿冲锋衣的女人,以肉眼可见无法取胜的速度试图在电车抵达之前通过马路,周围发出一片惊呼,事故发生的前一秒,穿警卫服的男人扑上去将她扯了回来。

女人露出震惊的侧脸,摘下无线耳机,无措地看向车站上惊魂未定的人群。

乌龙自杀事件。徐宝城的心脏缓缓恢复跳动。

徐宝妮的声音似从外太空传来:“Suki——Sukii——Sukiii——”

“Bonnie你……过马路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徐宝城握紧了手机。

“虽然话题转变得很奇怪,但是知道啦。”

“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不可以戴降噪耳机。”

“啊?姐姐应该没有类似的前科吧?”

找到电车上一个靠窗的座位,被冰鞋塞满的背包放在脚下,耳畔徐宝妮的声音还在响。

玻璃窗外的世界像一副徐徐展开的画卷,画卷的内容她已经看过很多遍。

这座瑞士西南角落的小城像水晶球里的微缩雕塑,当电车经过老城区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那些古老繁复的房屋,看起来和摆在姐姐卧室里的法式建筑模型一模一样。

电话里徐宝妮问她训练结束后干什么。

“Suki小时候是姐姐的跟屁虫,我要去画室、去参加社团活动、和朋友去夜店喝酒的时候不是经常那样吗,抱着bunny玩偶哭唧唧地拉着我的裙子,一副被抛弃的表情。”对面传来拉开窗帘的声响,拖鞋踢哒踢哒地走过木地板,徐宝妮啪地一声按亮浴室的白炽灯,“我那时候对Suki说——”

十年前的徐宝妮抱着年幼的Suki,说:“等Suki长大之后,不会羡慕姐姐的生活。”

徐宝城靠着车窗,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地球那边的徐宝妮似乎在审视镜中的自己,看着糊在脸颊上的蓝色眼线,还有被染成彩色的短短的发尾:“我希望Suki过着另一种生活。”

徐宝城静默片刻,回道:“我五点前有一个office hour,是和世界文学课的教授。”

“嗯嗯!”徐宝妮在刷牙,含糊地应着,一阵水流声过后,她的声音陡然清晰,“Suki圣诞节有什么计划!学校会放假吧?”

“有两周的假期哦。会回家吧,可能。”

“来东京吧。”

“什么?”头顶响起电车到站的播报声,徐宝城驮起背包,按下开门键。

“来东京看望姐姐吧。”这次的回应带着一点亲昵,以及曾经属于少女徐宝妮的张扬和热情,“我很想你哦。”

徐宝城笑了笑,慢吞吞地走在人行道上,道路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叶瓣形状的玻璃建筑,很有艺术感,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徐宝城猜测姐姐一定会喜欢:“这件事不能告诉爸爸妈妈吧。”

“你会有麻烦吗?”

徐宝城想了想:“应该不会被发现。”

“那就好。”徐宝妮留下这一句,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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