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的腿脚总是发痛,偶尔还会发麻。有时是酸痛,有时是抽痛,最终在膝盖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条纹。
当时妈妈告诉我,那是因为我正在长高长大,慢慢地就会成为大人。如果成为大人,我就可以拿着身份证去网吧玩了。
可是我不喜欢去网吧啊。我告诉妈妈。
妈妈又想了想,便说:那你成了大人就可以谈恋爱了,会很幸福。
可是我也不想谈恋爱。我说。我不喜欢男孩子。
妈妈说,那不一定啊,那你可以找女孩子谈恋爱,不过会很辛苦。
你是不知道,你老母我当初谈个姐弟恋,那都跟明星似的,可受关注了!
稀罕嘛,显眼得很!
亲戚那个八卦那个爱议论哟……
我撇撇嘴,有点不耐烦。每每说到这个,妈妈就要第一百次谈起那个比她年轻几岁的亡夫在出轨路上被车撞死了的故事,并拍手称快。
我想了想,想到班上的那些女同学,也不觉得有想跟她们谈恋爱,于是又问:那为什么一定要谈恋爱呢?
为了找到和自己一辈子在一起的人呀。
妈妈说。
你看,以后我老了,死了,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可不行。
咱们中国人有说呀,一跪三叩即是白首之约,与谁人白首不相离,人这辈子求的也不过这么一件事么。
我不理解:可是我有禾绿,不会孤苦伶仃的,你也说我们会互相依靠的啊。
那这种依靠不一样的。
妈妈摆手说,你们是会帮彼此的忙,但也会有各自的家庭啊,你看妈妈和姨妈舅舅,也不是说不见面,但肯定不像爱人孩子那样,一个小家住一起。
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就真的一个人死家里了。
那好像也没什么,反正我都死了。我想,嘴上却说:妈妈你通过谈恋爱找到那个白首的人了吗?
妈妈白了我一眼,说:你这张嘴真的是!哎哟,所以我就指望多赚点钱,省得老了还要看你俩脸色。
她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番语言,总算是教了我一点正经的道理。
你实在不想谈恋爱也可以,那你就要好好工作,挣很多钱,成为自己的依靠。
哎呀,但是嘉嘉,你会孤单的,偶尔谈谈恋爱,就算不结婚也可以呀,咱们人是群居动物,还是需要和别人互相暖暖抱抱的,有这个需求在。
她说。
我并不怀疑自己以后可以成为自己的依靠。许多知识都是我自己弄明白的,大人和教科书可能都不可靠,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至于孤单,我一直觉得有禾绿在,就永远不会孤单。
不过,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星星,忽然感到有些不安。
原因是一直跟我一起回家的同学高捷那两天突然交了男朋友,隔壁班的,她说以后就要跟他一起回家了。
如果禾绿变成大人,说不定也会这样。
她会习得常识,再也不会毫无缘由地大声尖叫,或将秋千荡成九十度并纵身一跃,或走着走着突然在街道上躺下来,说要看天上飞过的一群小鸟。
我们不会再谈论航行到东海之外的冒险,想象跳入归墟之后见到的桃花源。
不会在春天寻找北斗七星,在夏天指认夏季大三角,在秋天北面的天空发现名为仙后座的M线,在最漂亮的冬季夜空中望见拥有两颗一等星的猎户座。
正如新闻所言,往后数十年,随着光污染越来越严重,至少在城市中,繁星将变得越来越不可见,天空会变得越来越黑,什么也没有,包括女巫。
禾绿曾说,一定是因为“大气污染”,女巫们才再也不骑着扫帚飞天了,我说,那也可能是因为魔法部的禁令。
她一脸恍然大悟,问我原来中国也有魔法部吗?
那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红色的电话亭呢?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许该写信给罗琳阿姨问问。
无论如何,她不再相信魔法,不再不成体统地肆意奔跑,学会梳理好体面的发型,学会化妆,学会穿裙子,有一天,她会牵起某个人的手,在无名指上戴戒指,与对方许下相守一生的誓言。
没有人怀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就像我们一出生就已经有人画好了世界地图一样,世界就是在这种律法下运转的。
一半孩子成为女人,剩下的孩子成为男人,在陌生人里寻找共度余生的另一半。
与爱人在一起养育后代、工作、付账单、泡咖啡、思考一日三餐吃什么、计算料理的热量、健身、体检、修缮老化的家具和墙体、在菜市场跟老板砍价、探店、看文娱作品、偶尔旅旅游……生活就是会变成这样。
可以理解数列收敛,但是我理解不了这样的律法。或者说,我理解不了自己为什么喜欢不上它,甚至感到恐慌。
遵守它,好像意味着比孤独还要恐怖的事,意味着禾绿在某种意义上死掉了,我也会死掉。
那我们会变成什么?
我们还会跟对方说话,可是已经不像原来的那个人了,可能是被邪恶的鬼魂附体,而且连我们自己也不会发现。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该怎么办?
在教会她自慰后,我更加苦恼于这个问题。
我去问禾绿,你会喜欢那样的生活吗?
禾绿一副头疼的样子。我确实有时候对她说太多了,在她面前,我心里想的所有事都兜不住,只想一股脑地全部倒出来。
然后她看着我,说:那听起来也挺幸福的啊,姐姐你不喜欢呀?
我一般般。我说。
她瞬间也和我一样变得一脸苦恼。我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们不一定要喜欢完全一样的东西嘛。
无论是扎根于大地,还是翱翔于天空,植物与鸟儿有各自的幸福之道。
我确实觉得这样挺幸福的,但是……我想你也幸福。禾绿垂着眉尾看我。姐姐,要赶上你真的很难呀。
你都不过儿童节了,该学会不当跟屁虫啦。我很臭屁地搓了搓禾绿的脑袋。
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或许我永远都会是孤独的,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禾绿能得到幸福,一个人死在家里也无所谓。
那也是足够圆满的人生了。
而且,即便禾绿变成陌生的鬼魂,我也会尝试去爱她。
也是从那天起,我不再思考关于生活的事了。
一半是为了逃避现实,一半是只有我留在了归墟。
我沉迷于天上的星星。
它们当然会不断轮回变迁,但我的寿命渺小又短暂,至少在我死去之前,世上只有它们是永恒不变的,会在遥远的宇宙中不断回眸望向我,缄默而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