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还行

“起来!吴书记到了,要看纸!”

七点四十,丁永安在值班室门外拍门,拍得门框直晃。

沈亦一骨碌坐起来,脑子还是空的。

桌上的底稿、手机、那把系红绳的钥匙,都还在原处。他第一反应不是穿鞋,是把钥匙塞进裤兜。

钥匙留在桌上,丁永安一进门就能看见。看见了就会问,这是谁给的。

“来了!”

他开门的时候,丁永安已经在走廊里转了两圈。

“昨晚睡这儿的?”

“佟委员安排的。”

“知道。”丁永安上下打量他一眼,“脸洗一洗。书记不看脸,可也别让他看见一张没睡醒的脸。”

沈亦用冷水抹了把脸,抓起文件夹就跟着下楼。

路过宣传办,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他没往里看。

吴绍庭的办公室在一楼东头,门开着一条缝。

丁永安先敲门,侧身进去说了句什么,才回头招手。

屋里烟味淡,茶味重。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矮胖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灰夹克,手里一支钢笔,转来转去。

这就是吴绍庭。

把他按进柏树坪的人,丁永安嘴里挂了一个多月的“吴书记的意思”。

“书记好。我是沈亦。”

吴绍庭没抬头,手一伸。

丁永安赶紧把展板定稿和柏树坪那份情况说明递过去。

吴绍庭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三圈。

“还行。”

就两个字。

沈亦站着,手心里全是汗。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能用,还是凑合?是夸他,还是在说“就这?”

他不敢问。

吴绍庭把笔停下,笔尖点在情况说明的页脚上。

“医院这句,谁挪到页脚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丁永安看沈亦,沈亦看那行字。

负责同志正在县医院接受治疗。

字很小,缩在页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沈亦舌头底下压着两个名字。

说是佟晓兰挪的?

那是把她交出去。

吴书记问这个,未必是要夸,也可能是要追。

昨晚她刚说过“别往我家里打电话”,今天早上他就把她名字递上去,这种人他自己都看不起。

更要紧的是,递上去以后,佟晓兰会知道是谁递的。

说是自己挪的?那这个决定就全挂在他身上。吴书记要是觉得这句该删、或者该放主位置,锅就是他的。

两头都是坑。

那就不跳坑,把坑填平。

“佟委员定的位置,我改的字。”沈亦说,“没删,是因为这句是真的。”

吴绍庭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他。

“真的又怎么样?”

“迎检那天,要是有人问村里材料谁写的、原来的人哪去了,”沈亦说,“页脚上有。不在主位置,不抢镜头。可真问起来,不是我们瞒了。”

吴绍庭没说话。

笔又转起来了。

一圈,两圈。

“页脚好。”他终于说,“页脚的字,平时没人看。出事的时候,第一个有人看。”

丁永安在旁边松了半口气。

吴绍庭又问:“住哪?”

“村部二楼。”

“翟守成那间?”

“是。”

“他那只暖瓶还在?”

沈亦一愣:“在。墙角。”

“别动他的东西。”吴绍庭说,“人还没死。”

沈亦应了一声,后背一紧。一个镇委书记,记得村部二楼墙角有只暖瓶。这人眼睛里装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吴绍庭把稿子推回来,对丁永安说:“全镇迎检汇报,柏树坪那页让他写。”

丁永安愣了一下:“书记,全镇那份是乔镇在统……”

“柏树坪那页。”吴绍庭重复了一遍,“别的还是乔士平。”

“是。”

“出去吧。”

沈亦跟着丁永安出门,腿有点软。

走到楼梯口,丁永安停下来,压着嗓子说:“书记说还行,就是还行。别当成好。”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丁永安难得骂了一句,“全镇汇报一页纸,乔镇那边、郝志远那边,都盯着。你写好了是书记的眼光,写砸了是我没带好人。”

沈亦没吭声。

他听明白了:丁永安不怕他写砸,怕他写好。写好了,党政办那张靠窗的桌,就不是丁永安想给谁就给谁了。

上到二楼,迎面碰见郝志远。

“吴书记见你了?”

郝志远还是笑着,手里拿着一沓项目资料。

“看了看纸。”

“说什么了?”

“还行。”

郝志远笑容停了半秒,又接上:“还行好啊。书记很少说还行。”

说完擦肩过去了。

沈亦在心里又给郝志远补了一笔:他知道吴书记很少说还行。说明他听过吴书记说别的,比如“不行”。

宣传办的门这时候开了。

佟晓兰从里面出来,头发又夹回了白天的样子。口红重新涂过,正红。

她看见丁永安,先开口:“丁主任,展板我定了,今天送印。”

又转向沈亦,语气跟对任何一个科员一样:“小沈,你回村通知魏书记,展板下周送到,挂村部门口。别挂错地方。”

“好的佟委员。”

沈亦从兜里掏出那把系红绳的钥匙:“佟委员,值班室钥匙。”

佟晓兰没伸手。

“交门卫,登个记。”她说,“值班室是对稿用的,谁住过,本子上要有。”

丁永安在旁边点头:“对,规矩。”

沈亦把钥匙攥回手心。

他听懂了。登了记,昨晚就是一次对稿,有本子作证,堂堂正正。不登记,才是见不得人。

这个女人一夜之间,已经把自己摘干净了。

她点了下头,高跟鞋踩着走廊走远了。

没看他第二眼。

丁永安什么也没察觉,只嘀咕了一句:“佟委员今天气色不错。”

沈亦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底很干净。

走到一楼大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组织办出来,拦住了他。

“沈亦?”

“是我。”

“梁正秋,组织委员。”对方手里拿着一个黑皮本子,“进来坐一下,两分钟。”

组织办很小,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本子。

梁正秋问得很快:哪年生的,哪个学校,什么时候入的党,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

沈亦一一答了。

梁正秋一边听一边记,字很小,不抬头。

问完这些,他笔尖停在纸上,像随口一问:

“有没有人给你打过招呼?”

沈亦愣住。

他听懂了。打招呼,就是有没有人托过关系,有没有哪个领导给镇上打过电话,说这个孩子照顾一下。

“没有。”

梁正秋点点头,低头写了几个字。

就几个字。

沈亦盯着那行字,看不清写了什么。

可他忽然全明白了。

为什么报到第一天就被按进村里。为什么介绍信被收走。为什么那张靠窗的桌子挂着别人的西装。

因为没人打招呼。

没人打招呼的人,放哪儿都不用跟谁交代。

“行了。”梁正秋合上本子,“回去吧。村里好好干。”

没说以后,没说培养,一个承诺都没有。

“谢谢梁委员。”

他把钥匙交到门卫室。老头翻开登记本,拴着绳的笔写得很慢:值班室,沈亦,对稿。

出了镇政府大门,太阳已经很高了。

一辆黑色轿车正好拐进来,在他身边停下。

车窗落下一半,是曹培民。

“小沈。”曹培民笑着,“吴书记见你了?”

消息比他的腿还快。

“看了看纸。”

“看纸好。”曹培民点点头,“米镇那页说明,他说再说。再说是什么意思,你懂吧?”

“米镇还没回话。”

“不回话,就是等你。”曹培民拍了拍车门,“年轻人,别光给一边写。”

车窗升上去,车开进院里。

沈亦站在原地没动。

一个上午,书记看了他的纸,镇长就知道了。他在这个楼里,连放个屁都有人记着是朝哪边放的。

沈亦站在门口,想打个电话,不知道打给谁。

他在路边拦了辆摩的。司机问去哪,他说柏树坪。司机回头看他一眼:“又是去村里的。”

一路颠回去。

魏长山在堂屋,大口杯里还是那杯发死的茶。

“展板定了?”

“定了。下周送到,挂村部门口。”

“吴书记回来了?”

“回来了。看了纸,说还行。”

魏长山把茶杯放下,看他一眼:“他说还行,你就还能在村里待着。他要是说好,你就该走了。”

沈亦没接话。

他不知道这话是安慰,还是提醒。

下午刘本厚来了,手里没提橘子。

“听说吴书记见你了?”

“看了看展板。”

“问西头没有?”

“没问。”

刘本厚脸上的笑松下来:“没问就好。书记不问,就是默认。”

沈亦没接这话。

不问不等于默认。不问,可能是还没到问的时候。

刘本厚走了以后,魏长山在堂屋里说了一句:“他想听什么,你就别说什么。”

钱小柱在侧屋探出头:“书记问账没有?”

“没问。”

“那就好。”

三把锁的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揣回兜里。

晚上沈亦在二楼写全镇汇报柏树坪那一页。写了三行,删了两行。

吴书记要的是“还行”,不是“好”。

还行,就是不出事、有真话、真话不抢镜头。

他把医院那句又写进去了,还是页脚。

第一句写改厕。第二句写户数。第三句写“整治工作按既有安排推进”。

没有一个亮词。

写完他读了一遍,像一张体检报告,干巴巴的,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好。

就要这个效果。全镇十几页纸,别人都写得花团锦簇,只有柏树坪这页是干的。吴书记翻到这一页,会停一下。停一下就够了。

十点多,手机震了。

一个很久没亮过的头像。

林知夏。

毕业以后,这是她第一条消息。

“镇上好吗?”

沈亦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挺好的,在党政办,每天写材料。

删掉。

又打:还行,刚来,事情多。

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挺好。

对面很快回过来。

“你在村里吧。”

沈亦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怎么知道?

他没说过柏树坪,没发过朋友圈,连他妈都以为他坐在镇政府里。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的。

又想回一句“没有,在镇上”。

两句都打出来,两句都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回。

屏幕暗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墙角那只红漆写字的暖瓶。

一个多月了,他跟所有人说挺好。只有她一句话就戳穿了。

毕业前他给她写过一封信。写了四页,写他以后要去哪儿、要干成什么样。信托人转过去,她一直没回。

他以为那封信早被扔了。

现在她一开口,就问到了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林知夏,赶紧拿起来。

不是。

是茹南。

“县里通知,迎检定了,十天后。路线按我的图走。展板那半句,你心里有数。”

沈亦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十天。

展板上的“示范带动”还在。

西头的车辙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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