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过关

七点整,覃婶把门外那只凳子搬进了门槛里。

“坐里头。”

沈亦站在门口,没动。

“坐外头,是看着我。”覃婶拿拐杖把凳子往墙根拨了拨,“坐里头,是陪着我。你自个儿挑。”

他进了门,在矮凳上坐下。

门外电线杆底下,陆冰已经站着了。

警服扣得严严实实,警帽戴正,长发盘进帽子里,一根没漏出来。

黑色警靴踩在碎石上,站定了,就没再挪过。

辅警在她身后三步。

她朝门里看了一眼,没进来。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镇迎检工作群。

七点二十:检查组八点半到柏树坪村口,各点位人员七点四十前就位,拍照发群。

沈亦对着堂屋拍了一张。覃婶背对镜头,坐在老栓床边。

他看了看,删了,换了一张。门框,半截院子,一棵枣树。

发上去。

韩沐秒回一个大拇指。

包保,拍的是门,不是人。门在,人就在,群里谁都放心。

说白了,大家要的是那张图,不是那个人。

覃婶在剥豆子,一颗一颗丢进搪瓷盆,当啷,当啷。

“几点来?”

“八点半进村。村部、展板、台账,再看两户改厕。十点半走。”

“看哪两户?”

“村部边上那两户。”

覃婶“嗯”了一声,豆子剥得不紧不慢:“那两家的茅房,年年有人看,看得比人还金贵。”

沈亦没接话。

八点一刻,韩沐的电话追过来。

“人……在吧?”

“在。”

“方便的话,让她说句话?我听听。”

沈亦把手机拿开一点,看着覃婶。

覃婶连眼皮都没抬:“跟他说,老婆子剥豆子呢,没空。”

“韩委员,她说她在剥豆子,没空。”

那头静了两秒,挂了。

八点三十七,群里跳出一张照片。

村部门口,展板前站着一排人,前头几个背着手。以点带面四个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茹南单独发来一条:到了,在看展板。

九点零五:在翻台账。

台账是钱小柱抽屉里的底子,人户按去年,改厕按去年。表是他一张张抄的,一个数没动,纸是新打的。

数是旧的,墙是新的。挺好,谁也不用改。

九点二十,茹南又来一条:路口志愿者到了九个。

沈亦想起吕承泽那张签到表,二十二个名字,一只手签的。

九点四十:看了两户。没问。

十点二十六:走了,去下一个村。

沈亦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后背往墙上一靠,这才觉出衣服贴着背,湿了一片。

过了。

“走了?”覃婶头也没抬。

“走了。”

“急啥。”她把最后一把豆子倒进盆里,“车走了,还有车。你当就这一趟?”

她拍了拍手上的豆壳,又问:“你们那块板子上,写的啥?”

“以点带面。”

“啥意思?”

“挑一个好的,带一片差的。”

覃婶想了想:“点在哪?”

沈亦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县医院病床上,翟守成歪着嘴问过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一个说不了整话的,一个认字不多的,问的是同一个地方。

十点五十,陆冰在门外换了个站姿。

十点五十六,村口那头传来发动机声。

不是一辆。

沈亦站起来。从门里望出去,西头那条村道上,一辆黑色越野正拐过弯,后面跟着一辆,再后面又一辆。

路线不过西头。

茹南那半句话一下子冲上来:可车是活的。

打头那辆没减速,径直开到坎边,停了几秒,像是在看坎下那两台趴着的挖掘机。

然后调头,朝这边来了。

覃婶也站起来了。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沈亦往门口挪了半步。

拦是拦不住的。她要出去,他只能跟着出去。可只要她没跨过这道门槛,这一天就还在他手里。

“婶。”

覃婶没理他。

她拄着拐走到门边,一只手扶住门框。

停住了。

车在覃家门口停下。

电线杆底下,陆冰往前一步,脚跟一并,立正。

两只靴跟磕在一起,声音不大,门里门外都听见了。

她没拦。

立正,是见了领导的规矩。拦,是把县委书记当成了拦车的。她分得清。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瘦高的男人。鬓角白了,袖子挽到小臂,手里什么也没拿。

沈亦没见过他。

可后面那辆车里连跑带颠下来的是曹培民,再后面是丁永安,两个人一路小跑往这边赶,脸上的笑一个比一个堆得满。

能让曹镇跑起来的人,全县只有一个。

县委书记,郑怀谷。

郑怀谷没看院子,先看了一眼陆冰。

“执勤?”

“报告,柳桥派出所,执勤。”

郑怀谷点了下头,没再问。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门框上那只扶着的手上,停了一秒,又落到门口的沈亦身上。

“你是这个村的?”

“驻村的。”

曹培民已经赶到了,喘着气,嗓门先到:“郑书记!这边就是个老户嘛,路多难走啊,检查组那边——”

郑怀谷抬了一下手。

曹培民的话断在半截。

“登记多少户?”

曹培民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郑怀谷问的是沈亦,眼睛也在沈亦脸上。

没人接话。

丁永安站在曹培民身后,手里捏着笔记本和一支笔,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亦在那一秒里把账过了一遍。

台账上的数,他能背。报台账,今天谁也挑不出他的错,错的是台账。

可覃家院角那间茅房,就在五步开外。盖板裂成两半,上面堆着柴火,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见。

书记只要往院里走五步。

报了台账,他就是站在一间堆柴火的茅房跟前,当着县委书记的面撒谎的人。

“412户。”沈亦往前半步,“常住不到两百。”

郑怀谷没点头,也没皱眉:“剩下两百多户呢?”

“东莞、温州、县城。”沈亦说,“过年回来,门上贴个对联,正月十五又锁上。”

“改厕呢?”

曹培民抢上半步:“改厕我们全覆盖啊!柏树坪186户,去年就——”

郑怀谷没看他,眼睛还在沈亦脸上。

“账上186。”沈亦停了一下,“能用的,117。”

身后啪嗒一声。

丁永安的笔掉在地上,滚进路边的泥里。

没人弯腰去捡。

郑怀谷看着他:“117,哪来的?”

“我挨家看的。”沈亦说,“补人口表的时候,一户一户对门牌,茅房顺路看一眼。能冲的,记。堆柴火的、盖板裂的、改完就锁的,不记。”

“这户呢?”

郑怀谷朝院里偏了偏下巴。

沈亦没回头。

“这户在186里。”他说,“不在117里。”

一阵风从坎上刮过来,枣树叶子哗哗响。

没人说话。

曹培民的手包夹在腋下,指节捏得发白。刘本厚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站在最后面,金链子掖进领口,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郑怀谷往坎那边看了一眼。两台挖掘机趴在新土上,斗齿朝天。

曹培民的喉结动了一下。

郑怀谷没问。

他又看了一眼门框。覃婶扶着门框站着,没出来,也没开口,就那么看着他。

郑怀谷回过头,看了沈亦一眼。

就一眼,像是把这张脸收进了什么地方。

没问名字。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之前,里面飘出来一句:“这两个数,记下来。”

车里有人应了一声。

三辆车调头,一辆接一辆开出西头,扬起一路黄土。

曹培民站在原地,没动。

他掏出烟,手抖了两下,打火机打了三回才点着。

丁永安弯腰把笔从泥里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笔夹缝里还嵌着一块泥。

他走过来,压着嗓子:“按程序,对外报数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跟我这边……对一下口径?”

“书记看着我。”沈亦说。

丁永安噎住了,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口径是他的,书记的眼睛不是。

刘本厚凑上来,脸上的汗还没干:“小沈,那个117,账上可没有啊……”

“账上是186。”沈亦说,“我说的就是账上186。前半句您没听见?”

刘本厚的嘴合上了。

村道那头,韩沐一路小跑过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跑到跟前,车已经没影了。

“书记……书记那边,问什么了?”

没人答他。

过了好一会儿,丁永安才说:“问了两个数。”

“谁答的?”

丁永安没吭声,眼睛往沈亦这边斜了一下。

曹培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着沈亦,看了很久。

“小沈。”他笑了一下,嗓门忽然压下来,“数记得挺清楚啊,嗯?”

他转身走了。一脚踩进路边的泥坑,鞋面糊了一层黄,他也没低头。

沈亦站着没动。

他心里清楚,从这一秒起,柏树坪的数,得按他说的算了。

也从这一秒起,曹镇的账上,多了他一笔。

手机响了。茹南。

“书记问你了?”

“问了两个数。”

“你报的哪个?”

“真的。”

那头很久没声音,只听见车里的发动机在响。

“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知道。得罪人了。”

“知道就好。”茹南的声音压得很低,“记住一条,车是书记自己拐进来的。谁问你,都是这一句。”

电话挂了。

人都散干净了,陆冰才从电线杆底下走过来。

“车自己拐进来的。”她说,“我没拦。不该拦。”

“看见了。”

“好。”她把警帽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会有人说没看见。”

盘了一上午的头发松了一缕,贴在汗湿的鬓角上。她抬手按回去,警靴上那层灰,一下都没掸。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117,”她没回头,“你自己数的?”

“一户一户。”

她没再说什么,带着辅警走了。

沈亦掏出那个硬皮本子,靠着门框写:

十一时许,县委主要领导车辆自村道驶入西头,停于覃家门前。

覃某在门内,未出门,未上前。

派出所民警在门外执勤,未阻拦车辆。

车辆停留约六分钟后驶离。

写完,他在后面又补了一行:车辆系自行驶入。

笔尖在“自行”两个字上多压了一下。

中午,覃婶端出来一碗饭,饭上盖着一勺炒豆子,往矮凳边上一搁。

“吃。”

沈亦端起来。

“上回那个小伙子,”覃婶在床边坐下,给老栓喂水,“我可没给他饭。水都是他自个儿讨的。”

下午,群里热闹起来。

韩沐发:迎检圆满完成,感谢各位辛苦付出。

郝志远跟了一个:县委主要领导亲临我镇调研,充分体现了对柳桥发展的关心。

吕承泽转了一条团委公众号的简讯:二十二名青年志愿者在柏树坪路口开展迎检服务。

后面一溜大拇指。

没有一个人提西头,没有一个人提那两个数。

沈亦往上翻,翻到早上那张门框的照片。

门框里,半截院子,一棵枣树。那间堆柴火的茅房,刚好在镜头外面。

太阳偏西,他起身告辞。

覃婶还是送到门槛里,没跨出来。床上的老栓啊了一声。

“那个人,多大的官?”

“县里最大的。”

覃婶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大官小官,该咋样还咋样。”

“你那两个数,”她说,“我家那间茅房,你也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

“前年改的。”覃婶说,“改完第二个月就堵了。报上去,说改好了。纸上的茅房,倒是好使。”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了真话,我就不拦。”

她停了一下,拐杖在门槛上轻轻一磕。

“下回你说假的,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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