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六周,事情开始不对了。
那天下午,小娜敲门进来,脸色是平的,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布:“晚晴姐,沈总叫你上去一趟。”
晚晴跟着她走进电梯。
小娜没有说话。
晚晴注意到她的沉默--平时她在电梯里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沈聿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只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
他等她坐下来,开口了:“你丈夫在智信物流的仓库,上个月三十号出了一批错货。系统里录错了批次号,把发往A客户的货发到了B客户的仓库。物流那边查了一个星期才找出问题出在哪--录入环节,工号0743。”
0743,景川的工号。他入职那天被分配了这个号码,回家还笑了一下,说“七百四十三个人,我排中间,不上不下”。
“是录入员的错。”晚晴说,声音很平,“不是他的错。一个新入职不到两个月的仓管员,不可能独立负责系统录入。他应该是在别人的指令下操作的。”
沈聿衡看着她,等她说完,然后说:“我知道。”
晚晴愣住了。
“我知道不是他的错。”他重复了一遍,“那批货的录入账号是主管的。责任在主管,不在仓管员。物流那边的调查报告我看过了。”
“那你--”
“但是。”他打断她,“智信物流需要一个处理结果--有人要承担责任。如果追主管的责,会一路追到物流总经理那里。那个总经理是跟了我十五年的人。我不打算为了一个仓管员去动他。”
“你想让我去处理。”晚晴说。
“你是法务顾问。物流那边的调查报告会送到法务部,由你出具处理意见。”沈聿衡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你看着办。”
那四个字,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晚晴读懂了里面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你要是护着他,他就得走人。
他走人,那五百万就会全额追回,没有新投资,没有债务豁免。
公司破产,债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她还会留在智信,继续做她的首席法务顾问,戴着那条项链,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但她觉得冷。
“我去处理。”她说。
沈聿衡点了点头,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表示这场谈话结束了。
晚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她走过长廊,脚步很稳,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嗒,嗒,嗒。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没有按二十层。
她不去办公室,她去物流仓库。
开车十五分钟。
她开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到的时候,仓库门口停着一辆蓝色货车正在卸货。
她停车,熄火,坐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她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裙,脚上是公司配的黑色尖头细高跟,踩在仓库的水泥地面上。
她走进去。仓库很大,日光灯管嗡嗡响着,货架一排排立着,空气里是纸箱和塑料膜混在一起的味。她站在入口扫视一圈,看见他了。
他蹲在仓库深处,清点货物,穿着一件深蓝色工服,背上印着“智信物流”四个白字,手里拿着一把扫码枪,对着纸箱上的条码扫了一下,在本子上记一个数字。
她看着他蹲在那里的样子--她的丈夫,穿着深蓝色工服,蹲在一排货架下面。
三年前他还是坐在办公室里指挥一整个团队的人,现在他蹲在货架下面对着条码扫码。
她看了他大概两秒,然后开口了:
“顾景川。”
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在仓库里足够了。那几个工人都抬起头来,看向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蹲在货架边的那个人。
景川蹲在那里,手里的扫码枪停了一下。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几米外,站在日光灯下,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裙,脖颈间那条项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话,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上个月三十号那批发错的货,系统里的录入账号是你的工号。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责任在录入环节。法务部给出的处理意见是--扣三个月绩效,写一份书面检讨,明天晨会上当众宣读。你有没有意见?”
景川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把扫码枪放在货架上,摘下劳保手套,叠好。他抬起头。
“没有意见。”
三个字,声音也是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