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外婆驾到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沈碧梧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飞退的梧桐上,半天没说话。

沈映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的银发盘得一丝不苟,旗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像一尊坐了二十八年的佛像。

可那双眼睛,方才在机场出口扫过来的时候,亮得吓人。

“妈,”沈映雪开口,“您晕不晕车?要不要开点窗?”

“不晕。”沈碧梧收回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映雪,你瘦了。”

“妈也瘦了。”沈映雪笑了一下,“到家就好了,张姨炖了老鸭汤。”

沈碧梧没有接话。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萧燃坐在副驾驶,一会儿看看外婆,一会儿看看妈妈,总觉得气氛有点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到了沈家别墅,张姨已经带着佣人等在门口。

沈碧梧下车,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门廊下那两盆修剪齐整的秋菊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院子打理得不错。”

“老太太喜欢就好。”张姨笑着接过行李,“夫人特意吩咐的,说您最爱秋菊。”

沈碧梧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沈映雪迎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妈,您上回说喜欢,我就记下了。”

“上回?”沈碧梧慢慢地说,“妈上回来,是去年冬天。那时候院子里种的是腊梅。”

沈映雪心头一紧。

腊梅。

去年冬天,确实在院子里种过腊梅。

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只记得外婆喜欢秋菊——那还是前世记忆里,母亲随口提过的一句。

稳住声音,笑着说:“腊梅冬天开,秋菊秋天开,一年四季都有花看,不是更好。”

沈碧梧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是,更好。”说完,转身进了门。

沈映雪站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张姨凑过来,压低声音:“夫人,老太太这眼睛,比照妖镜还厉害。”

沈映雪没接话,只抬手理了理鬓角,跟着进了门。

晚饭是张姨张罗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老鸭汤,摆了满满一桌。沈碧梧坐上首,沈映雪和萧燃分坐两边。

开饭前,沈碧梧先端详了一会儿满桌的菜,然后夹起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沈映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妈,您尝尝这个,张姨特意做的,肥而不腻。”

沈碧梧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又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端碗的手上停了一瞬:“映雪,你夹菜,什么时候改用左手了?”

沈映雪一愣,低头一看,自己果然是用左手端着碗,右手夹菜。不动声色地把碗换到右手:“这两天胳膊有点酸,换了只手。”

沈碧梧没有戳破。夹起那块红烧肉,吃了,点了点头:“味道不错。倒是你,”顿了顿,“气色比上次见你好多了。眼睛也亮堂了。”

“车祸后养得好。”沈映雪低头喝汤,躲开那道目光,“妈您也多吃点。”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萧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外婆,妈现在可疼我了。上回家长会,妈把那个说我坏话的阿姨说得脸都绿了,可帅了。”

沈碧梧放下筷子,看着外孙,眼神柔和下来:“是吗。你妈从前,可不会跟人吵架。”

“那是以前。”萧燃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现在的妈,可厉害了。还说周末给我做红烧肉呢。”

沈碧梧的目光从外孙脸上移开,落在女儿身上,停了一瞬:“你妈会做红烧肉?”

沈映雪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紧。

从前忙于工作,厨房的事一概不管,红烧肉是张姨的拿手菜,从没下过厨。

这个细节,外婆记住了。

迎上那道目光,笑了一下:“学的。总不能让燃儿老吃外面的。”

沈碧梧看了她很久,久到萧燃都停下了筷子。然后老太太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了,说:“人总会变的。变好了,就行。”

沈映雪心头猛地一松,又猛地一紧。这句话,分不清外婆是在替她圆场,还是在敲打她。

饭后,沈碧梧拉着女儿的手,坐到沙发上,细细端详。

沈映雪任她握着手,心跳擂鼓似的响。

沈碧梧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顺着她的掌纹慢慢描过去,描了两遍,忽然开口:“映雪,你变了许多。”

沈映雪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妈,人总会变的。”

沈碧梧没有接话。

松开女儿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变好了就行。妈就你一个女儿,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说完,站起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燃儿,你过来,陪外婆说说话。”

萧燃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这一句,立刻蹦起来:“来了来了!”

祖孙俩上了楼,沈映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低头,看着自己被外婆描过掌纹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张姨端着果盘过来,压低声音:“夫人,老太太今儿晚上,怕是有话要说。”

沈映雪接过果盘,放在膝上,没有动。抬头,望着二楼外婆房间的方向,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人影晃动。

外婆房里,沈碧梧坐在床边,招手让萧燃在跟前坐下,上下打量了一圈,笑了:“长高了。也结实了。比你爸小时候精神。”

“那是。”萧燃咧嘴笑,“外婆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是校队主力前锋,下个月打市联赛。”

“好,好。”沈碧梧连声应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打球归打球,别伤了膝盖。你妈从前,最怕你磕着碰着。”

萧燃挠了挠头,忽然说:“外婆,现在的妈,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可疼我了。”

沈碧梧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个疼法?”

“就,”萧燃想了想,“她会给我做红烧肉,会给我开家长会,会陪我睡觉。以前她总出差,家里空荡荡的,就张姨给我热饭。现在她天天在家,还说我想要什么,都给我。”

沈碧梧的指尖在萧燃发间停了一瞬,又缓缓滑下来。

垂着眼,掩去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笑了一下:“那挺好的。你妈,总算开窍了,知道疼儿子了。”

“嗯!”萧燃重重点头,“外婆,你说妈是不是车祸撞开窍了?”

沈碧梧没有回答。

看着外孙亮晶晶的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说:“也许是。也许是别的原因。”拍了拍外孙的肩膀,“行了,回去睡吧。明天外婆给你做糖醋排骨。”

“外婆最好了!”萧燃蹦起来,扑过去搂了一下老太太的脖子,又风一样跑走了。

沈碧梧坐在床边,听着外孙的脚步声远了,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指尖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夜,深了。

泳池的水声是后半夜响起来的。

沈碧梧起夜,路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听见楼下传来哗啦的水声,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水里搅动。脚步一顿,往窗边走了两步。

月光很亮。泳池的水面泛着银光。看见池水里有人——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一个背对着她,赤着上身,是萧燃。

少年站在池水里,水只没到他腰际,月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脊背上,水珠顺着一块块紧实的肌肉往下滚。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背贴着池壁,两条雪白的腿缠在他腰上。

是沈映雪。

沈碧梧整个人僵在原地。

看见女儿仰着头,后脑抵着池壁,一头湿发贴在颊边,睡裙被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的轮廓。

外孙的手掐着女儿的腰,把女儿整个人往池壁上按。

两个人交合的地方,隐在水面下,只有哗啦的水声一阵紧似一阵,混着女儿压抑的呻吟,在空旷的泳池里荡开。

“妈,”萧燃喘着气,声音低哑,“这里,够不够深。”

“够,够了。”沈映雪的声音碎成一片,“燃儿,就这样,操进来,再深一点。”

“外婆和您住一个屋檐下,”萧燃一边撞一边喘,“您说,她老人家听见了,会不会骂您。”

沈映雪被他顶得话都说不利索,还是笑着回:“她听不见。这栋楼隔音好。你只管操,操到妈求饶为止。”

“妈,”萧燃喘着气,忽然放缓了动作,只抵着花心轻轻研磨,“你肚子还疼不疼?前两天不是还疼得下不来床?”

沈映雪被他磨得腿软,攀着他的脖子,气息不稳:“早不疼了。你忘了,那天夜里你给妈治了一宿,瘀血全顶开了。御女心经里写得分明,天癸之期,以阳补阴,通淤止痛,行之愈狠,其效愈速。你那一夜操得狠,妈这身子,从那以后就不痛经了。”

“这么神?”萧燃眼睛一亮,“那书上还写了什么?”

“书上写的,多了去了。”沈映雪被他顶得话断成几截,“以阳补阴,交合越深,气血越旺。不光能治痛经,还能驻颜。做得越多,这身子就越嫩,越年轻。”

“越年轻?”萧燃一边撞一边喘,“那妈往后,是不是要越变越好看了?”

“嗯。”沈映雪搂着他的脖子,浪声应着,“妈往后,会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水嫩,比你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这副身子,妈养着,就给你一个人操。”

萧燃听得血脉贲张,掐着她的腰狠狠顶了几下,顶得她浪叫出声:“那外婆呢?外婆守寡那么多年,一身病,书上那法子,能不能也给外婆治治?”

沈映雪心头一跳。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

搂着儿子,喘着气,声音却慢慢稳下来:“能。御女心经,专治女人。你外婆那一身病,心口疼,风湿,失眠,都是憋出来的。只要把火泄出来,就能好。”

“那要怎么泄?”萧燃一边动一边问。

沈映雪没有回答。

仰起头,望着头顶那轮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水光潋滟。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总有办法的。燃儿,你信妈,妈有办法。”

这句话,混着水声,混着浪叫,在空旷的泳池里荡开。

落地窗后的沈碧梧,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指尖一抖,抵着那一处的力道猛地加重。

给外婆治病。

脑子里轰的一声。

想起女儿那双学了御女心经的手,想起女儿方才那句把火泄出来,裙下又是一阵潮热。

噗滋,噗滋。

水声裹着肉体撞击声,一阵比一阵急。

沈碧梧听见女儿浪叫一声高过一声,听见外孙粗重的喘息,听见池水被搅动得哗啦直响。

看见女儿的两团乳肉在睡裙下晃,看见外孙的脊背绷成一张弓,看见月光下那两具交缠的身体,年轻,滚烫,活色生香。

沈碧梧应该走开的。那是她女儿。那是她外孙。是她的血脉,她的骨肉。

可走不动。

双腿软得像灌了铅。

伸手,扶住落地窗的窗框,指节发白。

那阵从池水里传来的浪叫,像一只手,探进她守了二十八年的空房里,把那团压了半辈子的火,一把掀了出来。

感觉到腿心一阵潮热,几乎要站不稳。

不该看的。可移不开眼。

看着外孙把女儿按在池壁上,连连操弄,看着女儿仰着头,露出雪白的脖颈,浪叫一声比一声媚。

看着看着,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探下去,隔着睡裙,贴上自己腿心那一片潮热。

沈碧梧在发抖。

不是冷,是烫。

那股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烧得指尖都在抖。

咬住另一只手的手背,牙齿陷进肉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隔着布料,用力揉着那一处,脑子里全是池水里那两具交缠的身体,全是女儿放浪的叫声,全是外孙年轻结实的脊背。

沈碧梧闭上眼。

眼前是二十九岁那个守寡的冬夜,梦见亡夫,醒来时裙下湿了一片,坐在床头骂自己不要脸。

二十八年了。

以为早就把这团火压灭了。

原来没有。

火一直在。

只是没人添柴,也没人敢点。

如今,她亲女儿和亲外孙,在月光下的泳池里,替她把那根引火的捻子,点着了。

噗滋,噗滋,哗啦,哗啦。

水声一阵比一阵急,浪叫一声比一声高。

沈碧梧死死咬着手背,指尖抵着那一处,越揉越重。

一股战栗从脊椎底端窜上来,浑身一抖,腿一软,整个人顺着窗框滑下去,瘫坐在落地窗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裙下湿透了一片。

沈碧梧靠坐在窗下,听着泳池里的水声渐渐平息,听着女儿和外孙的喘息慢慢匀下来。

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造孽。

沈碧梧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哭自己这二十八年,哭自己方才那一下,哭她守了半辈子的体面,被一池月光泡得干干净净。

沈碧梧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缓步走回房间。

路过自己房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拐进女儿的卧室方向,在门口站了一瞬。

门里传来水声,是女儿在冲澡。

垂下眼,转身回了房。

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肩膀发颤。

方才那一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外孙掐着女儿的腰,把女儿按在池壁上。

女儿仰着头,浪叫一声比一声高。

那声音像火种,落进她守了二十八年的柴堆里,轰地一下,全着了。

沈碧梧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滚烫。

想起自己方才瘫坐在落地窗下,裙下湿透的样子,羞耻得浑身发抖。

可那股羞耻底下,藏着一股更烫的东西,烧得坐立难安。

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闭着眼,眼前全是月光下的画面。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睡不着。

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二十八年那个冬夜。

那时候她二十九岁,丈夫刚走,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女儿,还有一间空荡荡的沈家老宅。

头几个月,夜夜失眠,一闭上眼就是丈夫的影子。

有一夜梦见丈夫回来了,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笑着喊她。

扑过去抱住他,醒来时怀里空荡荡的,裙下湿了一片。

坐在床头,哭了半夜,骂自己不要脸。

从那以后,沈碧梧再没让那团火着起来过。

白天撑起沈家,夜里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那团火压成了心口那块老毛病,压成了风湿,压成了失眠,压成了满柜的中药。

可今晚,池水里那两具年轻的身体,把她压了二十八年的火,全燎着了。

沈碧梧把手探进睡裙,贴上那一处。

指尖碰到的时候,浑身一颤。

那里还湿着。

闭着眼,指尖慢慢揉着,脑子里全是外孙的背影,月光下紧绷的脊背,水珠滚落的腰线。

恨自己不争气,可手指停不下来。

“沈碧梧,你还要不要脸。”低低地骂自己,声音里带着哭腔。

可手没有停。

直到那股战栗再次涌上来,仰起头,张着嘴,无声地喘着,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

许久,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个不停。

二十八年的火,今晚,烧了个透。

第二天清晨,早餐桌上,沈碧梧已经端坐在上首,银发盘得一丝不苟,气色看不出异样。

萧燃顶着一头乱发下楼,打着哈欠:“外婆早。妈早。”

“早。”沈碧梧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昨晚睡得好吗?”

“好。”萧燃挠了挠头,眼睛却亮亮的,“游了个泳,睡得特别香。”

沈碧梧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粥:“夜里水凉,别泡太久,回头感冒。”

“知道了外婆。”萧燃埋头扒粥。

沈映雪端着豆浆走过来,在儿子身边坐下。沈碧梧抬起眼,看着她:“映雪,你以前从不游泳。”

沈映雪端碗的手一僵,随即笑了一下:“车祸后想开了。医生说多运动,游泳对腰好。燃儿教我的。”

萧燃在旁边帮腔:“对,妈学得快,现在游得可好了!”

沈碧梧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酱菜:“嗯。多运动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夜里水凉,你腰刚好,别泡太久。”

“知道了,妈。”沈映雪低头喝粥,躲开那道目光。

心里清楚,外婆这句话,不是关心,是试探。

外婆知道她夜里去游泳了。

或者说,外婆知道,她夜里没在游泳。

稳着心神,把粥喝完。这一顿饭,吃不出味道。

白天,沈碧梧在别墅里四处走动,看看花园,看看书房,又到厨房转了一圈。张姨跟在后面伺候,老太太问一句,张姨答一句,答得滴水不漏。

“夫人最近,胃口好吗?”沈碧梧忽然问。

“好着呢。”张姨笑着说,“夫人现在一日三餐按时吃,夜里也睡得早,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夜里睡得早?”沈碧梧脚步一顿,“她以前,可都是熬到后半夜的。”

张姨意识到说漏了嘴,忙找补:“车祸后医生嘱咐多休息,夫人就改了作息。”

沈碧梧没有再问。走到书房门口,看着书桌上摊开的报表和笔记本,指尖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转身回了房间。

沈映雪从二楼栏杆后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扶手。

外婆在查。

在试探。

在把这个“变了”的女儿,逐样对回记忆里的样子。

心里发紧,又隐隐明白:外婆查不出来的。

沈映雪的记忆都在她脑子里,三十八年,连外婆爱哼的那支曲子都记得。

可有些东西藏不住——眼神,习惯,做事的狠劲,还有对儿子那份藏不住的、超出母亲本分的疼。

傍晚,沈映雪端着一碗银耳羹,去给外婆送。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动作一顿,贴着门板,屏息听了听。

衣柜的门开了,又合上。

抽屉被拉开,翻动,又推回去。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衣料窸窣声。

然后是外婆的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造孽。”

沈映雪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抖。银耳羹在碗里晃了一下,差点泼出来。稳住手腕,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妈,给您送银耳羹来了。”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沈碧梧的声音,平稳如常:“进来吧。”

沈映雪推门进去。

外婆坐在床边,膝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旗袍,指尖还按在上面。

见她进来,老太太不慌不忙地把旗袍放进柜子,合上门:“晚上凉,我找件厚衣裳。”

“嗯。”沈映雪把银耳羹放在床头柜上,装作没看见她泛红的眼角,“妈,趁热喝。”

沈碧梧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了。”

“那下回少放糖。”

“不用。”沈碧梧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抬眼看她,“映雪,你坐下,妈问你个事。”

沈映雪在床沿坐下,心里绷着一根弦:“妈您说。”

“燃儿这孩子,”沈碧梧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沈映雪一愣,随即稳住心神,笑了一下:“没有。他就是爱运动,打球,游泳。”

“嗯。”沈碧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指尖顺着她的颊边滑下来,停在嘴角:“你笑起来的样子,越来越像你爸了。”

沈映雪心头一松,又一酸。

她爸,沈家的老当家人,去世也快三十年了。

低头,掩去眼底的情绪:“妈,我爸要是还在,见您这样,该高兴了。”

沈碧梧的手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垂下眼,端起银耳羹,慢慢喝完,说:“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沈家撑起来,把你养大。妈这辈子,欠你的。”

“妈,您不欠我的。”沈映雪握住外婆的手,“您把我养这么大,把云澜交到我手上,我已经很知足了。”

沈碧梧没有说话。

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冰凉,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低声说:“映雪,妈老了,管不动你了。往后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妈就一个要求——别把自己过委屈了。”

沈映雪眼眶一热,伏在外婆膝上,把脸埋进她掌心里:“妈,我知道了。”

伏在外婆膝上,鼻尖触到老太太旗袍上淡淡的樟木香。

那味道混着岁月的气息,让鼻尖发酸。

忽然想,如果外婆知道,她这个“女儿”里住着的是谁,还会不会说这句“别委屈了自己”。

不敢想。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听见外婆的呼吸,平稳,绵长,一阵接一阵,像一尊老钟。

夜里,沈映雪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外婆房间的动静。灯亮了很久,又灭了。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落在老梧桐的枝桠上,投下斑驳的影。

想起外婆那句“造孽”,想起外婆在泳池边那扇落地窗后站过的位置,想起外婆膝上那件叠好的旗袍。

沈映雪闭上眼。心里那盘棋,落子的顺序,在脑子里慢慢清晰起来。

外婆的火,已经被引出来了。接下来要做的,是往那团火上,再添一把柴。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轻声说:“妈,您别怪我。”

月光无声。老梧桐的枝桠在风里晃了晃,像在摇头,又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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