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真相与崩溃

“现在,叫主人。”

声音贴在耳廓上,经过变声器,发涩,发冷,像从金属管里挤出来的。熟悉得让人想吐,又陌生得让人不敢认。

我跪趴在地板上。

膝盖已经没有知觉,只有一阵一阵往上窜的麻。

聚光灯太白,皮肤上的汗被照成一层薄冰。

手腕反绑在身后,绳结卡进骨头缝里;嘴里还残留着口塞的橡胶味,又腥又甜,舌根发苦。

我抬头。泪把灯光撕开,只看见那张银色面具。上半张脸被挡死,只剩紧抿的唇,和下巴那条过分干净的弧线。

“是你……”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你安排的……”

她不答。站起来,对着台下那些戴面具的人扬了扬手。

“交易完成。散场。”

没有人惊讶,也没有人多问一句。

椅子腿擦地,衣料窸窣,脚步很齐。

经过我身边时,有人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力道轻,像拍一只刚被领走的东西。

狐狸面具的女人走到近处,摘下面具。

四十多岁,一张我完全不认识的脸。

她对我笑了一下,转头对妈妈说:

“调教得不错。反应很真。”

“谢谢。”变声器摘了,声音一下子回到日常那种平稳里,“山田老师,改天请你喝茶。”

山田老师。绳缚师。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塌下去。

山田老师,买家,把我塞进后备箱的人——全是她的人。

从乙醚、黑布袋、铁笼,到灯光、手、竞价,全是布置好的场。

门关上。空房间里只剩我和她,还有地上东一张西一张的面具,像一地被扒掉的脸。

她蹲下来解绳子。手指很稳,先松腕,再揉那圈勒红的肉,力道轻得过分,像生怕瓷器上多一道纹。

“苏苏,“她说,声音放得很低,“看着我。”

我看着她。恐惧还没退干净,心跳还在耳膜里撞。另一样东西却已经从胃里翻上来。

怒。

“是你……”牙关在抖,“是你安排的。那些人是演员。绑架是假的。拍卖也是假的。”

“是的。”她没否认,去解脚踝上的绳,“是我安排的。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声音陡然尖了,刺得自己耳膜疼,“你管这个叫惊喜?”

我推开她。腿麻,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肩膀撞上墙,才没跪回去。可眼睛是清楚的。

“你知道我有多怕吗?”我听见自己在喊,泪又出来,这一次不是吓的,“我以为我要被卖了。我以为那些手会真的进来。我以为我要死了。我以为——”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那句话比绳子还紧。我顺着墙滑下去,抱住膝盖,肩胛骨一抖一抖。

她伸手。我侧身躲开。

“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下,很快被压住。“苏苏……”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我抬头瞪她,“乙醚。后备箱。黑的,冷的,发动机在耳朵旁边响。我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后来数不清,只觉得胸口要裂开。”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张银色面具摘下来。

面具底下的脸也白。眼眶红着,唇在抖。不是那个永远把场控死的人,倒像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自己也没站稳。

“对不起。”她说,轻,可每个字都清楚,“对不起,苏苏。我没想到……你会怕成这样。”

“你没想到?”我笑了一声,笑完更冷,“你把我打晕塞进去的时候没想到?你让他们剪开我衣服的时候没想到?你坐在下面看他们碰我的时候,也没想到?”

一句比一句响。她的脸越来越白,最后跪下来,跪在我面前,膝盖磕在刚才我跪过的位置上。

“我以为……”声音发颤,“我以为你会知道是我。我以为你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我打断她,“感觉到这是游戏?你迷晕我之前说了吗?你让陌生人把手伸过来之前说了吗?”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地板上,声音极小,一下,又一下。

“没有。”她说,“我没告诉你。我想看你真的怕,真的觉得没路。然后再让你看见——来的人是我。”

“疯子。”我听见自己喃喃,“你是个疯子。”

“是。”她抬眼。

眼里有那种发亮的、过分的东西,也有很深的、几乎难看的爱,“我是。我爱你爱到想把你拆开看。快乐、高潮、怕、绝望,我都要。我要做你唯一能抓住的那个人。我要你记住,无论场面多脏、多黑,最后站在你面前的,永远是我。”

我看着她。怒还在,怕的余震还在骨头里。可另有一样东西慢慢升上来,说不清是理解,还是一种更难看的共感。

因为我也是这样待过她的。调教室里,手按在她喉上;X架上,看她哭,听她求。那不是温柔。那是同一种病。

我们都病着。

“你差点弄死我。”我说,声音反而平了,“后备箱里心跳快到发空。我真觉得下一秒会停。”

“我知道。”她膝行过来,试探着靠近。我没再躲,她才把我揽进怀里,“我在听。一直在。心率过线,我会停。”

怀抱是热的,气味是旧的。身体还在抖,怒意却像退潮,底下露出一层又薄又重的委屈。

“你吓死我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着,“我真以为你不要我了。”

“不会。”她收紧手臂,紧到肋骨发疼,“不会。你是我的。里外都是。我只是想让你记住被丢掉是什么滋味,再记住被捡回来是什么滋味。”

手从后背一路往下,经过一节节凸起的脊骨,停在腰窝。像在顺一只刚炸毛的猫,可力道里仍有那种占有。

“记住怕,“她贴着我耳朵,“也记住是谁把你从怕里拖出来的。记住你是谁的。”

我不说话。只在她身上发抖。怕的尾巴还在,安全也一点点渗回来。两种东西绞在一起,太阳穴发胀。

“回家。”她说,“我给你洗澡,处理勒痕。然后你要怎么罚我都行。打,绑,捂到我眼前发黑——都行。只要你还要我。”

我抬头。她眼睛肿着。心里那块硬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我要你跪一整晚。”带着鼻音,“跪在床边。不许睡。看着我睡。”

她笑了。泪还在,可那笑里有松下来的东西。“好。跪。要跪多久都行。”

她站起,脱掉那件黑风衣,裹住我。衣服上还有她的体温,领口是她常用的那点香。然后她把我横抱起来,像抱一个腿软的小孩,走向门。

“那些人……”我问得很轻,“都是谁?”

“圈里的人。”她说,“山田老师你见过。还有几个老手,知道分寸。绑你来的,是我以前的搭档。我跟他说死,不许真下死手,只演戏。”

我点头,把脸重新埋进她肩里。不想再回想笼子,不想再回想手。只想确认这具身体还在,她的呼吸还在。

车开进夜里。

我蜷在副驾,裹着那件风衣。

她用丝巾松松绕过我手腕,遮那圈红痕。

车开得很慢,过减速带时她会伸手摸摸我的头发,像在清点一件还在的东西。

红灯。

“还生气吗?”她问。

“生气。”我说,“可更想睡。”

“睡。”她说,“到家叫你。”

我闭上眼。

轮胎声很匀,风衣领子抵着下巴,全是她。

意识往下沉的时候,梦又把我送回铁笼,送回那盏白得没有人情的灯。

可这一次我抬头,看见她站在笼外,钥匙在掌心,眼神稳。

她说:“别怕。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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