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学习新姿势

封控第三十三天,五月十一号。

早上醒得比闹钟早。

门没锁,昨儿立的新规矩,我这扇门带上没插销,她那扇也一样。

躺着听了会儿,墙那边没动静,她还没起。

被子上潮,连着几天阴,晾出去的东西三天才干透,被面摸上去凉浸浸的。

我起来套了件T恤。

出屋的时候她房门开了条缝,里头有动静,床单窸窣。

我没往那边看,径直去了卫生间。

下水口滤网上又缠着头发,她的,深棕色,两根。

我用水冲,冲不下去,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

“航航?”她在屋里喊,嗓门带着刚睡醒的哑。

“起了起了。”

“粥在锅里,你自个儿盛。”

我盛粥的工夫她出来了,家居服成套,头发随便挽着,几根碎发贴脖子。

她走到餐桌边上,手在腰上搭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拿开,去够桌上的咸菜碟。

“腰还不得劲?”我问。

“老毛病。”她说,“一会儿上课,妈给你加个动作。”

“加啥?”

“吃你的。”

粥是小米粥,稠的,卧了个鸡蛋。

她把鸡蛋舀出来放我碗里,我舀回去一半,她瞪我,我又全舀回来。

这事儿天天掰扯,掰扯了二十三年,谁也没赢过。

吃完饭她收拾碗,我把哑铃从阳台角落拎到地毯边上。

T恤袖子挽到肩膀,先做深蹲。

一组二十个,做到十五个,腿肚子开始烧。

她刷碗的水声从厨房出来,哗哗的,盖着电视早间新闻的声儿。

楼下有喇叭响,远远的,不是喊我们楼。这两天核酸改成隔天一回,群里说兴许是往好了走,也有人说别瞎想,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我做完两组深蹲,站起来喘。阳台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还挂着,花瓣全收拢了,深红色,干透了也没掉。她一直没摘下来。

十点刚过,她在客厅把瑜伽垫从沙发边抽出来。

垫子躺倒的动静比每天早了一拍。平时她得等我练完这套才铺垫子,今天我才做完深蹲,她就动手了。我拎着哑铃,一组弯举还没开做。

她把垫子铺平,四个角拿手抹了一遍。

垫子边上磨起来的毛被灯照着,发灰。

手机架上茶几,屏幕黑着,主播还没点开。

她扶着垫子边直起身,那只手又在自己腰上搭了一下,很快拿开。

“今天加个动作。”

“哦?”我把哑铃放下。

她在垫子上跪下来,两手撑垫,回过头看我。

“昨天不说了么,你帮妈抻抻腰。”她说,“先学,会了再使劲。”

“我学啥,我又没练过瑜伽。”

“猫式。”她说,“妈教你。学好了你天天这么来两遍,省得你那腰跟钢筋似的。”

她先做给我看。

跪姿,膝盖打开一拳宽,两手撑在肩膀底下。

吸气,腰往下沉,胸口打开,头抬起来。

呼气,背拱上去,头低下去,下巴找胸口。

两个来回,口令她自己喊给自己听,嗓门压到教学那档,低低的,跟平时喊我吃饭完全两码事。

“看这儿,腰的劲儿。”她说,“沉的时候别塌,拱的时候别耸肩。”

今天发揪扎得高,两缕碎发贴着脖子,随她的动作一颠一颠。

家居服成套那套灰的,袖子挽到小臂,胳膊撑垫的时候小臂上一道利落的筋。

跪下去那一下,家居裤的裤腿口缩上去一截,底下中厚的肉色丝袜裹着小腿,膝盖跪进垫子里,料子绷得匀实。

拖鞋脱在垫子边上,一只正,一只反。

她跪稳了,又开始一轮。腰沉下去的时候,家居裤在跪姿里兜紧了一瞬。

我把眼睛搁回地毯上。

“看明白了没?”她回头。

“看明白了。”我说,“吸气塌腰,呼气拱桥。”

“那叫猫式。”她纠正,“你上来试试。”

我趴上地毯,照着她的样子两手撑地。地毯是客厅茶几底下那块,绒的,灰色,手心按上去软塌塌的。我吸气,腰往下塌。

塌过了。我自己都知道塌过了。屁股撅起来,腰窝陷下去一个坑,整个人跟个虾米反着弓似的。

“停。”她说。

她从垫子上下来,绕到我侧面站定。拖鞋底子在地毯边上蹭了半声。

“腰塌成这样,等着折呢?”

“妈我就问一句。”我撑着地毯偏头看她,“这课目会不会把我这钢筋腰直接压折喽?到时候你可得负责推轮椅。”

“废话真多。”她说,“趴好。”

她脚背在我小腿上轻磕了一下,不重。名分内的熟,她打我小就这么磕我,叫我让道,叫我别磨叽,叫我吃饭。我趴回去,补了半句:

“轻点儿啊妈。”

“吸气,沉腰,抬头。”她自己喊,“呼气,拱背,低头。”

我跟着做。塌下去还是塌过了,拱起来又耸肩。她站在边上看,看了两遍。

“会了没?”她问,“会了我上手了。”

“来吧。”我说,“整吧。”

她的手上来的时候没有预告。

一只手掌按上我腰窝,往下压。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肩,往后扳。

“塌下去,腰沉,妈给你掰。”

掌心的形状先到。

五指分开,掌根沉在腰眼上,四根手指顺着腰往侧里铺开,压力隔着T恤整个印进来,边缘清清楚楚。

温度隔了一拍才透过来,热的,从她掌心往我背上渗。

我背上那块T恤早让汗浸得贴在肉上,她手掌往下一压,那一块更湿,湿布底下是我绷紧又松开的肉。

“腰,沉。”她说。

我沉。

“别憋气。喘气。”

我喘。

她开始数拍子。

一,二,三。

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压得很低,跟着她用力的节奏走。

数到三,掌心压到底,停一下,起来,再压。

每一下压到底,掌心在我腰上多留半拍,再起来,再压。

多留的那半拍,比压的那一下长。

我趴着,眼前只有地毯。

绒是灰的,一缕一缕,我两只手的影子投在上头,手指头抠进绒里,抠出十个浅坑。

汗从太阳穴滑下来,顺着颧骨往下爬,爬过下巴尖,砸在地毯上,一个小深点,绒吸了,颜色深一块。

过一会儿,又砸一个。

厨房里冰箱嗡嗡的。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听得格外的清楚。楼上谁家孩子在跑,咚咚咚,跑过去,又跑回来,大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词。

操。

我把这个字咬碎了咽回去,数她的拍子。一,二,三。一,二,三。

她的拍子很稳。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掌心起来的时候我腰上那块湿布凉一下,又压下来,又热。

凉热凉热,跟着她的拍子走。

扶在我肩上那只手不怎么使劲,就搭着,拇指隔着T恤抵在肩窝里,随她压腰的动作一晃一晃。

第四下,还是第五下,我腰眼那块肉开始酸。压到底的时候酸劲儿顺着脊柱往下爬,爬到尾巴根,散开。我把气吐干净了,让她压。

“这就对了。”她说,“松下来,别跟妈较劲。”

“我没较劲。”我说,“我这不是配合呢么。”

“你这叫配合?和躺尸似的。”她手上加了半分劲儿,“腰,沉。再沉。”

我又沉了一寸。那一寸下去,脊柱咔的一声轻响,从腰窝一路松到尾巴根。

“哎对,就这个劲儿。”她说,“记住这个感觉。”

她接着数。一,二,三。一,二,三。

数到第六下,还是第七下,我没记清。

那一下力道整个吃进去了,压得比前面都实。

酸劲儿从腰窝炸开,顺着脊柱往上蹿到后背心,往下爬到尾巴根,两边往胯里散。

我没压住,嗓子里漏出一声哼。

哼出来我自己先把牙咬上了。

“疼了?”她手上的劲儿松了半分,又加回去。“疼才对,不疼掰不开。”

“没事儿。”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你使劲你的。”

她没接话,接着数。一,二,三。

我把额头抵到手背上。

手背上有汗,凉的。

耳朵我想管,管不住。

她的拍子声,她用力的时候从鼻子里漏出来的那点气声,掌心起来又落下的分量,全在我背上。

她压一下,我背上那块湿布就贴紧一分,她起来,布料凉一分。

她俯身加力那一下,一绺东西扫过我后颈,软的,痒的。

我一激灵。

“痒啊?”

“没事儿。”

她的碎发。我知道。我没抬头。

她换了口气,接着压。

拍子还是一,二,三,不快不慢。

我后颈那块皮肤还留着刚才那一下的痒,痒完有点烫。

我把额头往手背上又抵实了一点。

“你这腰啊。”她说,“年轻轻的,硬成这样。天天坐电脑前头坐的。”

“那不能够。”我说,“我天天深蹲呢。”

“深蹲管腿,不管腰。”她说,“以后每天上课前,先给你掰五分钟。”

“行。”我说,“儿子就包在你身上了。”

“贫。”

她手上没停。

一,二,三。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我腰上那块T恤已经湿透了,她掌心每落一次,我都能觉出她五根手指各自的位置,掌根最沉,小指头那侧最轻,落在腰窝往侧一点的地方。

汗又砸下来一个深点。我数着呢。我一直在数。

一,二,三。一,二,三。

按着按着,她的拍子乱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一,二……”三的出口比平时快了半度,紧跟着四又稳回去。像谁脚底下绊了一下,马上装没事接着走。

我数着呢。我一直在数。

后面又稳了。

一,二,三,一,二,三。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掌心还是热的,拍子还是那个节奏。

刚才那半拍快出去的“三”,掉在地毯上,没人捡。

平时一轮十拍。上礼拜压腿就是十拍,不多不少,她自己数的数,自己守着。今天压到八,她说:

“行了。”

手从我腰上撤的时候,顺序我全感觉到了。

掌根先起来,掌心离地,四根手指最后离开,指尖在T恤上拖了不到半寸。

布料跟着动了一下,停了。

腰上那块湿布凉了,凉得很快。

我趴着没敢动。额头抵着手背,地毯的绒扎着我手腕,一根一根的。手指头还在绒里抠着,我一根一根松开。

她站起来了。裤料窸窣了一声,方位在我侧后方,跟着是拖鞋趿上的动静,一只,又一只。

“乏了。”她说。

跟着又说:

“这腰。”

停了一下,她补一句:

“你自己活动活动,别一下子起来。”

“没事儿。”

我在地毯上翻了个身,仰过来,天花板上的吊灯晃了一下,又定住。

我撑着地毯坐起来,腰眼里还留着酸,酸得挺透。

我自己拿手搁腰上揉,揉给她看。

“妈,你这手劲儿见长啊。”

“那是。”她说,“老娘有数。”

她的嗓门往回找补了半度。没找全。尾音有点飘,落到“数”字上,散了。她转身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亮,看了一眼,又扣下。

我低头揉腰,没看她。

“起来溜达溜达。”她说,“别杵着。”

“哎,这就起。”我撑着茶几边站起来,腰直起来那一下,整条脊柱顺了一遍,还真松快了不少。“别说,掰完是得劲。”

“废话。”她说,“妈能害你么。”

她弯腰卷垫子。

卷到一半,一只手在自己腰上揉了一下,揉完顺手把家居服的衣摆抻平。

两个动作连着,跟四月三十号那回一个顺序。

垫子卷成一卷,立回沙发边,磨毛的边朝外。

“明儿接着练。”她说,“一天都不能落。”

“好嘞。”

她进厨房去了,开冰箱,拿了个苹果,水龙头响了两声。

我站客厅里活动腰,左右拧,前后晃。

腰上那块T恤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汗在往里收。

我抢着去刷碗。水池里泡着中午那几个,其实也没几个,俩碗俩盘一双锅铲。水开着,我刷得比平时快,碗底子磕在池壁上当当响。

“你轻点儿!”她在客厅喊,“碗磕豁了你赔啊?”

“赔,我赔。”我喊回去,“我赔你一个景德镇的。”

“滚犊子。”

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剩的馒头,炒的卷心菜。

卷心菜快见底了,掰到菜心那块,嫩是嫩,就是不禁吃。

她掰了一半给我,我说我吃大帮子就行,她没理我,菜心照样搁我碗里。

“妈。”我说。

“吃你的。”她说。

下午我在屋里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发来一条:〈晚上整不整〉。我看了眼时间,回了个:〈整,看情况〉。

客厅里她也在刷手机,手指划屏幕的动静隔一会儿响一下。三点多,陈姐在群里发了接龙。

“鸡蛋,30枚一板,52元,满20份截单,明后两天到。”

她拿着手机接了一份,嘴里念叨:“五十二就五十二。鸡蛋省着点吃还够,这板接上不慌。”

“接。”我说,“上回那板还剩几个?”

“六个。”她说,“省着点,一天俩,能顶到新货到。”

群里还有个团购买重了的在喊转手。“含泪出,自提,排骨两份下重了,原价转,求带走。”我把手机递出屋,隔着门框给她看:

“妈你瞅这个,‘含泪出,自提’,写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都不容易。”

“这玩意儿还能下重了?”我说,“手得多滑。”

“你懂啥。”她说,“接龙那玩意儿,一不小心点两回,钱就出去了。上回你陈姐家豆油,也有下重的。”

“那她咋整的?”

“自己留着呗。”她说,“油又放不坏。”

她拿着手机回客厅,坐沙发上继续扒拉。

我站门口看了两秒,她盘着腿,袜子脚在沙发皮上蹭了一下,窸窣一声。

我回屋了,顺手把凳子上的衣服往一边拨了拨。

蒸屉的纱布搭在屉上,早上晾的,这会儿干透了。纱布边上有几个面点子印,是前天蒸馒头留下的。

晚饭她话密。

馒头就剩菜,蛋花汤。

汤里蛋花打得碎,她舍得放蛋,一锅里打了俩。

我刚坐下,她手机响了,孙丽的语音。

她看了一眼,直接外放,手机往桌上一撂。

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冲出来。

老吴又出新碴儿了,封控在家非要自己换灯泡,说等电工等到猴年马月,踩个凳子逞能,凳子腿一歪,人从凳子上出溜下来,把窗台两盆花全砸了。

一盆茉莉,一盆吊兰,全完。

孙丽骂到一半自己先乐了,骂声中气十足,笑得也中气十足。

“哎呦我的天。”她学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老吴这把岁数了还逞能,你说他图啥。”

“老吴叔这是给封控生活添彩呢。”我说。

“添彩?添乱!”她乐,“你孙丽姨心疼那两盆花,茉莉养四年了,眼瞅着要开。”

“让老吴叔赔。”我说,“解封了上花市搬两盆回来。”

“他敢不赔。”她说,“你孙丽姨能把他皮扒了。”

她乐完,手机一翻,想起什么来:

“哎,下午群里那个‘含泪出’的,你猜谁家?”

“谁家?”

“三单元老刘家。”她说,“团购手一抖下了两份排骨,他媳妇在群里发的语音,六十秒,骂了五十八秒,最后两秒喘口气。”

“床头打架床尾拼单。”我说,“你再看前天吵架那家,今儿不又在陈姐那儿拼上鸡蛋了。”

“就你会说。”她夹一筷子菜,“吃你的。”

我扒了口饭。馒头是前天蒸的,热了热,皮有点干,瓤还软。蛋花汤有点烫,我吹了吹。

她筷子在半空顿了顿。

“对了,六一。”

“嗯?”

“看样子够呛。”

尾音往下掉了半度。这话说完她自己把话捞了回去:

“馆子先欠着。”

“欠着行,利息就算了。”我说,“到时候加个锅包肉。”

“锅包肉你不天天吃啊?”

“那能一样么。”我说,“馆子里的锅包肉,汁儿是汁儿,壳儿是壳儿。”

“行。”她说,“欠着,妈说话算数。”

她说完起身收碗。碗摞起来,筷子架在上头,她端着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半个厨房。

“妈,我刷吧。”我喊。

“玩你的游戏去。”她喊回来,“这几个妈顺手就洗了。”

我在桌边又坐了会儿。手机上大鹏发来消息:〈整不整,七点半也行〉。我回:〈八点〉。

厨房里水声停了,她擦着手出来,看我一眼:

“玩你的去吧。”

“好嘞。”

晚上跟大鹏开黑,打到十点。

他那边单位发了一堆东西,封控福利,他跟我显摆了半宿。

我一边打一边嗯嗯啊啊,有一把走位失误,让对面抓了。

大鹏在那头喊:“航哥你咋回事,魂儿让谁勾走了?”

“困的。”我说。

“才几点你就困。”

“白天让我妈操练来着。”我说,“瑜伽课,压腰。”

“阿姨还练瑜伽呢?”大鹏来了精神,“阿姨身材可以啊。”

“滚,我妈。”我说。

“我啥也没说啊。”大鹏嘿嘿笑,“我就夸一句。”

“夸也不行。”

打完两把我不打了,说困了。大鹏骂骂咧咧下了线。我摘了耳机,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才听见外面的动静。她在卫生间洗漱,水声,杯子磕台面的声,拖鞋来回的声。跟着是她房门带上的动静,门舌进框,一声轻响。

我也洗漱,关灯,上床。我这扇门也带上,没锁。门舌进框,又一声轻响。两声,一声是她的,一声是我的。

我躺下,手搁在被子上。

被子有点潮,褥子也有点潮。我连翻两下都没找着舒坦姿势,干脆仰着不动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灯,黄的,斜一道在墙上。

墙那边,她的翻身声响了一下。

停了一阵。

又响起来。

又停。

我听着,没动。手一直在被子上搁着。被面上的线头硌着我手心,我没挪。

冰箱嗡嗡的,隔着两堵墙,隐隐的。楼上的水管响了一阵,谁家在冲马桶,水声顺着管道下来,进了地底下。

墙那边再没动静了。

我数了一会儿拍子。一,二,三。数到哪儿断的,我不知道。闭眼的时候,墙那边还是没动静。也许是我先睡着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喊:

“航航,上课!”

嗓门跟每天一样亮。跟昨天也一样亮。

“来了。”我趿着拖鞋出屋。“今天我这钢筋自己来。”

“贫。”她说,“垫子都铺好了,就等你。”

垫子铺开,主播的口令点开,一板一眼。手机里的女声喊着吸气呼气,她跟着练,我跟着练。课回口令档。她练她的,我撑我的。

俯卧撑,她在边上看,只说:“胳膊再开一点。”没上手。平板支撑,她看了一眼表:“一分四十,再加二十。”没上手。

压腿,她跪在垫子上自己做。

前腿伸直,后腿跪,身子往前够,够到哪儿算哪儿。

只做,不说,没有让我上手的意思。

她往前够的时候咬了一下牙,自己拿手在自己腿上压了压。

压腰,她自己够自己的。猫式,口令从手机里出来,不从她嘴里出来。她做她的,我在地毯另一头做我的,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一节课,她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

昨天的“行了”早了两拍。今天的课,一个手指头都不碰我。谁也没提。

收工她卷垫子,卷完立回沙发边。今天没揉腰。

“自己找劲儿。”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好嘞。”我说,“明儿还练呗?”

“练。”她说,“一天不落。”

中午吃的面条,挂面,卧了俩鸡蛋。她把我的碗里卧了一个半,她碗里半个。我说妈你这数学不行啊,她说吃你的。

下午核酸。

喇叭在楼下喊十二栋,我们俩戴好口罩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俩,她站左边,我站右边,中间隔半个人的空。

楼下排队隔两米,她排我前头,风从连廊那边过来,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朵后头。

做完从另一侧绕回,全程十来分钟。

回家开门,门磁那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面。

晚上投屏看剧。

她坐沙发,我坐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剧里演到两口子吵架,她点评:“这男的,窝囊。”我说:“女的也横。”她说:“横也是叫男的逼的。”我没接这茬。

看到九点半,她说困了,回屋了。房门带上,没锁。

我又坐了会儿,把剧看完那集,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静了。冰箱嗡嗡的,电视柜上那瓶干花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回屋,关门,没锁。

躺了挺久。墙那边没什么动静,她睡得早。我也迷糊过去了。

第三天,五月十三号,照旧。

早上她喊我吃饭,嗓门亮堂。上午上课,口令档,主播喊,她跟着练,我跟着练。压腿她自己压,压腰她自己够。一节课下来,她还是没碰我。

中午她拍了条抖音,拍那两支干玫瑰,让我举手机。

镜头里她说这花是封控前一天从店里搬回来的,鲜的时候插瓶,败了倒挂晾干,“东西搁我这儿,就没有白来的。”评论区一会儿就十几条,她一条条回,回得比谁都快。

下午鸡蛋到了。

志愿者送到单元门口,大白在群里按房号喊。

我下楼取的,一板三十枚,外头喷了消毒水,纸壳子潮的。

回家她接过去,拿酒精又喷了一遍,码进冰箱,数了一遍:

“三十个,一个没破。”

“五十二,值了。”我说。

“值啥呀。”她说,“平时二十出头的东西。”

“那阵子你还说,能买着就烧高香。”

“此一时彼一时。”她把冰箱门关上,“到啥时候说啥话。”

晚饭她话又多了起来。

孙丽发来语音,老吴赔花的事有了下文,老吴托人从郊区花棚弄了两盆,比砸的那两盆还好,孙丽的口气从骂变成了显摆。

她学得活灵活现,筷子在碗沿上又敲了两下。

“你孙丽姨这人。”她说,“给点阳光就灿烂。”

“那是。”我说,“老吴叔这波操作,属于亡羊补牢。”

“啥牢不牢的。”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回事。砸了花,赔两盆,事儿就翻篇了。”

她说完这句,低头扒了口饭。我也扒了口饭。

电视里放着新闻,说外头哪个区降成低风险了。她看了一眼,没评论。我也没评论。

吃完饭我刷碗,她在沙发上回评论。碗刷完,我擦着手出来,她头也没抬:

“明儿早上吃啥?”

“馒头呗。”我说,“还有仨。”

“仨不够。”她说,“明儿早上妈蒸新的。”

“面和好没?”

“这会儿就和。”

她放下手机进厨房,和面。

我站厨房门口看她揉面,面盆在她手底下转,她的手劲儿全在掌根上,一下一下,面从散的揉成团的,又从团的揉成光的。

“看啥?”她头也不抬。

“学学。”我说。

“学吧。”她说,“早晚你得自己开伙。”

“开啥伙啊。”我说,“这不有你呢么。”

她揉面的手停了半拍。

跟着又揉上了,把面团整个翻过来,掌心压下去,往前送。

“有妈也不能可着妈一个人使啊。”她说,“去,把屉布浸上。”

“好嘞。”

我从挂钩上把屉布摘下来,放水盆里浸上。纱布吸了水,颜色深下去,一圈一圈的。

她揉完面,盖了块湿布,放暖气边上醒着。手上沾的面,她到水池边冲,冲干净,擦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说:

“早点睡,明儿还得上课。”

“嗯,你也是。”我说。

她回屋了。房门带上,没锁。

我在客厅站了会儿。阳台上晾衣杆挂得满,高杆低杆,她的丝袜在第二根杆上,肉色的,风从窗缝挤进来,晃了晃。干玫瑰在墙角挂着,没动。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屋,关门,没锁。

躺下来,墙那边安安静静。

今天她没揉腰。

今天的课上完了,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

明天垫子照铺,口令照喊。

日子一格一格往前走,跟封控头一天一样,又跟封控头一天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不说。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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