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一个晴日,天蓝得不像话。前几天的积水还没干透,路边的树被吹歪了几棵,市政的人正一棵一棵扶正。
江屿站在门口等我。泳裤和训练服装在运动包里,包挂在肩上,人靠着门框,低头看手机。听见我下楼,江屿抬起头:“妈,今天真去?”
“答应你的。”我说。
江屿没说话,耳尖红了一下,先一步出门。我锁好门,跟在儿子后面。阳光很烈,风里还有一点潮,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游泳馆离得不远。
我很久没来了。
上一次踏进这座游泳馆,还是江屿小学时候,来参加全市少儿比赛。
那时候儿子刚学会游泳没多久,站在跳台上,瘦瘦小小的,回头看我一眼,才敢跳下去。
如今江屿走在我前面,宽肩把运动包带子绷得紧紧的,步子大,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江屿。”我喊。
江屿停下来,回头。
“走慢点。”我说。
江屿哦了一声,放慢步子,走在我旁边。
我落后半步,看着儿子的侧脸。
下颌的线条已经硬了,喉结随着咽口水的动作上下滚了一下。
我移开视线。
看台上人不多。游泳队的训练,家属区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江屿把包放好,去更衣室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江屿穿着泳裤,光着上身。
我从没在这么亮的光里看过儿子。
水线从锁骨往下,胸膛是少年人的薄,可肩背已经厚起来,腰侧两道斜斜的线条,收进泳裤里。
江屿站在池边,压了压腿,活动肩膀,然后纵身跳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日光里碎成一片亮。
我从看台上看下去,儿子从这头游到那头,肩膀翻起水花,腰背绷成一条线,到池壁转身,蹬壁,再游回来。
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
我数着,数到第七个来回,不数了。
我盯着水里的那道身影,看得有些出神。
泳池的水很蓝。
儿子在水里,像生在那里。
我记得他第一次下水,扒着池沿不敢松手,哭着喊妈妈。
如今他在水里翻覆,水顺着他肩背的线条分开,又合拢。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喘不上气。不是担心,是别的东西。我说不清。我只知道,我不该这样看儿子。可我的眼睛移不开。
“苏老师。”
一只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我猛地回神,转头。郑教练站在看台过道里,笑呵呵的。
“来看江屿练?”郑教练在我旁边坐下,“台风那几天停训,这孩子憋坏了,一来就下水。”
“嗯。”我说。
“这孩子是块好料子。”郑教练望着池里,“省队那边,我递了材料上去,特招有戏。高三前能定下来。”
省队。
我握着矿泉水瓶,指节收紧。
省队,意味着离开这座城市。
意味着去省城,住宿舍,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像江海一样,一年里大半时间在外面。
我忽然害怕起来。我说不清怕什么。儿子有出息,当妈的该高兴。可那两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漾开。
“苏老师?”郑教练见我出神,“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晒的。”
郑教练哦了一声,又说了几句,起身走了。
看台上剩下我一个人。
池里,江屿正好游到这一端,抬头换气,看见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我这边笑了一下。
日光里,儿子笑得很亮。
我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慢。
训练结束,江屿去更衣室冲澡。
我坐在看台上等,等了一会儿,起身去更衣室门口送衣服。
江屿的运动包在我这里,干净的换洗衣物都装在里头。
更衣室的门推开一条缝,水汽涌出来。江屿的声音闷在里头:“妈,递我一下。”
我把包递过去。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接过包。
过了一会儿,门又推开。
江屿出来了,只围了一条浴巾,围在腰间,上身还是湿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滑过胸膛,被浴巾拦住。
“妈,我换好了。”江屿说,“包给我,我背。”
我低下头,把包递过去。江屿弯腰来接,浴巾系得不牢,弯腰的瞬间,松了一角。
我看见了。
就那么一瞬。别开眼的时候,余光已经钉住了。紧绷的腰腹,水线收进胯骨,往下,那一截湿漉漉的线条,隐进浴巾掀开的缝隙里。
心脏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来。我别着脸,耳朵里嗡鸣一片,手指攥着包带,攥得发白。
“妈?”江屿直起身,浴巾拉好了,什么都没察觉,“走吧。”
“嗯。”我说。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江屿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我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不敢看儿子。
可余光里,那道线条还在,烧着,烫着我的眼角。
推开家门,我径直上楼,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那不是看儿子的眼神。我知道。
傍晚,唐毅来了电话。
“黎姐,”唐毅在电话里说,“晚上有个局,都是工作室的老客户,你赏个脸?”
我本该拒绝。可下午的事堵在胸口,我需要出去透口气。我答应了。
饭桌上很热闹。
唐毅坐在我旁边,替我挡酒,替我布菜,体贴得像个体面的绅士。
席间有人起哄,说唐总对黎姐真上心。
唐毅笑着摆手,说别乱说。
可转过脸来,唐毅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
散席的时候,唐毅送我下楼,在我上车前叫住我:“苏黎。”
我回头。唐毅很少叫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有儿子,也知道你不容易。”唐毅说,“我不催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等。”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我站在车边,看着唐毅。这人很好,温和,体面,样样都挑不出错。我本该觉得暖心。
“唐毅,”我说,“别等了。”
唐毅愣了一下,又笑:“我说过,我可以等。”
我没再答。
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浮起另一张脸。
少年人的脸,湿漉漉的头发,日光里冲我笑。
我睁开眼,把那张脸压下去。
压得很用力。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我推开门,换鞋,抬头,愣住了。江屿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低着头。听见门响,江屿抬起头看我。
“你怎么还没睡?”我问。
江屿没答。站起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江屿皱着眉,鼻翼动了动,像在闻什么。
“喝酒了。”江屿说。
“客户请客,推不掉。”我说。
江屿没说话。我看着儿子,儿子看着我。玄关的灯在头顶嗡嗡响。几秒钟,像过了很久。
“妈。”江屿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别跟那人吃饭。”
我一愣:“谁?”
“那个姓唐的。”江屿说,“给你送花的那个。”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江屿没等我开口,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咚咚的,比平时重,砸在楼梯上。
我站在玄关,站了很久。
那句“你别跟那人吃饭”还响在耳朵里。
儿子不知道,那句话里有什么。
少年自己也不知道。
可我听见了。
我听见那句话底下的东西,沉沉的,压着,像还没露头的浪。
夜里,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水里的儿子。更衣室门口那一瞬。楼梯上那句话。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口干得厉害,下楼去倒水。
经过卫生间的时候,我停住了。
江屿的泳裤搭在卫生间的架子上,没洗。
儿子今天冲完澡换下来,随手搭在那里。
我本来该收去洗了。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条泳裤,湿的,潮的,贴着架子,还在滴水。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走进去,伸手,把那条泳裤拿下来。湿的,凉的,沾着氯水的味道,混着少年体温残留下的热气。我攥着它,站在灯下,站了很久。
我不该这样。
我知道。
上一次是内裤,这一次是儿子的泳裤。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都清楚,可我停不下来。
我攥着那片湿凉的布料,回了房间。
门锁咔哒一声。
我坐在床边,把泳裤摊开。布料是深蓝色的,竞技款的,贴身的。我把它凑到鼻尖。
氯水的味道冲上来,还有汗味,还有少年皮肤的气息。
不是我的气味。
是江屿的气味,是儿子在水里泡了一下午,被太阳晒过,被氯水浸过,又贴着他的皮肤蒸出来的气味。
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脑子里全是画面。日光里翻覆的身体。水线顺着肩背滑下去。弯腰的瞬间,浴巾掀开一角,那一截紧绷的、湿漉漉的线条。
我闭上眼,把泳裤抵在腿间。
布料是凉的,潮的,隔着睡裙,压在那片已经发烫的地方。
我轻轻磨蹭了一下,腿间立刻涌起一阵酥麻,顺着脊椎窜上去。
我咬住嘴唇,又磨蹭了一下。
布料蹭过阴蒂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布料,一下,又一下。
湿意漫出来,把睡裙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得更紧了。
我想象儿子穿着这条泳裤站在池边的样子。
水珠顺着锁骨滑下来,滑过胸膛,滑过腰腹,被泳裤拦住。
想象儿子在水里,从这头游到那头,腿间那处被水托着,随水流摆动。
想象儿子弯腰,浴巾掀开一角。
我磨蹭得越来越快。
布料湿透了,贴着腿间,又凉又热。
我仰起头,咬着自己的手背,把涌到嗓子眼的呻吟咽回去。
脑子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楚。
少年人的脸,湿漉漉的头发,日光里冲我笑。
我盯着那张脸,手指攥紧泳裤,猛地弓起腰,一阵又急又猛的颤栗从腿间炸开。
我死死咬着手背,浑身发抖。
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那条泳裤上,被布料吸进去,和氯水、和汗、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手里还攥着那条泳裤,湿的,皱的。
我骂自己。
可骂声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骂也没用。
上次骂过,这次还会来。
明天,后天,下一个晚上,我还是会走到那条架子前,把它拿下来。
食髓知味。
我爬起来,赤着脚,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三十八岁,头发散着,睡裙领口歪了,露出锁骨。
腰身还是从前那样,能看出舞者的底子。
脸颊上有泪痕,嘴唇被咬得发红。
灯管嗡嗡地响。
我看了很久。这是我。这张脸,这具身体,是我的。十八年,我把它锁在“妈妈”两个字后面,锁得很紧。可它还在。它认得别的东西了。
“我到底在等什么?”我问镜子。
镜子不说话。
镜子里的人也不说话。
窗外,月光白惨惨的,铺了一地。
很远的地方,隐隐有潮声,退下去,又涨上来。
像什么东西在夜里翻涌,一层一层,不肯停。
我关了灯,回房间。那条泳裤被我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我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枕头底下,那片潮意贴着我的脸,凉凉的。
我闭上眼。潮声还在响。很远,又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