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识海问剑灵,醉月照人归

魔族撤退之后,各大宗门整顿一番,虽然灵舟受损,但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夜间,各宗门叫便在渡云台及周边安营扎寨:合欢宗选了临水生满了粉紫色花树的缓坡,灵枢宫在西边林间铺开符阵结庐,天音谷选了对岸浅滩,而归元宗的剑修们则选了清静的东侧崖壁。

陡峭的崖壁,一块悬空的巨石上,沈凝白盘腿闭目,一身清寒剑意尽数敛藏于心,外表沉静无波,不见分毫异样。

唯有他的识海之中,霜雾沉沉,暗流微涌。

识海没有天光,只有漫无边际的冷白剑雾翻涌。雾深处,一道虚影静静立着,正是与他共生的剑心——寂渊。

寂渊的神息自冰蓝色剑身中漫出,融入茫茫识海,一缕渊沉静谧的气息,轻轻贴合上沈凝白清冷如霜的神魂。

寂渊虚影微微前倾,无形的力量与沈凝白的意识轻轻相触:“他们拿旧事嘲弄你,你当真毫无波澜?”

沈凝白沉默片刻,识海里的剑雾轻轻震颤。

方才魔族秽言挑衅虽不曾扰乱他的道心,却多少留下一丝心绪滞涩,被他强行压入神魂深处,不曾外露半分。

可他与剑心寂渊神魂共生,羁绊入骨,无需言语,便已知晓彼此心绪。

百年光阴,他在无尽的悔恨中度日如年,若不是身负师门重任,还有寂渊陪伴,恐怕早已撑不下去。

感受到他心绪的波动,寂渊的虚影靠近,两道神识交融在一起,识海之中雾浪翻涌又归于安宁:“在识海之内,你不必披着铠甲。”

“无妨,我已习惯。”

沈凝白端坐不动,长睫未颤分毫。

“魔族不会就此罢休。”寂渊的意念再度传来。

沈凝白意念清冽如霜:“剑在我手,道在我心。邪魔外道,流言蜚语,一剑便可斩散。”

比起魔族的威胁,另一个樱粉色的淡影更让他在意。

合欢宗那位清秀可人的女孩,明明身材容貌与他心爱之人相去甚远,可是偏偏让他生出莫名的熟悉之感。

可她的魂灯百年前已灭,只是他不愿、也不肯相信她真的已不在人世,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未放弃寻找她。

“寂渊,你说,会是她吗?”沈凝白修无情道之后死水般静寂的心,此刻竟然跳得异常,甚至令他感到一丝隐隐的痛,声音也无法保持平稳。

寂渊的虚影静默了半晌,剑灵辨人不通过五感,而是凭神魂。

那女孩的神魂,与沈凝白心尖之人,确实十分相似,但毕竟匆匆一瞥,相离得远,他也无法确定。

“既然怀疑,便去核实,你在怕什么?”

沈凝白一怔,旋即自嘲的笑了:“是啊,我怕什么?”

百年间,他曾经误认过不少次,有时是脸像,有时是声音像,有时是身材像,但可惜,都不是她,反而好几次都是他的仇家假扮,设下陷阱诱他,令他受了不轻的伤。

然而,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甘愿冒险。

这一次,自也不例外!

沈凝白振衣而起,识海归于寂静,冷白剑雾缓缓平复。

渡云台南面临水,缓坡上生着成片的粉紫色花树,花枝垂得极低,几乎要探进江水里去。

这花有个很美的名字:醉梦汐。

花瓣薄而多褶,远看像一团团拢不住的粉紫轻雾,香气极淡,要在暮色四合时才慢慢渗出来。

甜中带着一丝凉意,像隔了一层纱的旧梦,闻久了便觉得眼皮发沉,心神恍惚。

芙湘听白流萤说,这花有轻微的催眠和迷幻之效,渡云台一带的修士都知道这花的古怪之处,夜里都不靠近,怕闻多了陷进梦里醒不过来。

芙湘没有出战任务,苏醉墨让她只管散心,机缘到了自然会来。

薛泠雪也不差她干活,她乐得当起了甩手掌柜,整顿下来后,便无事可做了。

天色暗下来后,各宗的灯火次第亮起,归元宗那边最安静,几点剑光悬在崖壁上,像一排清冷的星子;天音谷隐约有琴声传来,断断续续;灵枢宫的符灯最是好看,千百枚符纸在空中自行游走,把整片林子照得忽明忽暗。

合欢宗的弟子们安顿下来之后,便各自散了。

有的去找同门师兄妹“切磋”,有的趁着夜色去寻其他宗门的俊杰“双修论道”去了。

破云会对于合欢宗底子来说,不光是打擂的场子,更是难得的机缘。

芙湘坐在帐篷门口发了会儿呆,耳垂上的相思扣安安静静的,苏醉墨没有传来新的话。

她摸摸左肩,也是空空的,她的灵宠白狐还是不知去向。

“呵,男人,一旦得到,就不珍惜了对吧?”她赌气的一把摘下相思扣,差点就冲动的丢了出去,可是到底是舍不得,挣扎了一下又戴了回去。

算了,出去走走吧!

她随意拿了一瓶桃花酒,起身披了件月白色的薄衫,独自往江边走去。

月色如诗,宁静的江面被照得银光点点,像铺了一层细碎的珠光。

芙湘沿着缓坡往下走,醉梦汐的枝条拂过她的肩头和发梢,花香丝丝缕缕地渗进鼻端,甜中带凉。

她走到水边,寻了一块平坦的青石坐下,脱了鞋袜,将两只脚探进水里——江水清澈而凉爽,被白日的日光温过,此刻正一点点漫过她的脚背,又缓缓退去,像轻柔的安抚。

她仰头看着月亮,胸口的桃花印迹仍隐隐发热。

她卧在青石上,拿起酒瓶,咬掉酒塞,咕噜喝了一口酒,陈年桃花酒,入口清甜,但后劲十足。

她一口一口的饮着酒,不知不觉就微醺了。

醉梦汐的花香越来越浓,裹着江风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像一层无形的薄纱覆在她的眼皮上。

她起初还撑着,后来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终于合上了。

她的身体似乎变得轻盈,像柳絮一样飘到空中,从高处俯瞰这片江水,岸边的醉梦汐开得比现实中繁盛百倍,粉紫色的花瓣漫天飞舞,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朦胧的暖色。

一人从花树深处走出来,白衣如雪,墨发如瀑,高贵清俊得像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仙人。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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