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铁窗难锁少年狂,一计脱身出狱墙。
粪担横肩遮面目,雷声震耳掩行藏。
舟中自抚春潮涌,门外惊窥玉骨香。
莫道天公无眼力,此番因果细参详。
且说许玄自秋鸿探监之后,便如枯木逢春,心底重新燃起求生的火焰。他日日掐着指头算日子,盼着外头凑足了银子来赎他出去。
可那吴二尹胃口极大,八十两银子交了,又说要“打点上下”再添二拾两;添了二拾两,又说“案卷归档”还需十两。
许家老仆四处借贷,卖了田产,好不容易凑齐,吴二尹却又推三阻四,只说“待本官再查查案卷”竟将许玄在牢中生生拖了七八日。
许玄初时还抱有希望,后来渐渐绝望了。他明白那吴二尹根本不想放他,只怕是要将他这“生员犯奸”的案子坐实了,好向上头邀功请赏。
到那时候,功名革了,人也被打残了,就算外头凑再多银子也救不了他。
他躺在潮湿的稻草堆上,望着头顶那一线天光,无数次想起蓉娘白嫩的双腿环在他腰上的角虫感,想起秋鸿伏在妆台前翘起的丰臀,想起她们那一声声又软又媚的“许郎”——那些回忆像一剂强心针,让他在这阴暗恶臭的牢房里撑了一天又一天。
到了七月廿七这日,天色骤变。午后还是闷热难当,到了傍晚忽然乌云翻滚,狂风大作,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那雨势极大,如同天河决了口子一般,雨点打在屋顶上砰砰作响,窗下的芭蕉被砸得东倒西歪,满城的沟渠瞬间便满了。
这雨一连下了两个时辰,非但不见小,反而越发大了。
牢里的犯人们听着这雨声,有的倒头大睡,有的缩在角落发呆。
几个狱卒闲得无聊,凑在一处下棋赌钱。
一个狱卒道:“这等鬼天气,哪个不怕死的来劫狱?”
另一个笑道:“劫狱?吴老爷那性子,贼人还没进来,他先把狱卒的俸禄劫了。”
众人哄笑起来,纷纷围拢到棋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指点江山,将牢门大敞着也忘了关。
就在这时候,一个乡下老农挑着一担粪桶从雨中踉踉跄跄地闯进牢院来。
他浑身湿透,蓑衣笠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的眼。
那两桶粪水在雨中冒着腾腾的臭气,熏得狱卒们纷纷掩鼻皱眉。一个狱卒喝道:“哪里来的?这是你进的地方?”
那老农赔笑道:“官爷,小的是给衙门后院送粪的,这雨太大了,想进来避一避,待雨小些便走。”
狱卒们正下棋下得入神,哪有工夫理会他?挥挥手道:“避就避吧,莫要乱走!”
老农连声道谢,将粪桶挑到屋角放下,摘了笠帽蓑衣,凑到棋桌边看起棋来。
许玄在牢中隔着铁栏望见了这一幕,心头猛地一跳。那老农摘了笠帽,露出满头花白的乱发,一张黧黑枯瘦的脸,与他全然不像。
可许玄的目光却落在那身蓑衣、那顶笠帽、那双沾满泥泞的草鞋上——又落在那两桶散发着恶臭的粪水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我若换了那身行头,挑起那担粪水,趁乱走出去,谁知道我是犯人?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老农。
老农看得入神,竟完全忘了自己的粪桶,一局棋又一局棋,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狱卒也下得昏天黑地,早就把这个避雨的乡下人抛到了脑后。
许玄不再犹豫。他迅速脱下身上那件青衫,又将方巾摘了塞进草堆深处,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衣,又在地上蹭了两把灰土抹在脸上、手上。
他走到牢门边,伸手一探——那铁门竟只是虚掩着,方才狱卒们进来巡查后忘了上锁!他轻轻一拉,铁门无声地开了条缝。
许玄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他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蹑手蹑脚摸到屋角。那老农仍背对着他,浑然不知身后有人。
许玄飞快地拿起老农放在墙边的蓑衣披上,又将笠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然后挑起那两桶粪水,低着头,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外走。
那粪水在桶中晃荡,恶臭直冲鼻腔,许玄几乎呕了出来。他咬着牙,拼命忍住不咳嗽,脚下却一步不敢停。
走到牢门口时,一个狱卒抬头瞥了他一眼:“喂,雨小了幺就走?”
许玄压着嗓子含糊道:“小……小的还要去东街送粪,晚了人家要骂的……”
狱卒摆摆手:“去去去,臭死了!”
许玄不敢多留,挑着担子快步出了牢门,转过了巷口,才敢长出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那根担着粪桶的扁担硌在他肩窝里,每走一步都晃荡一下,桶里的粪水溅出来,泼在他裤腿上。
那股臭气包围着他,熏得他几乎眩晕。
可就在这恶臭冲天、狼狈至极的时刻,他的脑中竟鬼使神差地浮起了蓉娘的面容——她骑在他身上时长发纷飞,双乳摇晃,口中叫着“许郎许郎”的媚态;又浮起秋鸿伏在椅背上被他从后进入时,那一声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他想着这些,胯下那物事竟在这等荒唐的境况下硬邦邦地顶了起来,将湿透的裤裆撑起一个鼓包。
羞耻感与快感同时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几乎要骂出声来:“许玄!你这畜生!你挑着粪桶、满身臭气,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
可那硬物倔强地挺着,随着他快步行走的动作在裤裆里摩擦,竟带来一阵异样的酥麻。
他忽然想起蓉娘那夜说过的话:“你若不要我了,我便死给你看。”
又想起秋鸿在牢中握着他的手说:“你若活下来,我做牛做马也跟你。”
一股强烈的热流从丹田涌起——那不是情欲,而是求生欲。
他咬牙对自家那物事道:“你且忍着!我今日若逃不出去,这辈子再也碰不到她们了!你想再尝那等滋味,就得让我活着!”
那硬物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竟缓缓软了下去。许玄深吸一口气,脚下生风,挑着那担粪水在雨巷中狂奔。
他一路冲出城门,将粪桶扔在护城河边,又脱下蓑衣笠帽丢入河中,赤着一双脚,沿着江岸拼命奔逃。
跑出二里多地,看见江边泊着一艘小商船,正忙着收帆避雨。许玄扑上去叫道:“船家!船家!载我去南京!我有银子!”
那船家见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犹豫道:“你是什么人?逃犯不成?”
许玄忙道:“小生是赶考的秀才,渡船误了,只要载我一程,到了南京必有重谢!”
他摸出怀里仅剩的几两碎银递过去,船家见了银子,又见他虽狼狈却确有些读书人的模样,便让他上了船,塞进舱底。
舱底狭小潮湿,堆着些麻袋和杂物,仅容一人蜷缩。
许玄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船身被风浪摇晃着,一下一下地颠簸,像极了床笫间律动的节拍。
许玄闭上眼,那熟悉的摇晃感让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蓉娘的绣楼——她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缠着他的腰,他在她身上起伏,每一次顶入都伴随着她低低的娇吟和急促的喘息。
他又想起秋鸿,那丫头比蓉娘更放得开,有时竟会咬着他的肩膀不松口,在他耳边喘着气说“好相公、好汉子”。
两种不同的滋味、两副不同的肉体,此刻在他脑中交替闪现。
他不由自主地将手探入裤中,握住了自家那物事。那东西在冰冷的湿裤中微微发着热,被他的手一握,便迅速胀大起来。
他闭着眼,手指上下捋动,脑中回放着蓉娘坐在他腰上耸动时双乳摇晃的弧度、秋鸿跪在床沿翘起臀部时腰窝的凹陷、她们口中那一声声又软又媚的呼唤。
船身的摇晃仿佛成了天然的助力,每晃一下,他的手指便加一分力,快感如细小的电流从脊椎一节节往上爬。
“啊……”他低低地哼了一声,随即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将那叫声咽回去。
他不能发出声音,船上还有其他人在。
可他越是要压抑,那快感便越是猛烈地翻涌上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蓉娘最后那一夜的模样——她骑在他身上,长发散乱,双颊潮红,眼中带着泪光,一遍遍地说“许郎别走、许郎别走”。
秋鸿在外面急得跺脚敲门,他却舍不得推开蓉娘,反而托着她的腰臀又往上顶了几顶……
他心中猛地一酸,一股滚烫的热流喷薄而出,白浊黏稠的液体溅了他一手,又滴落在湿冷的舱板上。
高潮过后,他瘫在角落,浑身虚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随即,一股更深的羞耻和自厌涌上心头。
他将满是黏腻的手掌在衣摆上胡乱擦了,将脸埋进膝盖间,低声骂道:“许玄……你读书明理,自幼便知‘万恶淫为首’的道理,何以竟沦落至此?在牢中不思悔改,逃命途中还想着那等事,你还是个人幺?”
他骂着骂着,眼泪便下来了,混着雨水和汗水,淌得满脸都是。
可那眼泪流了一会儿,他又慢慢抬起了头。他想:不管怎样,我活着出来了。蓉娘在等我,秋鸿在等我,还有秋闱的功名在等我。
我得活着到南京,活着进考场,活着中举,活着回去娶她们。
他擦干了泪,将湿透的衣衫紧了紧,缩在角落,随着船身的摇晃,渐渐沉入了昏睡。
船行了两日一夜,终于在七月廿九日傍晚抵达了南京。
许玄谢过船家,拖着疲乏不堪的身子上了岸。
南京城繁华似锦,秦淮河两岸灯火通明、笙歌不绝,与仪真的小县城全然是两个世界。
可许玄此刻无心赏景,他怀里只剩了不到一两碎银,衣衫皱巴巴的全是褶子,脸上还带着船上的潮气和泥垢,活像个流浪乞丐。
他沿着贡院附近的街巷一路打听,想寻一处便宜的客栈落脚。
可正值秋闱前夕,四面八方的考生云集金陵,大大小小的客栈都挂出了“客满”的牌子。
许玄问了七八家,没有一家有空房。他拖着疲惫的双腿在暮色中游荡,心中越来越绝望——难道逃出了牢狱,却要露宿街头不成?
正走到贡院对门的一条巷子里,他忽然看见一户人家的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八个小字:“内有静室,安歇状元。”
许玄苦笑了一下:“这人好大的口气。”可眼下他已走投无路,便硬着头皮上前叩门。
门内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谁呀?”
许玄喘着气道:“小生是赴考的秀才,错过渡船,无处投宿,见贵府门贴招客,特来一问。”
门开了条缝,一个二拾来岁的女子探出半张脸来。她生得颇有几分姿色,眉目清秀,虽穿着家常衣裙,却也干净体面。
只是那双眼睛在许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满身泥泞、头发散乱、脸色蜡黄、衣不蔽体,活脱脱一个逃难的模样,便犹豫道:“这位相公……你真的是秀才?”
许玄忙道:“小生确是仪真县生员,姓许名玄,因途中遇雨落了水,才这般狼狈。姑娘若不信,小生背得《四书》……”
那女子见他谈吐文雅,确不像市井无赖,这才将门开了些,侧身让道:“进来吧。不过我家主母有规矩,凡来投宿的,须先写姓名籍贯年月日时,与主母对了梦兆方可入住。若不对,还请另寻别处。”
许玄奇道:“梦兆?”
那女子点点头:“我主母今年正月初一得了一梦,梦见今年秋闱时有一位姓许的秀才要来投宿,将姓名年庚写下了,只等来人对上。这半年来已有十几个人来过,却没一个对得上的。”
许玄心头一动:“姓许?那倒巧了。敢问姑娘主母贵姓?”
女子道:“我家主母姓阮,夫家姓阮,守寡已有四年了。我叫巫云,是主母的贴身丫鬟。”
许玄跟着巫云进了门,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来到正厅。
厅中陈设虽不奢华,却清雅整洁,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几案上供着一瓶新折的桂花,满室幽香。
许玄正打量着,屏风后转出一个身着素衣的年轻妇人,约莫二拾出头的年纪,生得蛾眉淡扫、杏眼含春,虽不施脂粉,却自有一段温婉动人的风韵。
许玄见了她,不由得怔了一怔——不知为何,这妇人的眉眼间竟有几分像蓉娘。
那妇人也打量着许玄,见他虽狼狈不堪,但眉目清俊、气质不俗,便微微颔首道:“这位便是许相公?”
许玄连忙拱手行礼:“小生许玄,因途中遇雨,狼狈至此,多有冒犯。”
阮氏微微一笑:“巫云,取纸笔来,请许相公写下方才所说的姓名籍贯年庚。”
巫云捧了纸笔来,许玄就着几案写了。
阮氏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笺纸,展开来与许玄的笔迹对了一遍,又对了姓名、籍贯、生辰,竟一字不差!
她面上微变,又细细看了许玄几眼,忽然双掌合十,喃喃道:“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巫云凑过去一看,也惊得瞪大了眼,回头对许玄道:“相公!你便是主母梦中的那人!”
许玄莫名其妙:“什么梦中之人?”
阮氏定了定神,将那张笺纸递给许玄:“相公请看,这是我正月初一那夜梦中所记。梦中先夫对我说,今年秋闱会有一位姓许名玄字玄之的秀才来投宿,乃仪真县人,八月初五未时生。叫我好生款待,说此人……”
她顿了顿,面上微红,“说此人是我命中之人。”
许玄接过笺纸一看,上头果然写着自己的姓名籍贯年庚,笔迹娟秀,分明是女子手书。
他心中又惊又奇,又想起自己与蓉娘也是因梦结缘,如今到了南京竟又遇上梦中奇事,莫非冥冥中真有天意?
他拱手道:“小生何德何能,得尊夫如此托梦相告。只是小生眼下身无分文,只怕付不起房钱……”
阮氏摆手道:“相公不必提银子的事。先夫梦中嘱我,许相公此来不易,须当全力相助。巫云,带许相公去后面静室安顿,再打些热水来给他洗浴,换身干净衣裳。”
巫云应了一声,引着许玄往后院走。
许玄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阮氏一眼——她正立在桂花树下,素衣飘飘,眉目含笑,那神韵竟越发像蓉娘了。
许玄心中一动,却又连忙压下那念头。
他转回头来,跟着巫云穿过回廊,心中暗暗盘算:先在此安顿下来,养好精神,三日后便要进场考试了。
至于阮氏、梦兆、命中之人……等考完了再说罢。
正是:
逃出牢笼到金陵,又逢奇梦指迷津。
三生石上因果在,不是姻缘不聚身。
欲知许玄在阮宅如何安顿、能否顺利科考,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