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上前一步,把收纳袋里的两个箱子拿出来,轻轻放在秦振面前的案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等秦振抬起头看他了,才笑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的:
“老爷子您好,我想鉴定两个箱子,仿唐制的。”
秦振愣了一下,随即呵呵笑了起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小伙子挺实诚啊。来鉴定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是祖传的宝贝,你倒好,上来就说仿的。”
李浩笑了笑没接话,先把两张票递给了旁边的助理,助理接过去核对了一下,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
秦振这才低头看那两个箱子,这一看他的表情就变了。
先是一愣,然后眉心微微蹙起,下意识地伸手把箱子转了个方向,让侧面对着自己。
他从案上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放大镜放下,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箱盖表面的漆层,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蹭,像是在感受什么。
“啧啧……”
秦振嘴里发出了声,头微微偏着,又拿起手电筒打开,从侧面打了光,看阴影里的纹理走向:
“这个工,你要不说仿的,我还真以为是唐代的。”
旁边几个正在附近转悠的观众听见这话,不约而同地围了过来。
秦振出名的挑剔,平时给人看东西,能得一句还行就算不错了,这么直白地说以为是唐代的,那是极其少见的事。
而且他看得那么仔细,那就证明这绝对是好东西。
李浩站在旁边没说话,等着老爷子继续往下看。
秦振先拿起了金丝楠木的那只箱子,让助理帮忙扶着,自己从各个角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手指沿着箱盖边缘摸了一圈,又检查了四角的包铜,最后翻过来看箱底的卯榫结构和木纹走向。
秦振放下箱子,声音笃定:
“料子很纯,这是小叶桢楠,金丝纹路细密匀称,没有杂色,没有虫眼,没有裂。”
“这种品相的料子现在市面上基本见不着了,大料更难找。”
“你这一整块板子开出来的,没有拼接,你看这个……”
他翻过箱底指给李浩看,箱底的木板是一整块的,木纹流畅贯通,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年头大料才出得了这个。”
秦振顿了顿,又拿起手电筒从侧面打光,指给李浩看木纹里若隐若现的金丝:
“看这一条一条的,在光底下泛金丝纹,这才是金丝楠的金丝。”
“市面上很多拿普通楠木冒充的,纹路不对,颜色不对,那叫金丝楠?那叫糊弄外行。”
他把箱子放下,伸手拿起了那只紫檀木的。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先用放大镜看了表层的漆面,又翻过来看底部的包铜,最后拿手电筒打了侧光观察木料的颜色和纹理。
看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电筒,微微皱了一下眉。
“紫檀是没错,但品种差一些。”
秦振指了指箱盖表面的颜色:
“这个颜色,偏深褐,带一点紫光,但不是那种顶级的印度小叶紫檀。”
“那种料子颜色更沉更紫,油性更足,摸上去有腻手感。”
“你这只……”
他摸了摸箱面:
“油性差了一档,料子的密度也略低。不过也是正经紫檀,不是那种拿酸枝冒充的。放到市面上,也是难得的东西了。”
他说完又端详了一下箱盖上的灵芝纹雕花,手指沿着刻痕走了一遍,忽然顿住了。
把放大镜重新拿起来,凑近了看那些刻痕的底部和侧壁,看了好一会儿,又去检查四角的包铜,还拿指尖轻轻敲了敲铜皮听了声音。
“这个工……”
秦振放下放大镜,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小伙子,我说实话,这个仿唐的工艺,已经不叫仿了。”
“你看这些榫卯的接合方式,跟现下做仿古家俱的手法完全不一样。”
“现下的仿唐工,卯榫都走简化路子,介面处留缝填胶,省事。”
“你这个是全榫卯严丝合缝嵌进去的,没胶,没钉,光是这一套功夫,现下能做出来的师傅不超过十个。”
他又指着四角的包铜:
“还有这个铜皮,你看它的颜色,暗红泛青,不是现下黄铜或者紫铜的色泽。”
“这个铜的杂质含量……”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太确定的意味:
“我摸着感觉跟故宫里那些唐制器皿上的铜件比例很接近。”
“当然这只是我手感的判断,真要确定得上仪器。”
“但以我的经验,这铜的含量配方,绝对跟现代的不一样。”
“而且是纯手工的,没半丝机器的痕迹……啧啧……这活,绝了。”
周围围观的几个人已经窃窃私语起来了,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有人已经在低头翻通讯录。
秦振直起腰,把两个箱子并列摆在案上,看着李浩问了一句:
“小伙子,这么好的东西是哪来的?”
李浩面不改色地答:
“二十多年前,我父母做生意的时候,一个客户拿来抵帐的。家里放了这些年,我也没当回事,最近翻出来了,想着来您这儿看看。”
秦振点了点头,没追问。
搞这行的见多了各种来路的物件,问太细了反倒不体面。
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问岁数,电缆更不能问来路,这是行规。
他又看了看两只箱子,继续问道:
“顶了多少钱?我来给你算盘一下亏没亏。”
李浩心里早有准备,网上的价格他查过,金丝楠木的行情乱得很,几十万到几百万都有,没个准数。
所以张口说了一个自己觉得差不多的数:
“五十万。”
秦振一听就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那太值了。尤其这些年保养得很好,你看这个漆面,没有开裂没有起皮,看得出是一直存放在温湿度合适的地方。”
“别看就是个箱子,里头讲究多了去了。”
老爷子伸手指着金丝楠木那只箱子:
“就这一只,我保守一点给你估,五百万。你有空可以去大拍行问问,这个品相的金丝楠大料箱子,上拍的话只高不低。”
“最主要的是这个仿唐的工,确实也是真的绝活。”
手指挪到紫檀木那只:
“这个品种差一些,油性不足,颜色不够沉,但紫檀本身就是硬通货。我估一百万左右,具体能走多高看买家的眼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