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滨江,热得像个蒸笼。
傍晚刚下过一场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停了,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把整个老城区罩在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里。
夜里十点,罗湾区的江边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大排档的烟火气混着江风往脸上扑,塑料凳上坐满光膀子的大哥,冰镇糖水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
整条夜市街的霓虹灯牌全亮着,红的蓝的紫的,倒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被脚步踩碎又聚拢,像谁把一整盒彩色玻璃糖撒了一地。
“阿强砂锅粥”的招牌是块老式灯箱,繁体字,黄底红字,在蒸汽里一明一灭。
摊主们用粤语吆喝,油锅里噼啪作响,白汽一团团升起来,被霓虹灯染成粉的蓝的,再从人群头顶漫开,消散在夜空里。
我绕过两桌划拳的,在“阿强砂锅粥”占了个靠江的位子,等季修。
我们这行人有个毛病,聚在一起就得吃饭,吃什么无所谓,得有张桌子。
季修说他下班晚,职高那边下午连着四节课,站一天腿都软,让我先点,他马上到。
“老板,两份虾蟹砂锅粥,一碟炒粉,再来两瓶冰豆浆。”
“豆浆?”老板娘用围裙擦着手,上下打量我,“大热天的,不喝点啤酒?”
“不喝,我们都不喝酒。”
老板娘笑了一声,转身去下单。这就是滨江的好处,谁也不觉得你不喝酒是什么怪事,顶多当你是开车来的。
我靠着椅背吹江风,看对面江岸的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江面很宽,水是黑的,灯是金的,中间那道跨江大桥横在水上,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缓缓向两岸爬。
雨后水汽重,对岸的楼群灯影在水面上晕开,像一幅没干透的画,哪哪儿都带着湿气。
上游更远处,港区的灯火亮成一片,红红绿绿的灯柱立在夜里,船鸣声隔着一两公里传过来,闷闷的,拖得很长,像这座城市在打哈欠。
八年了。
八年前我在这个城市读博,和季修同一个实验室,同届,同方向,连工位都挨着。
那时候我们俩都以为,这辈子会一直在这条道上走下去,读博,发论文,进高校,做出点名堂。
结果一个进了职高,一个在二本混日子。
季修到的时候,砂锅粥刚端上桌,热气腾腾。他比上学那会儿瘦了一圈,脸上有点灰,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就笑。
“来晚了,堵车。”他拉开凳子坐下,先给我倒了杯豆浆,“你下午的课几点结束的?”
“四点。”我给他盛粥,“然后去图书馆改了一下午课件。”
“通信原理?”
“嗯,信号与系统,两个班换着上。”
季修夹了一筷子炒粉,嚼了两口:“我记得你当年研究的是无线通信。”
“现在也教这个。”我舀了勺粥,“二本的教材讲得浅,学生能跟上就不错。”
他没接话,低头喝粥。
我了解他,这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我们读博那会儿,谁也没想到会落到今天这步。
他毕业那年出事,坐了三年牢,出来以后顶着“有污点的博士”的名头,没有大学肯要他,最后去了宝湾区的滨江职业技术学院教专业课。
职高生基础差,但重义气,有几个学生把他当哥,他也就这么干着。
“你爸还劝你考编吗?”我问。
“劝。”季修放下勺子,“他托人问过,大学进不去,中学要关系,编制更难。我懒得折腾,职高干着挺好,工资低点,但图个踏实。”
“你妈呢?”
“我妈倒不催。”他笑了笑,“她就在家管账,远程看着公司,整天说我现在这样挺好,别想太多。”
柳烟是这个意思,我心想。
季修他爸季军是做生意的人,常年在外面应酬,家里的事都是柳烟在操持。
她这个人通透,儿子坐了三年牢出来,她不抱怨,不追问,只说活着就好。
这话听着普通,但对季修来说,是全家的定心丸。
“你最近怎么样?”季修问我。
我搅着粥,想了想:“老样子。学校让我下学期多带一个班的实验课,我答应了。反正也闲着。”
“闲着?”他抬起头,“你爸妈不催你相亲了?”
“催。”我苦笑,“上周末我妈打了五个电话,说我同学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问我什么时候给她带个儿媳妇回去。我说我忙着备课,她说备课有什么用,人家大学老师都是带着家属评职称的。”
“你爸怎么说?”
“我爸没怎么说,就坐在旁边嗯嗯啊啊,然后趁我妈去厨房,偷偷给我转了五百块钱。”
季修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咱俩这日子,一个被催婚,一个被嫌弃。”
“她不是嫌弃你。”我说,“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
“我知道。”季修低头,“我就是有点累。白天站一天,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不是在刷手机,就是出去跟人骑车,一骑骑到半夜。”
我夹了块虾放进嘴里:“她那个摩托是挺贵吧?”
“贵。”季修苦笑,“三十多万,我说买个代步的就行,她说骑出去要有面子。你看我这工资,月月光,存款为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季修的老婆乐仪,本地小网红,暴走族,金发双马尾,一米八六的个子,往哪一站都扎眼。
当时结婚的时候,季修家看的是她年轻漂亮,乐仪家看上的是季修的博士学历和职高编制,两家都觉得捡了宝,结果婚后鸡飞狗跳。
乐仪不上班,不做家务,花钱大手大脚,隔三差五拿季修坐牢的事挖苦他。
季修性格软,又觉得坐过牢亏欠她,一味忍着。
这话我没法劝。感情这种事,外人插不了嘴。
“今天她没出去骑车吧?”我随口问。
“谁知道呢。”季修看了眼手机,“下午出门的时候说去车行换轮胎,这会儿应该回来了。”
“那你早点回去,别让她等。”
季修“嗯”了一声,又喝了两口粥,问我:“你今晚什么安排?”
“回去睡觉。”我说,“明天早八的课,得养精神。”
“那你住得远吗?南坪那边?”
“南坪老小区,一室一厅。”我说,“阳台正好朝江,晚上能看见江那边的灯。夏天热,开着窗还能吹到风。”
季修点点头:“南坪那边挺好,离学校近。不像我,每天横跨半个城去宝湾上班。”
“那你现在回去吗?”
“回。”他站起来,“你吃完了吗?我送你一段。”
“不用。”我摆摆手,“我自己溜达回去,消消食。”
季修也没坚持。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夜市,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凉意。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瘦,单薄,像棵被风刮过的树。
“季修。”我叫住他。
“嗯?”
“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跟我说。咱俩当年一起读的博,一起发的论文,怎么着也不至于在这儿耗一辈子。”
他站在路灯底下,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走了。”他说,“你路上慢点。”
我看着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南坪走。
夜深了,夜市的声音在身后渐渐模糊。我走出那条霓虹街,回过头,还能看见那片彩色的光被水汽托着,浮在半空,像一场散不掉的梦。
滨江大道上偶尔有车呼啸而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带起一阵水雾。
路边的行道树被路灯照出一片片昏黄,树影湿淋淋地倒在地上,被风一吹,跟着晃。
霓虹没有完全退出视线,远处写字楼的轮廓灯,路边商家的灯箱,高架桥上一道道爬行的车灯,都把自己的影子投在没干的柏油路上,红一段黄一段,明一段暗一段。
这座城市下过一场雨,就像被人擦亮了一遍。
我走得不快,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季修的样子。
三十多岁的人,背影像个被生活抽干的人。
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自己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六年前我在211当青教,非升即走,六年考核。
成果我攒了一堆,论文、项目、专利,该有的都有,可架不住站队站错了人,一篇大文章被组里另一条线的同事抢去挂了通讯,评审的时候又碰上人事调整,我连个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考核没过的那个下午,我从学校走回家,三站路,走了一个小时。
后来我回了老家滨江,进了滨江大学,二本,教通信原理和信号与系统。
待遇一般,胜在清闲,没那么多破事。
我白天上课,晚上改课件,周末回趟父母家挨一顿催婚,剩下的时间都窝在出租屋里。
一室一厅,南坪老小区,七楼,没电梯。
阳台朝江,能看见江那边的灯。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发呆,看江面上的光晃来晃去。
今晚的天气不错,傍晚那场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都透亮了几度,是个看星星的好日子。
我爬上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层一层灭掉,好像有人在替我收拾这一路的光。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闷热,我顺手把阳台门拉开。
江风灌进来。
阳台不大,铁栏杆上缠着一圈去年的旧铁皮,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长得有点乱,我懒得打理,它倒是自己活得好好的。
隔壁的灯还亮着,透过防盗网的缝隙漏过来一格暖黄。
楼下老街的路灯底下,一只猫慢悠悠地走过去,踩过湿漉漉的积水,把倒映的灯影踩碎又拼好。
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在滴水,嗒,嗒,嗒,顺着墙根往下渗,在夜里数着秒。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晚好像是英仙座流星雨的日子。手机推送早上就刷到了,说是今晚到明早都有,峰值在后半夜。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
算了,看一会儿再睡。反正明天早八的课,课件也改完了,躺着也是睡不着。
我仰起头,夜空很干净。
雨后水汽散了大半,天是深蓝的,靠近城市边缘的地方泛着橙红,是灯海的光晕,像大地把一天的疲惫都煮成了这层薄薄的光。
往天顶看,星星稀稀落落,却比平时亮,一颗颗像是刚洗过。
远处,南坪科技园的写字楼群亮着密密匝匝的窗灯,电视塔顶的红灯一下一下地闪,像在给整片夜空打拍子。
我坐着没动,等着,等第一颗流星划过。
第一颗流星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发呆。
它从城市上方那道深蓝色的幕布边缘滑下来,细细的一道银线,快得几乎来不及看清,就那么轻轻一划,消失在江那边的楼宇后面。
像有人用手指在夜空上弹了一下,弹落了一粒光。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英仙座的流星雨,比我想象的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一颗接一颗地落,像天空在往下掉碎银。
城市里看不见多少星星,但流星不需要星星作陪衬,它们自己就是光。
我仰着头,看它们划过云缝,划过楼顶的避雷针,划过远处江面上那些碎成金片的灯影。
一个人看流星雨,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想起读博那会儿,实验室的人集体熬夜等英仙座,说要带着数据上山拍星轨。
后来那晚大家全睡在机房,流星雨一颗没看,数据也是一团糟,只有季修一个人记得醒过来,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我说,他看见一颗特别亮的,像谁把灯从天上扔下来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福安那边,能不能看见。
滨江的夜空就这样,被灯海抬着,泛着一层褪了色的蓝。
流星一颗接一颗,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的只闪一下就没了。
我慢慢看入神了,城市的喧嚣好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头顶这片天,和天幕上一道道划过的光。
江风从栏杆缝里挤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角轻轻摆动。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远处高架桥上汽车碾过接缝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我忽然想起下午那节课,后排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我敲了敲他的桌子,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地问我,老师,我们学的这个,以后能干嘛?
我一时没答上来。
他大概也只是随口一问,翻了个身又睡了。
可我站在讲台上,愣了好一会儿。
能干嘛?
做基站,做天线,做调度算法,做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撑起整个通信网络的数学。
这问题我当年也问过自己导师,导师说,你就当是在修一座看不见的桥。
后来我没修成什么桥,倒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流星又落下一颗,正对着江面,亮得倒影都清晰起来,像是天和江之间拉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我坐在椅子上,看它慢慢熄灭,心里那点不知名的东西也跟着暗下去。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孤独得刚刚好。
小时候我妈带我看过狮子座流星雨,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就觉得好看,哇哇叫着许愿。
后来读书,做科研,发论文,争职称,一转眼十几年过去,我再没抬头看过天。
今晚坐在阳台上,七楼的夜风灌进T恤,凉意贴着皮肤往下走,我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晚上。
那时我许的愿是当科学家。
现在我是大学讲师,教通信原理和信号与系统,备课改课件,应付考核。
不算科学家,也不算失败者,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人。
三十四岁,单身,住在南坪老小区七楼的一室一厅里,半夜不睡觉,坐在阳台上看流星雨。
又一颗流星落下来,拖得长长的,亮得像有人在天上划火柴。
我鬼使神差地闭了闭眼。
许个愿吧。
虽然不知道许什么。
许我明天别起晚了,许我妈别催婚了,许季修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许来许去,心里那点东西自己冒了出来,连我都没反应过来,它就成了形。
许我还能爬起来,再做点像样的事。
愿望在心里念完,我睁开眼,正想再看一颗,眼皮忽然沉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像是有人把电源插头从我身上拔了下来。
阳台不见了。
江风不见了。
七楼的高度和夜空的颜色,全在眨眼的功夫里消失了。
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整个人连带着心神一起,被拽向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耳朵里嗡的一声,像隔着一层水,然后水流豁然分开,声音一下子撞进来。
很吵。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金属碰撞的巨响,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然后是巨大的震动,从脚底、膝盖、脊柱一路传上来,震得我脑子发麻。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趴在地上。
脸贴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热乎乎的,鼻子里全是沥青和橡胶烧焦的味道。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白得晃眼。
我撑起手臂,想站起来,手刚触到地面,一阵陌生的感觉顺着指尖传上来。
这手不是我的。
手指修长,指甲涂着亮晶晶的桃粉色,指尖套着几枚银色的戒指。手腕细,皮肤白,顺着小臂往上看,是半截藕荷色的防晒衣袖子。
我愣住了。
我慢慢爬起来,膝盖发疼,低头看自己。
防晒衣,机车裤,白色运动鞋,都是女人的码数。
胸口沉甸甸的,坠着两团不属于我的重量,随着我起身的动作晃动了一下,勒得呼吸都短了半拍。
金黄色的长发从防晒帽底下散出来,垂在肩头。
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抬起头,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横在马路中央,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起,冒着白烟。
驾驶座的门开着,一个人歪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更近的地方,一辆黑色的重型摩托倒在地上,车灯还亮着,雪白的光柱斜斜扫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积水照出一片亮汪汪的光圈,轮子悬空转了两圈,慢慢停下来。
这条路空得不像夜里的城区主干道。
路灯把空旷的柏油路照成惨白一片,湿路面反着光,把两边的广告灯箱和行道树影都收进来,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长镜子。
远处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由远及近,在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光轨,又由近及远,一路滑向城区的灯海,滑进那片红的蓝的霓虹里。
往前一百米的路口,红绿灯还在一丝不苟地跳着,红了,绿了,黄了,没人看,也没车停,它就这么独自守着这座空下来的城市。
江风从滨江大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烟火味,把地上的碎纸片推着打了几个旋。
我的脚边,躺着一部屏幕碎了的手机,屏幕上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二十出头,浓妆,金色双马尾,耳钉在路灯下闪着光。
我蹲下去,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身后的江风从滨江大道上吹过来,吹起我的发梢,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味和汽油味。
八月的夜空很干净,英仙座的流星雨还在下。
一颗流星划过天幕,倒映在我面前碎掉的手机屏上。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
脑子里嗡嗡的,像被人搅了一棍子。
这不是梦,我掐过自己的手背,很疼,疼得真实。
可如果不是梦,我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体里,站在车祸现场?
灵魂出窍?穿越?精神分裂?
我试着去想阳台上的自己。
七楼的椅子,晾衣绳上的衣角,江风。
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我能看见那把椅子,看见自己坐在上面的背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电影。
阳台上的那个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睡过去了。
我叫他,他听不见。
我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往那边推,想把自己拽回去。
推了几下,纹丝不动,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拴在这具身体里。
我睁开眼,路灯的白光晃得我眼睛疼,鼻腔里还是那股沥青和橡胶烧焦的味道。
算了,先处理眼前的事。身体的事,等回去再说。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
这身体比我的矮不了多少,但重心不对,胸口那两团坠着,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又摸了摸脖子和肋骨,没有痛感,没有流血,连擦伤都没有。
那么重的撞击,我居然完好无损。
我回头看向那辆银灰色的轿车。
驾驶座的门开着,那个人的脑袋歪向一侧,车窗玻璃碎成了蛛网,一点点血迹顺着车门往下淌。
我咽了口唾沫,走过去,隔着半米站定,喊了两声。
没人应。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皮肤已经开始发凉了。
我蹲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风从耳边过去,吹起我散落的金发,吹过倒地的摩托,吹过轿车碎裂的挡风玻璃。
路灯的光透过那些蛛网一样的裂纹,在地面上折出一小片一小片细碎的亮斑,亮斑里浮着细细的尘埃,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落。
头顶上,有一颗流星正划过夜空,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安安静静地亮了一下,就消失了。和半个多小时前我在七楼阳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座城市刚刚被雨洗过,天很干净,星很亮,一场流星雨落下来,一具身体醒过来,另一个人的生命停在路上。这大概就是这一夜的全部。
我猛地收回手,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路灯杆上。
胃里一阵翻涌,我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
活到三十四岁,这是我第一次摸到死人。
冷静。我对自己说。冷静。
我掏出那部屏幕碎了的手机。
手机还有电,锁屏上是张自拍,金色双马尾,浓妆,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试着解锁,屏幕上弹出指纹验证,我犹豫了一下,把右手拇指按上去。
屏幕解开了。
这是我的指纹。或者说,这是我现在的指纹。
我翻了翻手机。
通讯录、微信、相册,里面全是另一个人的生活。
备注“老公”的号码,我一眼就认出了尾号,是季修的电话。
相册里最多的就是摩托车,一台黑色的重型机车,各种角度,各种滤镜,还有几段骑车的视频。
我翻到相册最前面,看到一张合影。
季修和一个高挑的姑娘站在摩托车前,姑娘笑得张扬,季修有点局促地站在旁边,像是被硬拉过去拍的。
姑娘就是我,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她是季修的老婆。
乐仪。
这个名字闯进脑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季修的老婆,那个一米八六,金色双马尾,骑三十万摩托的暴走族辣妹,那个把他工资花得精光,还隔三差五拿他坐牢的事挖苦他的乐仪。
晚饭的时候,我们还聊起过她。
三个小时前,我坐在江边夜市跟季修吃砂锅粥。三个小时后,我穿着她的防晒衣,站在她的车祸现场。
世界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我捏着手机蹲下来,盯着屏幕上那张合影看了很久。
有些事想不通,但眼下没有时间想。
现场不能这么留着,总得有人报警,总得有人处理。
她老公是季修,我不能就这么撂挑子。
我拨了报警电话。
“喂,110,滨江大道中段,泰和路口往南两百米,出车祸了。”我用乐仪的声音说话,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
这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股子我没听过的娇,从喉咙里出来,像换了个人在说话。
我赶紧咳嗽两声,压低嗓音,“一辆轿车和一辆摩托车撞了,轿车司机好像没气了,你们快来。”
电话那头问:“您是当事人吗?”
“是,我是骑摩托的。”
“您受伤了吗?”
“没有,我没事。”
“请您待在原地,保持电话畅通,救护车和交警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出一手心的汗。
报警的时候,声音得再压一压,不能让他们听出毛病来。
我清了清嗓子,试着咳出乐仪那种娇声,怎么也学不像,最后放弃了。
反正是撞懵了,说话声音变了,也说得过去。
交警和救护车来得很快,前后脚的功夫。
红蓝灯光在夜色里转,把滨江大道的柏油路照得忽明忽暗。
救护人员先去看轿车里的人,看了一眼就摇头,然后转身向我走来。
一个年轻交警拿着本子过来:“您好,是您报的警吗?”
“是。”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和驾驶证。”
我心里咯噔一下。
身份证,驾驶证,我哪来的这些。
我面上不慌,低头翻乐仪的手机,她的手机壳里夹着一张身份证,还有一个电子驾照的截图。
我照着身份证上的信息念:“乐仪,三…二十三岁,家住福安区。”
“您住福安,这么晚怎么跑这边来了?”
“我去车行拿配件。”我照着手机里聊天记录的线索编,“路过这个路口,那辆车从对面突然变道冲过来,我刹车都来不及。”
“您有没有看清楚当时的车道和信号灯?”
“我吓懵了,记不太清。”我低下头,声音放轻,“我只记得他车头朝我这边甩过来,然后我就摔出去了。”
交警点点头,没再追问,转头去勘测现场。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又提起来。
我编的这些话,经不经得起查,我心里没底。
好在现场是实实在在的,轿车变道的痕迹就压在路面上,监控总不会骗人。
后面的流程走得很快。
事故认定,轿车全责,对方车辆报废,肇事司机当场死亡。
交警让我签了几个字,又留了电话,说后续保险会联系我。
我签“乐仪”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才把那个练了很久也没练熟的名字写完。
签完字,交警问:“要不要我们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我没事。”我说,“我给我老公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那行,您注意安全。”
我走到路边的花坛坐下,拨通了那个备注“老公”的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季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喂,乐仪?怎么了,这么晚还没回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紧。
“季修。”我哑着嗓子说,“我出车祸了。”
“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人在哪?伤着没有?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我没事。”我说,“滨江大道泰和路口,你慢慢来,别急。”
“你等着!”季修急急地说,“我这就出门,你千万别动,听见没有!”
电话挂断,我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连问都没问一句摩托怎么样,没问车怎么样,只问伤着没有。
三个小时后,他的老婆换了个芯。他自己还不知道。
季修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他打了一辆车,从福安到滨江大道,隔着半座城,十几分钟就到了。
车还没停稳,他已经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朝我这边的路灯下张望,看见我坐在花坛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然后大步朝我跑过来。
跑到一半,他又慢下来,像是怕吓着我似的,在我面前蹲下。
“伤着哪了?”他伸手想碰我,又缩回去,“你别动,让我看看。”
“我真没事。”我晃了晃胳膊,“就摔了一下,皮都没破。”
他不信,蹲在我面前,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才像确认了什么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这一连串的样子,让我想起读博那会儿。
有一年冬天我骑车摔了一跤,他也在场,也是这么蹲下来,前前后后看半天,然后说“没事就好”。
那时我们还是实验室的室友,如今他是我老公,或者说,他以为我是他老婆。
我看着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喉咙有点堵。
“车呢?”我听见自己问。
“什么车?”季修一愣,随即说,“车不重要,人没事就行。摩托没了咱再攒钱买,你没事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的事你也别担心,该赔的会赔,别想那么多。”
我说不出话来。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夜市上听他说乐仪怎么花钱,怎么挖苦他,怎么让他月月光。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抱怨的意思,就像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
可此刻他蹲在我面前,急得满头汗,说的却是“你没事比什么都强”。
这就是季修。全世界都当他是强奸犯,只有我信他是冤枉的。这个连被人糟践了三年婚姻也不肯说老婆一句坏话的人,原来对乐仪也是真心的。
我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幸好夜色深,他看不清我的表情。
“走吧,回家。”他站起来,朝我伸手。
我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坐回去。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的胳膊,又慢慢松开,像是怕唐突了我。
“能走吗?”
“能。”我说,“就是摔的时候磕了一下,不碍事。”
他没再说话,走到我身侧,把胳膊递过来,让我搭着。
路灯下,我们一高一矮地往路口走。
他比我矮大半个头,这感觉陌生又熟悉,我的个子比他还高,低头就能看见他头顶的旋儿。
上了车,他报了家里的地址,又对司机说:“师傅,麻烦稳一点。”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滨江大道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我脸上的头发乱飞。
我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一枚冰凉的耳钉。
是啊,我是乐仪了。
路上他一直在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憋到车快进小区,他才开了口。
“你嗓子是不是哑了?”他说,“你今晚说话,听着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心里一紧。乐仪是本地人,说话带着很重的粤语腔,我这普通话一出口,确实不像她了。
“摔的时候喊了一嗓子,可能把嗓子喊劈了。”我压着声音说,“撞懵了,脑子到现在还嗡嗡的,我今晚少说点话。”
“也是。”他点点头,没再追问,“那你今晚少说话,多喝水,明天去医院挂个号看看,别是脑震荡。”
我“嗯”了一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失忆的借口现在还没想好,今晚先用“撞懵了”糊弄过去,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出租车停在福安老小区的门口。
季修付了钱,带我上楼。
两室一厅,房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客厅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子,阳台上晾着几件机车服。
他进了门,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又去翻药箱,翻出一管跌打药膏,放到茶几上。
“你自己擦一下,哪儿疼擦哪儿。”他说,“我去给你放水,你洗个澡早点睡。”
“季修。”我叫住他。
他回头:“嗯?”
“你今晚……别锁门了。”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清了清嗓子,赶紧找补,“我是说,我怕黑。”
季修看了我一眼,没多想,点点头:“行,不锁。”
他去卫生间放水,哗啦哗啦的水声传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温水,看着阳台晾着的机车服,心里乱糟糟的。
洗澡的时候,我看见浴室镜子里的自己。
金色的双马尾散在肩头,浓妆被汗水糊花了一点,脸上有点脏,但底子很好,皮肤白,五官明艳,个子高挑,随便一站就是那种让人多看一眼的姑娘。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也对着我看了很久,好像我们都在等对方先眨眼。
洗完澡出来,季修已经躺下了,卧室的门虚掩着。
他在主卧,我睡次卧。
结婚这么久,他们大概是分房睡的,或者说,乐仪不喜欢跟他挤一张床。
我裹着浴巾走到次卧门口,又折回来,推开主卧的门,站在门口。
“季修。”
“嗯?”他还没睡,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我睡不着。”我说,“我能在这屋睡吗?就一晚。”
他沉默了几秒,翻过身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惊讶,有点局促,更多的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行。”他说,往床里面挪了挪,“你睡外面,我睡里面,中间隔个枕头。”
我爬上床,躺在他旁边。
床垫不软,枕头有他的洗发水味。
我盯着天花板,听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去。
奔波了一晚上,他是真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换了床,是因为这具身体不让我睡。
这具身体在烧。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躺下之后,也许是更早,从我在浴室里看到镜子里那个自己开始。
皮肤底下好像有一层火在慢慢拱,从胸口往下走,顺着小腹一路烧下去,烧得整个人又燥又热,怎么躺都不对劲。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季修的呼吸很平稳,睡得很熟,隔着一个枕头,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夹紧双腿,想压住那股躁动,没用。
有什么东西在小腹深处一跳一跳的,像个小锤子在敲门。
我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身为男人的三十四年里,我连个影子都没摸到过这种感受。
它不来自大脑,不来自欲望的想象,它就长在这具身体里,是本能的、原始的、不讲道理的。
我盯着天花板,试图用数学把自己拉回来。
信道容量公式,香农定理,贝叶斯估计。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小腹那团火没灭,反而更旺了,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烫。
我咬了咬嘴唇。
就碰一下。我对自己说。就碰一下,看看是什么感觉,确认这不是病,然后就睡。
我把手伸进裤腰,指尖碰到小腹的皮肤,整具身体都轻轻颤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继续往下,滑过平坦的小腹,滑进那片柔软又浓密的阴毛里。
触到那两瓣唇肉的时候,我愣住了。
它们又肥又厚,湿漉漉的,像两片被水泡开的肉瓣,外翻着,饱满得有点过分。
我的指腹只是搭上去,整条手臂就麻了。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又软又烫,还有一层黏滑的液体正从缝隙里渗出来,把指尖浸得亮晶晶的。
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指顺着缝隙往下摸,摸到顶端那颗小小的肉粒。
它又大又硬,半露在肥厚的唇肉外面,像颗熟透的花苞。
指尖只是轻轻蹭了一下,一股电流就顺着那一点炸开,窜上脊柱,炸得我眼前白光一闪。
“唔……”
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漏出来,我赶紧咬住嘴唇。
这声音又软又媚,从我的嗓子眼钻出来,像一根羽毛搔着耳膜。
我羞耻得耳朵发烫,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听话地按着那颗肉粒揉了起来。
身体在回应我。
每揉一下,就有更多汁水从那条缝里涌出来,把整个下身都泡得又湿又滑。
我的腰不受控制地弓起来,脚尖绷直,脚趾蜷缩,连脚踝都在发抖。
那种感觉和男人完全不同,快感不堆在一处,而是顺着那一点烧遍整具身体,像有一把火蔓延开来,烧过每一寸皮肤。
我拼命咬着牙,喉咙里还是漏出细碎的呻吟。
“嗯……嗯……”
季修翻了个身。
我吓得整个人僵住,手指还留在下面,动都不敢动。等了几秒,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去,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我淹了个透顶。
我是男的,三十四岁,大学讲师,正儿八经的理工科博士。
我怎么会躺在这里,用别人的身体,摸着自己下身,发出这种声音?
可是手指没有停。
它自己动起来了,指腹绕着那颗肉粒打转,又顺着缝隙往下滑,探进那两瓣肥厚的唇肉之间。
穴口又热又滑,我试探着把中指抵上去,指尖刚碰到那个口子,里面的肉壁就像活物一样收缩了一下,把我的指尖吸了进去。
那一下,我脑子里的弦断了。
“啊……”我把脸埋进枕头,压住声音,“不行……这不行……”
嘴上说着不行,指尖却已经顺着那股吸力滑了进去。
里面又热又紧,肉壁层层叠叠地裹着我的手指,一收一缩,像一张会呼吸的小嘴,把我的手指含得死死的。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主动吸,一下一下的,把我的指节往更深处拽。
我的腰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手指在自己身体里抽插,带出咕啾咕啾的水声。
羞耻。荒唐。可它们全被那一波一波涌上来的酥麻压了下去。
我从来没想过,被进入的感觉会是这样。
不像男人那样硬邦邦地胀,而是一种更深、更软、更黏的饱胀感。
手指在穴里转了个弯,碰到一块微微凸起的软肉,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猛地弹起来,脚趾蜷得发白。
原来在那儿。
我压着那块软肉揉,穴里的肉壁绞得更紧,像要把我的手指吞下去。
汁水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会阴往下淌,把大腿根弄得湿漉漉的。
我的身体在抽搐,一波接一波的酥麻从小腹深处涌上来,像潮水拍岸,一层盖过一层,快感越堆越高,直逼某个临界点。
我从来不知道,女孩子的身体能爽成这样。
这具身体比我会。
我的手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该往哪儿按,该用多大的力,该在什么时候换地方。
它像一台比我熟练一百倍的机器,自己就知道怎么让自己爽。
“唔……骚豆……嗯……”我咬着枕头,把呻吟压成气音,指尖捻着那颗硬挺的肉粒,又探进穴里搅,“嗯……好深……手指不够……好想要……更粗的东西……填进来……”
我从来没跟谁说过这种话。以前看片的时候,我总嫌那些女人的浪叫太假,现在才知道,假的只是台词,身体是真的会想要。
我用她的大腿根,用她的腰,用这具陌生的、淫荡的、比我还诚实一百倍的身体,摸黑自慰。
水声越来越响,我的喘息越来越重,脑子里一片浆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
怎么会这么爽。
怎么会这么爽……
卧室的灯忽然亮了。
我浑身一僵,手指还埋在自己身体里。
季修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被水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朝我这边看过来。
看清我在干什么之后,他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愣在原地。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飞快地把手抽出来,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脸红得能滴血:“我……我没……”
他也慌了,手忙脚乱地又躺回去,背对着我,声音干涩:“我什么都没看见。你继续,你继续。”
“不是……”我声音都在抖,“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睡不着,然后就……”
话没说完,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说什么呢?说我是你老婆,但灵魂是你兄弟?
沉默蔓延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季修先开口的,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今晚是不是吓着了?出车祸的时候,是不是怕了?”
我愣住。
“是。”我说。声音哑哑的。
“那你过来。”他说,“我抱着你睡,你就不怕了。”
我躺过去,他翻身把我搂进怀里,胳膊垫在我脖子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他的胸膛很热,心跳声咚咚的,很有力。
“睡吧。”他说,“都过去了。”
我枕着他的胳膊,闻着他身上的洗衣粉味,眼眶有点发热。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他身体某个部位,正隔着薄薄的睡裤,抵在我大腿根上。
硬得发烫。
季修也感觉到了。
他拍着我后背的手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身体吓了一跳,僵硬了两秒,然后想悄悄往外挪。
“别动。”我说。
他不动了,胳膊还搂着我,呼吸却乱了。
我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在加快,隔着薄薄的睡裤,那根东西抵在我大腿根上,又热又硬,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我咽了口唾沫。
按理说我该觉得荒唐。
我是男的,他是我兄弟,我们在一张床上躺了这么多年,从实验室的上下铺到出租屋的沙发,没动过一点歪心思。
可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乐仪的身体,而这张床上躺着的,是她的丈夫。
荒唐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身体里那团火燎了个干净。
“季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软又哑,“你……是不是想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你今晚吓着了,我不想……我躺你旁边睡就好。”
“我不怕了。”我说,“你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他搂着我的胳膊紧了紧,呼吸越发粗重。我感觉那根东西又胀大了一圈,隔着睡裤烫得吓人。他忍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真……真的?”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伸手摸下去。
隔着睡裤,我握住那根硬邦邦的东西,滚烫,粗长,一只手差点握不过来。
我的指尖隔着布料捋了两下,就听见他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腰身跟着抖了一下。
这是季修。我告诉自己。这是季修。我握着的是季修的那根。
脑子里那句“你握着你兄弟的鸡巴”横冲直撞,可身体却诚实地起了反应。
小腹深处那团火越烧越旺,穴口湿得一塌糊涂,连大腿根都淌着水。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发烫,像一只发情的猫。
“我……我要帮你脱掉。”我听见自己说,“你躺好。”
他听话地躺平,我坐起来,摸黑解开他的睡裤,那根东西弹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好大。
又长又粗,硬得发亮,我一只手只能握住一半。
我跪在他腿间,用两只手捧着它,滚烫的触感从掌心直窜脑门。
这就是十寸的尺寸,我读博那会儿跟他一块儿泡过澡,见过,可那是兄弟之间打闹的尴尬,跟现在完全不同。
现在它正抵着我的掌心,跳动着,带着属于男人的、霸道的气息。
“乐仪……”他哑着嗓子喊我,“你……别勉强。”
我差点脱口而出“我不是乐仪”,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我俯下身,把脸贴过去,鼻尖碰到那根东西,热乎乎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那味道陌生又霸道,顺着鼻腔一路烧下去,烧得小腹一阵发紧,大腿根又淌出一股水,把睡裤浸得透湿。
这具身体在馋。
我脑子里还警醒着,身体却已经软了半边。
“不勉强。”我说,“我要。”
我张嘴含住它的时候,季修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那根东西太大了,我的嘴被撑得满满的,舌头上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
柱身上青筋盘着,一跳一跳的,舌面贴着那根粗壮的棒身舔过去,能感觉到冠沟那道硬棱,刮过舌头的时候,一阵麻酥酥的电流从舌尖窜到头顶。
我笨拙地吞吐了几下,他的呼吸就乱了,手摸索着按住我的后脑,又不敢用力,只是颤抖地抓着我的发丝。
“乐仪……你今天怎么了……”他喘息着问。
我把那根东西吐出来,唇舌之间牵出一道银丝,我伸手抹了一下,喘着气,声音又哑又媚:“唔……别说话……大鸡巴好粗……嘴巴都酸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瞬。这种话从我嘴里出来,顺得像是说了几百遍。
“撞懵了……脑子不清醒……”我贴着他的大腿根,把脸埋进那根粗壮的肉棒边上,含糊地说,“你别管我怎么了……你只管躺着……让我吃……”
他果然不再问了,仰着头喘粗气,喉结上下滚动。
我含着他吞吐了几十下,汁水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淌,我感觉他抖得越来越厉害,才松开嘴,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腰腹间。
他果然不再问了,仰着头喘粗气,喉结上下滚动。我含着他吞吐了几十下,感觉他抖得越来越厉害,才松开嘴,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腰腹间。
黑灯瞎火的,我看不见,只能凭感觉。我扶着那根滚烫的东西,让它抵在我湿透的穴口,轻轻磨了两下。
“季修……”我说,“我要你进来。”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我是男的。我是罗杰。这是基友的老婆,躺在这里的是她丈夫。我怎么能……
“你确定?”他哑着嗓子。
我没有回答。我按着他的胸膛,腰缓缓往下沉。那句“我不能”卡在喉咙里,还没成型,就被身体里那团火烧成了灰。
龟头抵开那两瓣肥厚的唇肉,挤进穴口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满了。
肉壁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层层叠叠地裹住那根东西,又热又紧,吸得我头皮发麻。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穴口被撑开,一点一点地吞进去,每进一寸,都有电流从结合的地方炸开,窜遍全身。
脑子里那句“我是男的”还在挣扎,下一秒,整根没入,龟头顶在一处又软又烫的地方。
我是男——
啊——!
那一声从喉咙里炸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白光。
我是男的。
这个念头散成了渣。
这一刻,我只是一个被撑满的、湿透的、正在被填满的女人。
“啊……啊……”我听见自己发出陌生的呻吟,又软又媚,带着颤,“好大……季修……你好大……”
“疼吗?”他紧张地问。
“不疼……就是……好满……”我按着他的胸口,腰往下沉,把它一寸一寸地吞到底。
整根没入的时候,龟头抵在一个软软的地方,我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啊……顶到了……那里……”
他抓住我的腰,想帮我,我按住他的手:“别动……我自己来……我先适应一下……”
我跨坐在他身上,感受着那根东西填满自己的每一寸。
整根没入的时候,能感觉到顶端死死抵着最里面那块软肉,稍一抬腰,它就要滑出去,根部却被穴口咬得紧紧的,进进出出都带着水声。
穴肉咬着它,一下一下地收缩,像一张贪婪的小嘴。
我慢慢地动起来,起先很慢,等那阵过电般的酥麻过去之后,速度一点点加快,越来越快。
我骑在他身上,金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肉随着起落颠起来,一波一波地晃,晃得我眼前发晕,连带着腰自己动起来了,越动越快,越坐越重。
“啊……大鸡巴……季修的大鸡巴……好舒服……”我的腰自己送着,每一下都坐到底,肉棒直直顶进最深处,“顶到宫口了……啊……又顶到了……好麻……”
“乐仪……你今天……怎么这么紧……”他喘息着,手指扣紧我的腰,“太紧了……我要受不了了……”
“那你就用力点……操我……操死我……”我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发颤,臀肉一下一下砸在他胯上,撞出啪啪的声响,“把我顶穿……别停……我要你把我操穿……”
他翻身把我压在身下。
这一下体位变换,让我整个人都懵了。他压在我身上,把我的腿架到肩上,腰一挺,那根东西整根没入,重重地顶在最深处。
“啊——!”我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尖叫,“太深了……顶到最里面了……啊……啊……”
“疼吗?”他喘着气问,动作却停不下来,一下一下地往深处凿,“这里吗?是这里吗?”
“是……就是那里……”我语无伦次,“好深……好舒服……季修……你别停……啊……又要顶到了……”
他扣着我的腰,抽送得又快又狠,肉体碰撞的声音混着咕叽咕叽的水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结合的地方被撞出一圈细密的泡沫,顺着他的抽送飞溅到我的大腿根上,湿得一塌糊涂。
我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了,腰自己迎上去,穴肉死死咬着他,吸着他不让他抽出去,腿缠上他的腰,脚跟扣着他的背,不许他离开。
“啊……要去了……季修……我要去了……”我听见自己喊叫着,声音又尖又媚,破碎得不成调,“大鸡巴顶到宫口了……好麻……要化了……射进来……全射进来……我要……我要你用精液灌满我……把骚逼灌满……子宫……啊……子宫也要……”
高潮砸下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感觉和自慰完全不同,从身体最深处炸开,像有人在我肚子里点了一颗炸弹,把每一寸肉都炸得酥麻。
我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穴肉绞紧锁死,一层一层地箍住那根还在抽送的东西,死死咬住不肯放,一边绞一边涌出更多的水,把两个人的结合处泡得一片狼藉。
“啊——!”我仰着脖子,声音破得不成调,“绞住了……我咬住你了……射啊……求求你射进来……灌满我……”
“不行……太紧了……我要射了……”季修的声音都变调了,他用力扣住我的腰,狠狠撞进最深处,“乐仪……我射了……啊——!”
滚烫的液体喷涌进来,一股接一股,浇在我身体最深处。
我弓起背,感受着那一股股热流灌进来,把小腹灌得满满的,烫得我浑身发抖。
他的精液又多又浓,还在往更深的地方钻,我甚至能感觉到小腹被撑得鼓起来一点,被灌满的感觉顺着子宫一路烫上来。
他射了很久,很久,最后趴在我身上,喘得厉害,那根东西还在我身体里,一跳一跳地吐着余韵。
我夹紧穴,舍不得让它滑出去,那些热液被堵在里面,随着我的呼吸一阵一阵地往外涌,顺着大腿根淌下来。
我躺在他身下,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跳如鼓。
我射出来了。
不,是他射进来了。
射在我身体里。
我是罗杰。
我刚才,用季修老婆的身体,跟季修做了。
而且我高潮了。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这个的?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江边吃砂锅粥,三个小时前我还在阳台上看流星雨,三个小时前我还在想许愿的事。
可现在,我躺在这里,穴里还含着他的精液,身体还在一下一下地回缩,像一张舍不得合拢的嘴。
身体比意识诚实。这句话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我伸手摸了摸小腹,那里鼓鼓的,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大腿根往外淌。
荒唐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可身体却软绵绵的,泡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餍足里,连指尖都在发麻。
“睡吧。”季修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话,“折腾一晚上,你该累了。”
他把胳膊伸过来,让我枕着,没多久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等他睡熟,才轻轻拿开他的胳膊,坐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体里还残留着那种饱胀的触感,大腿根湿淋淋的,混着他的精液和我的水。
我摸黑下床,走进卫生间,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金色的双马尾乱糟糟地披散着,脸颊绯红,嘴唇又红又肿,眉眼间还带着没散尽的媚意。
这是乐仪的脸。
而我是罗杰。
我盯着镜子里的女人,看了很久。忽然,一阵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我靠着洗手台,眼皮越来越沉,视野越来越模糊。
意识像被抽走了一样,轻飘飘地飘起来。
我好像飞过了城市上空,飞过了滨江大道,飞过了一盏一盏的路灯,落回南坪老小区七楼那间一室一厅里。
阳台的凉风灌进来。
我睁开眼,看见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见楼下江面上碎成金片的灯影。
头顶的夜空里,英仙座的流星雨还在下。
我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又握了握拳。
指尖还残留着女人的温软触感。大腿根还有一点黏腻的错觉,像是刚才那些热液还留在那里。
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身边空无一人,流星一颗一颗地落。
这不是梦。
我真的,有两具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