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在学校里哭过吗?”放学后,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操正在教师办公室里稍稍松一口气,美幸忽然这样问她。
她像是特意等到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才开口,语气压得很低,仿佛是在向操倾诉什么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操顿时想起不久前差点遭到凉袭击的事,神情不由得僵了一下。
“咦?当然哭过啊。”坐在旁边的新任教师正满脸好奇地盯着自己。操几乎能清楚感觉到那道目光,只好用笑容掩去心头的一丝紧张。
“咦,真的吗?”
美幸睁大眼睛,仿佛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当然是真的。我刚当老师那会儿,做什么都不顺,经常偷偷跑到洗手间里哭呢。”
“嫂子也会这样啊……真让人难以相信……”
“那时候大概总想着,不管什么事都一定要做好,所以总是在勉强自己吧。学生其实也看得出来。越是着急,反而越觉得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操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每天都被几十个学生围着,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那时候一样觉得孤独。那段时间,我甚至打从心底害怕上课。”
“……”
“不过,过了两三年以后,这种感觉也就慢慢消失了。说到底,还是想开了吧。”
操笑了笑。
“人本来就不可能什么都会。能做的,也只有按照自己能够做到的方式去做。等想通以后,就算上课时卡住了,我也不会太在意。说错了,道个歉就是了。”
她半带自嘲地说道:
“怎么说呢……大概是脸皮也越来越厚了吧。”
美幸似乎被操的话触动了,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即使站在旁人的角度,也看得出来她心里正压着什么烦恼。
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主动问她。
“怎么了?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说到这里,她又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干我们这一行的,反倒是没有烦恼的时候更少见吧。”
其实,操也早就注意到了。
这些日子,美幸那张原本明艳漂亮的脸,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其实……最近我有点失去信心了。”
美幸轻声说道。
“我一直在想,自己真的能继续做老师吗……”
看来,她大概是陷入了新人教师常有的那种低潮。
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曾为类似的问题认真苦恼过。
说起来或许有些冷酷,但有些事情,终究还是只能靠自己跨过去。
“我从小就是看着哥哥和嫂子当老师的,所以一直都很憧憬教师这个职业。”
美幸慢慢说道:
“可是等我真的做了老师以后才发现,什么都和我以前想象的不一样。”“不管做什么都觉得不顺利。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懂学生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操。
“嫂子,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操心里其实觉得她这副认真烦恼的样子有些可爱,却故意在脸上摆出严肃的神情。
美幸现在经历的这些烦恼,几乎每个人都会有。就像麻疹一样,迟早总要经历一次。
“哪怕现在觉得痛苦得不得了,等过几年再回头看,大概也只会疑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为那种事认真烦恼成那样呢?就像从前的操一样。”
“不过,现在我一定得尽全力帮她才行……\"
望着小姑子那张满是忧愁的侧脸,操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就在这时,走廊上忽然变得嘈杂起来。
三四名男教师结伴回到了办公室。
两人的谈话也就此打住。
美幸去了外面,操则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处理先前没做完的工作。
她批了一会儿作业。
忽然间,视野边缘似乎掠过一道身影。
操下意识地转过脸去。等她认清那个人是谁时,心脏几乎猛地在胸腔里翻了个个。”西……西木君!“
从刚才开始,一直像躲在教师办公室门口似的朝这边窥探的人,正是凉。
操慌忙移开视线。
可下一秒,她又立刻对自己说道: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于是,她重新转过头去,看向少年。
就在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正面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连凉也不好再主动避开。
操直直望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凉这才迈着迟疑的步子走进办公室,来到离门口最近的操的座位旁。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想问老师吗?”
操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自然。
少年走近几步,朝她轻轻鞠了一躬。
两个人一下子靠得很近。
操甚至能清楚意识到对方就在自己身旁,而她的心跳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加快起来。
为什么?
“不过是这样一个孩子站在旁边,我居然就没办法保持平常心。”这根本不像我。
“上次发生的事,我不是已经彻底整理好情绪了吗……”
可她的脸颊还是渐渐发热,连额头都浮出了一层薄汗。
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凉似乎也相当在意之前的事情,一直显得局促不安,磨蹭了半天都没有开口说明来意。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操内心的动摇,只是不停地朝四周张望。
操渐渐被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弄得有些烦躁。正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由自己先开口时——
凉忽然以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低声说道:
“那个……这个。”
“是很重要的事,请您马上看一下。”
“里面还放了照片。拍得非常不错。”
操疑惑地抬起头。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方才还显得畏畏缩缩、底气不足的少年,整个人的态度忽然变了。
“之后请到我的公寓来。”
“关于那些照片,我们得好好谈一谈。”
那种带着命令意味的强硬语气,是操从来没有从凉口中听见过的。
她不由得怔怔盯住他的脸。
“你、你到底……”
“嘘,安静一点。”
凉立刻压低声音,像是强行截断她的话。
“要是让其他老师起疑,不就麻烦了吗?”
随后,他低声说道:
“老师一定要来。”
“不然的话,那些照片说不定会送到您丈夫,还有美幸老师那里。”
操彻底说不出话来。
“照、照片……到底是什么照片?”
就在这时,美幸恰好从外面回来了。
“咦,西木君?找志方老师有什么事吗?”
在学生面前,美幸从来不会称操为“嫂子”。
“没什么,只是英语有一道题不太明白。”
凉立刻恢复了平常的语气。
“不过刚才志方老师已经告诉我了。那我先告辞了。”
“哦……这样啊。”
美幸略带疑惑地望着凉离开的背影。
却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嫂子早已面色惨白,仿佛一张失去了血色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