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蛰在玉奴家中养伤,到第三日时,烧终于退了。
这三天里,他无数次想要起身离开,却都被身体逼了回来。
腰腹那道伤口实在太深,稍一动弹便重新渗血。
而更糟的是内伤。
那枯瘦老头最后那一掌虽未打实,却已将他的内息震得紊乱不堪。
小宗师的气劲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无数根细针在体内乱钻。
他每日都要花上大半时辰打坐调息,将那驳杂气劲一点点化去。
照这速度,没有十天半月,根本恢复不了。
玉奴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卖豆腐,不到午时便匆匆赶回,从不在外多耽搁。
她回来时,担子里的豆腐往往还剩着一小半。
萧蛰知道,她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
这妇人极勤快,进了门便忙个不停,烧水、熬粥、洗他换下的血衣。
屋里整日弥漫着豆腐的清香与淡淡的草药气。
“你今日气色好了些。”玉奴端着一碗稠粥过来,粥里还卧着一颗煮得刚好的鸡蛋。她自己却只拿了张杂粮饼,坐在小凳上慢慢嚼。
萧蛰接过碗,没急着吃,只看着她:“你把鸡蛋给我,你吃什么?”
“我天天吃豆腐,不缺这些。”玉奴笑了笑,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是病人,要补身子的。这鸡蛋是镇东刘大娘给的,她家养了几只下蛋的母鸡。我说我弟弟来了,病着呢,她便多给了我两颗。”
“弟弟?”萧蛰眉梢微动。
玉奴脸一红,低头拨弄着柴火,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总不能说,是我捡回来的男人吧。这十里八乡,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我要说你是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还生得这样……这样招人,那些个长舌妇不编排死我才怪。”
萧蛰闻言,沉默了片刻,将碗里的鸡蛋夹起来,分了一半,递到她面前:“吃。”
玉奴连连摆手:“你吃你吃。”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萧蛰作势要放下碗。
玉奴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低着头,睫毛扑扇,像两把小扇子。
萧蛰看着她,忽觉这妇人像极了北境雪地里一株不起眼的野葱,看着寻常,却自有股子鲜活劲。
“玉奴。”萧蛰问,“你男人去了多久了?”
玉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将最后一点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四年了。那年秋收后,他说要跟人去南边做工,挣些钱回来翻修房子。走到半路,遇上流匪,人就没了。抬回来的时候,连脸都看不清楚了。”
她说得极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可那握着柴火棍的手指却收得发白。
“家里就你一个人了?”萧蛰又问。
“嗯。公婆前两年也走了。我这人,命不好。”她自嘲地笑了笑,抬头看萧蛰,“你呢?你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我看你身上那些口子,可不像寻常打架弄的。”
萧蛰没有回答,只低头喝粥。
玉奴见他不说,也不追问。
她起身去院中收柴,背影单薄。
走时,又回头轻声说了一句:“你不说也无妨。我玉奴不懂大事,只知道救人要救到底。你且放心住着。这地方偏,轻易没人来。”
萧蛰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百般滋味。
又过了两日,萧蛰已能下地行走。
他乘着夜色在院中走了几圈,活动筋骨。
月光如霜,照得小小的院落一片清冷。
玉奴的菜地荒了大半,只有几排耐寒的白菜还倔强地绿着。
院墙矮,不到一人高。
萧蛰借着墙缝往外望了望,夜色深沉,远处镇子的灯火像几点碎星。
他必须尽快联系上谢云舟。
那夜伏击,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知道劫货计划的,除了白玉莲,只有她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
萧蛰不信白玉莲会害他,可长公主府中,未必没有齐王的眼线。
又或者,是谢云舟那里走漏了风声。
王烈与那二十名北凉好手至今生死不明,他必须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玉奴。”他回到屋里,对正在灯下纳鞋底的玉奴道,“明日你去镇上卖豆腐时,能不能帮我送个口信?”
玉奴抬起头,眼睛微亮:“找大夫吗?还是找你的朋友?”
“去城南福来客栈,找掌柜,跟他说‘北院墙外,寻个看花的’。他自会明白。”萧蛰低声道,“只是这事有风险。你若不想去,我不勉强。”
玉奴放下针线,站起身来,神色竟带着几分喜色:“去!怎么不去!你终于肯让我帮忙了。我虽没用,可帮着传句话还是使得的。”
萧蛰见她答应得爽快,心里又软又涩。他认真道:“玉奴,等这遭事过去,萧蛰必当厚报。”
玉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原来你叫萧蛰。这名字……怪好听的。”
她笑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清秀的面容在烛火下像浸了暖光。萧蛰看得微微出神,旋即移开了眼。
第二日午后,玉奴从镇上回来,把卖空了的豆腐担子往地上一放,压着嗓子道:“我找着那人了。他听了我的话,脸色都变了,只让我先回来,说今晚他来找你。”
萧蛰点头。
“你……不去迎迎他?夜里路黑,他找得到吗?”玉奴担心道。
“找得到。”萧蛰道,“你今晚早些歇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玉奴似懂非懂地应了。
当夜,玉奴早早吹了灯,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躺在外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风声。
约莫三更时分,院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人翻过了矮墙。
她心头一紧,刚想翻身起来,又想起萧蛰的叮嘱,忙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内室里,萧蛰坐在炕沿上。一个黑衣身影从窗边闪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世子,属下来迟了。”
来人是萧蛰留在京中的暗桩头目,赵七。
他抬起头,见萧蛰虽面色苍白,却神志清明,不由得松了口气:“那夜之后,齐王的人把城南翻了个底朝天,连城外的荒村都搜了几遍。属下们心急如焚,可您像凭空消失了般。若非今日有个卖豆腐的妇人传信,属下还不敢确认世子就在此处。”
“王烈呢?弟兄们呢?”萧蛰沉声问。
赵七面色一黯:“王烈将军受了重伤,被弟兄们拼死抢了出来,藏在城北一座民宅中养伤。那二十名好手……折了十一个。剩下的也大多带伤。”
萧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寒芒如刀。
“齐王那边呢?”
“齐王已经向圣上进言,说您在城南遇袭,是太子余党所为。他反倒哭求圣上彻查。城中都在传,说萧世子被人截杀,生不如死。”赵七道,“大理寺谢少卿上了折子,要求严查。可兵部与刑部的人互相推诿,谁都不肯接。”
萧蛰冷笑一声:“好一个齐王。倒打一耙,真不愧是老狐狸。”
他压低声音,对赵七吩咐了几句。
赵七领命,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笺递上:“这是谢少卿给您的亲笔信。他让属下务必交到您手上。”
萧蛰拆开信,就着微弱的油灯光芒看完。信中谢云舟只写了一行字:长公主府有人动不得,速换对策。
萧蛰眼神一凝。
长公主府里,出了内鬼。
他沉默片刻,将信放入灯中烧尽。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了一瞬,映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告诉谢云舟,我知道了。让他这两日不要轻举妄动。我这边自有安排。”萧蛰道。
赵七应下,又低声道:“世子,此处虽偏,但齐王的人还在搜。要不要属下调几个弟兄过来守着?”
萧蛰摇头:“人越少越好。你们在外围盯着,别让人靠近这院子。此外,给北凉去个信,让父王那边多加防备。齐王既然敢对我动手,北境那边怕也有布置。”
赵七领命退去,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萧蛰慢慢坐回炕上。腰腹的伤又在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住伤口,指缝间渗出些许温热。玉奴的伤药终究太粗,能止血,却难以愈合深层的撕裂。
正这时,外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玉奴披着那件旧袄,端着一盆温水和几块干净的布,怯怯地站在内室门口。
她也不说话,只看着萧蛰。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我来给你换药。”她轻声道。
萧蛰点了点头。
玉奴走过来,动作极轻地解开他衣袍。伤口处的血已经浸透了缠布,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看着那狰狞的口子,眼圈又红了。
“你又逞强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有嗔怪,更多的是心疼。
萧蛰没说话。
夜很静,静得只能听见玉奴替他擦洗伤口时的轻微水声。
她的手指很软,很轻,像羽毛拂过。
萧蛰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萧遥,想起姐姐,想起阿朵雅。
想起每一个在他受伤时守在他身边的女子。
而此刻,在这间清寒的农家小屋里,给他暖身子、换伤药的,却是这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卖豆腐的寡妇。
“玉奴。”他低低开口。
“嗯?”
“多谢你。”
玉奴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心头一撞,低下头去,继续给他缠布,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像风中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