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祸不单行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沉郁之中。

客厅里传来挂钟整点报时的声响,浑厚而悠长,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号码。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手指划过屏幕,把听筒贴上耳侧。

“陈敬文,文哥!”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低沉圆润。

是黄强。

“文哥,陈副经理,好久不见。”他语气轻松,“最近忙什么呢?听说你一直在跑关系、找门路,挺有意思的啊。”

“黄总消息倒是灵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哈哈,那可不。”黄强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陈副经理,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背地里搞小动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当面来找我谈,何必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黄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阴恻恻的寒意,“那我提醒你一下。未上任,即将分管教科文卫的周副市长,最近是不是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十几年前的一桩旧案?高教司的,学术造假的,啧啧,想不到文哥还有这种手段!用我的消息,当作捅我的刀?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我的后背僵住了。他知道了!苏姐的运作触动了他的神经,他这么快就查到了源头。

“黄总既然什么都知道,还打这通电话来做什么?”我没否认,冷冷地问。

“做什么?”黄强又笑了,那笑声在听筒里被放大显得有些失真,“当然是来提醒你啊。文哥,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不是你能动的。有些事,也不是你能插手的。你老丈人当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本来只是想给你提个醒,根本没打算翻出来。可你偏要逼我,那我也没办法了。”

“你威胁我?”

“威胁?不不不,”黄强声音柔和得让人汗毛倒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文哥,你真的要和我过不去!?”

我顿住几秒。听筒里传来黄强粗重的呼吸声。

“我给你一周时间。”黄强声音恢复了平静,“让许绾宁别再揪着不放,另外,让那位苏总也别再瞎折腾了。否则的话…”他顿了顿,“后果你自负。”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嘶嘶作响。

我握着手机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次第亮起,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洒进来。

那些光影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绾宁站在书房门口。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工作时穿的职业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内里是一件浅灰色的吊带背心,柔软的布料贴在她丰润的肩颈上,锁骨的凹陷处被吊带勒出浅浅的红印,底下那片雪腻的胸脯被托得鼓鼓囊囊,饱满得像是要从领口溢出来。

她的长发挽成了一个松散的低髻,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搭在耳廓旁边,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摇曳。

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昏暗中泛着柔光,衬得她的脸愈发精致,眉眼如画,红唇微抿,两片粉唇润腻得像是揉碎的花瓣。

“怎么了?”她看见我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谁的电话?”

我没回答,将手机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敬文?”她走进书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那是一双裸色的细跟凉鞋,脚踝处系着细细的带子,丝袜包裹的脚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腻的光泽。

那双脚生得极美,薄透的丝袜裹着秀气的脚趾,趾尖在鞋腔里轻轻蜷缩,透出底下滑腻腻的肤色。

她脚步很轻,腰肢款摆,包臀的窄裙把浑圆的蜜臀裹得紧紧的,每走一步臀肉就在裙布下轻轻弹颤,勒出的软肉在腰窝处深深浅浅。

绾宁走到书桌前,那双裹在薄透丝袜里的脚掌微微踮起,脚心在鞋垫上沁出薄薄的汗,丝袜贴着湿濡的脚底,渗出几分撩人的雌香。

“是黄强。”我说。

绾宁的动作顿了一顿。她的手指原本搭在书桌边缘,听见这个名字,指尖不自觉地往回缩了缩。

“他说什么了?”

我将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绾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知道了。苏姐那边…走漏了消息?”

“也许吧。”我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点亮的吊灯,“苏姐今天下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事情有变,让我先不要轻举妄动。我正想找时间问问她是怎么回事,没想到黄强的电话先来了。”

绾宁沉默了。

窗外的夜风吹过窗外的梧桐,叶片沙沙作响。

她走到窗前,曼妙的线条在那层布料下若隐若现。绾宁的双手撑在窗台上,包臀裙下的两条丝袜长腿并得笔直。

“敬文,”她缓缓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说…黄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转过身来,落地窗外的夜色成了她身后的背景,“那位候选人还在考察期,位置都没坐稳,黄强却能这么快就知道有人在背后运作他的事。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早就…”我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官商相互。”绾宁接过我的话头,声音透着苦涩,“而且以黄强的为人和手段,他怎么可能不早早去巴结这位市长候选人?十几年前的事,他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说不定就是哪天候选人酒后真言,被他听了去。”

我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面容,模糊而失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苏姐那边已经尽力了,没想到还是打草惊蛇。黄强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嗯…”绾宁轻轻应了一声。

夜色迷蒙,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此刻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目而冰冷。

这一夜,我们没有再谈这件事。

它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两个人之间,隐隐作痛。

接下来的几天,黄强的报复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更猛烈。

先是本地的几家媒体和门户网站突然出现了一批有关“高校学术造假”的相关文章,标题耸动,内容详实,矛头直指十几年前那桩被压下的举报案。

文章里虽然没有点出具体的人名,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影射谁。

一时间,舆论哗然,网民们纷纷在评论区里留言,有义愤填膺声讨的,有冷嘲热讽看热闹的,还有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被带了节奏,在各大平台疯狂转发。

我看着那些文章,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黄强这是在做什么?

他曝光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那位副市长候选人还没正式上任,屁股底下的位子还没坐热,黄强却主动去揭人家的老底,这不是在给人家背后捅刀子吗?

一旦查起来,查到最后,包庇这一切的人…我!

父!

亲!

岂不是要首当其冲?

“他这是在声东击西。”绾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书房的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胸前,发尾扫过下方那片白腻的肌肤,在胸前饱满的雪腻乳肉上堆叠成几层柔软的发卷。

上身是简单的衬衫,家居裤的裤腰松松地卡在腰侧,包着浑圆的蜜臀,裤腿在走动时轻轻晃动,大腿内侧的布料磨蹭着内裤蕾丝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声东击西?什么意思。”

“你想啊,”绾宁把牛奶递给我,自己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叠在一起。

“十几年前学术造假的那个人,未必就是今天的副市长候选人。那件事已经被压了十几年,中间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各种运作和洗白。就算有人翻出旧账,也可以推给其他替罪羔羊。但包庇这一切的人!也就是你父亲!是板上钉钉跑不掉的。”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黄强的目的根本不是要扳倒那位候选人,而是要借此机会将我父亲拉下水。

他知道我父亲身体不好,经不起这样的风浪和折腾,一旦学术造假的舆论发酵起来,我父亲必然会首当其冲地成为众矢之的。

到那时候,我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去跟他斗?

“这个混蛋…”我咬紧后槽牙。

“还有更糟的。”绾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刚刚我接到苏姐的电话,她怕你激动…让我告诉你,说董事会有意让你停职。”

“什么?”我猛地抬起头。

绾宁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美眸盈满了担忧,“苏姐说…董事们认为你最近的行为给公司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和风险。他们在考虑…让你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回家休息?”我冷笑一声,“说得好听,不就是变相辞退吗?”

“敬文…”

“苏姐呢?”我问,“她在董事会面前替我说话了没有?”

“说了。”绾宁点点头,“她说自己一个人在会上跟那些老头子吵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争取到了一个待定再观察的结果。不是辞退,是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的表现。”绾宁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接下来一段时间公司业绩没有起色,或者再出什么岔子,他们还是会…”

她没有说完,我已经明白了。

窗外的夜色沉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还有一件事。”绾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

“什么?”

“爸那边…下午送去了医院。”她顿了顿,“妈发来信息,说他心脏病发作,很不稳定。”

“你怎么不早说!”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炸开了。

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反应,我一把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冲出书房大门。

绾宁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我没有听清,只是疯狂地朝楼下跑去。

夜色中的街道空旷寂静,路灯的光芒惨白惨白的。我启动车辆,车子便箭一般地射入夜色之中。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此时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父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些天又接连遭受打击!

黄强的威胁、舆论的压力…他的心脏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车辆在医院门前急刹停下。我推开车门便冲了出去。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鼻腔不适。

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找到服务台,报出父亲的名字,护士说正在抢救,让我去三楼的家属等候区等着。

我跌跌撞撞地爬上三楼。

家属等候区是一排冰冷的塑料椅子。

我的母亲阮月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一方丝帕,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岳母顾莲心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似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安慰的话。

“妈,爸怎么样了?”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母亲阮月抬起头来,看见我,眼眶里又涌出新的泪水。

“还在抢救…送来的时候情况还不是很危险,所以我让绾宁先别和你说,怕你担心,谁知道后来心脏骤停了两次…”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敬文,你爸他…他这次真的是被气到了…”

“被气到的?”

“白天的时候,有人来探望你爸。拎着很多贵重的营养品和保健品,说是代表黄总来的。我让他们出去了,把东西全部退回去。可你爸…你爸看见那些东西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感到一阵眩晕。

那些东西是黄强派人送来的,像是无声的示威和嘲弄。

父亲一辈子要强,最看不得的就是被人拿捏住把柄、被人威胁和羞辱。

黄强用那些东西上门,明摆着有意侮辱。

“爸…”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凝重。我连忙迎上去,急切地问:“医生,我父亲怎么样了?”

“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的声音严肃,“但他的心脏状况很不乐观,这次是急性心梗,幸亏送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病人家属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病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波动。以后一定要让他保持心情平静,避免任何刺激。”

“我们会注意的。”我连忙点头,“谢谢医生。”

父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得吓人。他的皮肤像被抽干了水分,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我跟着护士将父亲推进病房。

母亲和岳母跟在后面,顾莲心帮忙整理着病床上的被褥,母亲阮月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父亲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敬文,”父亲声音虚弱,“不要…不要怕…我没事…”

“爸,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俯下身,握着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冰凉得厉害,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黄强…那个混账…”父亲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做梦…”

“爸!”

“我老了…”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轻,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命也不长了…可有些事…不能做…做了就没脸见人…”

“爸,您别说了…”我的眼眶有些发酸。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起来。母亲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父亲那张枯槁的面容,心里没由来的难受。

这个曾经教会我正直与担当的老人,如今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而我…作为他的儿子!

什么都做不了。

“敬文。”岳母顾莲心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出去说话。

我跟着她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敬文,”岳母的声音很轻,“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绾宁她…”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白天去见过黄强…我本来想去看看你爸妈…谁知道…半路看见绾宁正好上了他的车。”

我瞬间愣住。那些字眼像锋利的碎片,刺进我的耳膜。

“什么?”

“我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岳母的表情复杂,“但绾宁回来之后,脸色很不好看。她没跟我说,我也没问。只是…你作为她的丈夫,应该知道这件事。”

站在原地,身体僵硬。

岳母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敬文,绾宁是个好妻子。不管她做什么,肯定有她的苦衷。你们夫妻这么多年,应该互相信任。”

“我知道。”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谢谢妈告诉我。”

顾莲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病房。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绾宁去见黄强了。

她没有告诉我。

她在隐瞒我。

这个念头像毒蛇,在我的胸腔里盘绕,吐出芯子,一下一下地舔舐着心脏。

疼,是真的疼。

更多的是一种酸涩,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慢慢发酵膨胀,把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任一点一点地撑裂。

我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拨通了绾宁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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