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约在林深第三次见她的晚上,提出了“长期合作”。
地点在她的私人会所。
不是那种喧闹的商务KTV,而是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私人书房——苏珊是这么称呼的。
上下三层,一楼是咖啡区,二楼是藏书室,三楼是她的私人空间。
会员制,不对外开放,入会费据说是六位数起步。
林深第一次被带进来的时候,注意到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说话声音很轻,走路很慢,像一群在博物馆里参观的幽灵。
苏珊说,她开这个地方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有个能安静说话的地方”。
“你知道这座城市里,想找一个没人跟你谈生意、谈利益、谈交换的地方,有多难吗?”她坐在三楼的落地窗前,手指间夹着一支细细的烟。
窗外是满墙的爬山虎,在夜风里轻轻翻动着叶子,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鼓掌。
林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他第三次见她。
第一次是在阿坤组的饭局上,她是当晚的主客,全程话不多,但每开口必切中要害,把在场几个男人说得哑口无言。
第二次是她单独约他喝咖啡,问了他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喜欢看什么书,大学里最崇拜的教授是谁,对这座城市有什么感觉。
像面试,又像相亲,又像某种他不知道的测试。
今天是第三次。她直接把他带到了这里。
“过来坐。”苏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他坐下。
沙发是丝绒面的,深灰色,坐下去整个人都会微微下陷。
茶几上摆着一套骨瓷茶具,杯沿镶着细细的金边。
她的品味很好,每一件东西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
“我查过你。”苏珊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林深,二十三岁,重点大学中文系毕业。父亲早逝,母亲尿毒症。大学期间拿过三次校园文学奖,发表过十几首诗。毕业后被四家公司辞退,原因都是‘能力不符合岗位要求’。”
林深的手指蜷了一下。
“四个月前进入这一行。第一个客人姓秦,给了你六万。第二个客人姓王,带你去打高尔夫,按小时计费。之后陆陆续续接了七八个散客。阿坤是你的介绍人,抽成百分之二十。”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着氤氲的热气看他。
“别紧张。我不是在审问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苏珊做生意,从不跟不了解的人合作。”
“什么合作?”
“长期合作。”苏珊放下茶杯,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月薪十万,每周至少陪我出席三次社交活动。场合包括但不限于晚宴、文化沙龙、私人派对。你需要保持身材,衣着得体,谈吐优雅。在公开场合,你的身份是我文化公司的签约作者。在私下场合,你的身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合同推到他面前,雪白的A4纸,黑色小四号宋体字,密密麻麻两页。
最下方是她的签名,已经签好了,字迹干练锋利,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留余地。
林深一条一条往下看。条款写得很细,细到他每天需要报备行程,细到他不能私自接其他客人,细到他的手机通讯录需要“保持透明”。
“这……这不就是包养合同?”
“你可以这么理解。”苏珊没有否认,“但我更愿意称之为‘排他性合作协议’。我给你稳定收入,你给我稳定陪伴。比你在阿坤那里东接一单西接一单要体面得多,也安全得多。”
“安全”两个字她咬得很轻,但林深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你之前跟别的客人发生关系吗?”苏珊问。
“……有过。”
“以后不用了。我不是那种需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的爬山虎,“我需要的是一个人在身边。一个有脑子、能说话、拿得出手的人。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社交伴侣。”
“为什么是我?”
苏珊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不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生的冷傲。
但这会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像冰面下忽然裂开一道缝。
“因为你干净。”她说,“不是身体意义上的干净。是你这个人的质地——还没被这个圈子彻底磨掉。你的诗我让朋友找来看了,写得确实不错。有些句子,我读了好几遍。”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但你知道吗?”苏珊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柔软变得锋利,像刀子翻转了刃口,“你这点干净,在这个圈子里是活不久的。要么被别人吃掉,要么自己主动弄脏。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你想……保护我?”
苏珊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掺杂着嘲弄、怜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保护任何人。我只是想在你还没被弄脏之前,把你买下来。”
合同签了。
林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签。
也许是因为月薪十万的数字太具体了——那是母亲换肾手术费用的三分之一,是阿坤那边接半年散客都赚不到的数字。
也许是因为苏珊说“不需要发生关系”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哪怕那种安全感是明码标价的。
签完字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松了那口气之后,身体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苏珊看了一眼他的签名,把合同收进文件袋。然后站起来,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这里的钥匙。三楼是我的私人空间,你可以随时来。楼下二层有很多藏书,都是原版。你不是学中文的吗?应该用得上。”
林深接过钥匙。钥匙很轻,铜质的,上面刻着“苏珊书房”四个小字。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不真实。上个月他还在为五万块四处求人,现在手里却握着一把通往这个城市最隐秘角落的钥匙。
“今晚就住这儿吧。”苏珊拿起包,“我有个会议,先走了。明天下午有一个文化沙龙,我让人来接你。穿正式一点,但别太正式。你是诗人,不是保险推销员。”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冰箱里有吃的。浴室毛巾是新的。书架上的书随便看,但别弄乱顺序。我不喜欢东西不在原位。”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渐渐消失在老洋房厚重的墙壁里。
林深一个人坐在三楼的窗前,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
窗外,爬山虎在风里沙沙作响。这座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轮廓灯在雾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站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走。
二楼的藏书室比他想象的要大。
整面整面的书架顶天立地,木头的香气混合着旧书页的霉味,让他想起大学图书馆六楼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那时候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去那里,一个人翻旧期刊,翻到天黑才走。
后来他毕业了,那个角落大概又换了新的主人。
他随手抽出一本书。
是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德文原版,书页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褪成淡蓝色——“给二十岁的自己。愿你永远不需要读懂这些句子。”
落款是苏珊。
他合上书,把书脊对齐书架边缘,放回原位。
也许苏珊说得对。
那个干净的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但至少今晚,在这座安静的老洋房里,在这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前,他可以假装那个叫林深的诗人还活着。
假装的时间,是他用签名换来的。
日子在双面中撕扯着过。
白天,他是苏珊文化公司的“签约作者”。
印了名片,名片上写着“林深,诗人,青年作家”。
苏珊给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好的时候可以看到隔壁老教堂的尖顶。
他不用坐班,但每周要去两次,和编辑们聊聊选题,偶尔在公司公众号上发几首短诗。
“你的人设需要一个专业背景。”苏珊说,“以后别人问起来,你就是我公司旗下的作者。我们是在工作场合认识的,后来才走得近了。明白吗?”
他明白。苏珊在给他铺后路。
但后路是给别人看的。前路是什么,她从来不说。
晚上,他是她的男伴。
陪她出席各种他从前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场合——私人画廊的开幕酒会、江景顶层的慈善晚宴、郊区庄园的红酒品鉴会。
在这些场合里,他需要穿着她挑选的西装,端着永远喝不完的香槟杯,对每一个向他投来目光的人礼貌微笑。
他学得很快。
第一周,他学会了在恰当时机点头。
第二周,他学会了用三个字的短句评价一幅他不理解的画——“有力量。”,“ 很克制。”,“ 有意思。”第三周,他已经能在被问及“你和苏总怎么认识的”时,流畅地讲出那个编好的故事——在一个诗歌活动上偶遇,她看中了他的作品,后来就签了约。
苏珊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有一次散场后,她在车里这样对他说。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她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
“有些人在这种场合浑身不自在,你适应得很快。看来你骨子里就适合吃这碗饭。”
林深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嘲讽。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后退。
变化是从第四周开始的。
那天是一个苏珊举办的一个画展的开幕式,到场的人非富即贵,好几个是苏珊文化公司的投资人和合作伙伴。
苏珊让林深穿了一件藏蓝色丝绒西装,袖扣是珍珠母贝。
她自己也穿得极为隆重,黑色露背长裙,头发高高盘起,戴了一对钻石耳坠,在灯光下碎芒四溅。
“今晚很重要。”她在进门之前叮嘱他,“来的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你跟在我旁边,不用多说话。如果有人问你专业问题,你就简单回答,不要展开。你的形象是‘有才华但低调的青年诗人’,不是侃侃而谈的销售。懂吗?”
“懂。”
开幕式散场时,苏珊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起因很小。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艺术评论家端着香槟杯踱到林深面前,问他怎么看待展厅中央那幅泼墨山水。
林深本应像往常一样微笑、点头、说“很有力量”然后安静退场。
但那晚他多喝了两杯——苏珊让他敬一位出版社前辈,前辈没喝,他不好推脱,自己干了。
酒意上头,舌头就不太听话。
他听见自己说:“墨色控制得很克制,但构图上留白和重墨的比例有些失衡。左边太挤,右边太空,整体重心不稳。”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艺术评论家挑了挑眉毛,看起来有点意外——一个被苏珊带进来的“青年诗人”,居然真的在谈画。
他正要接话,苏珊的笑声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林深,你又较真了。”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手指在他肘弯内侧轻轻掐了一下,力道精准,疼得他差点抽气,“他这个人就是书呆子气,看什么都当真。周老师您别理他,这画您还没跟我讲完呢。”
话题被她巧妙地带走了。
散场后,车里没开灯。
苏珊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林深在她左侧,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箱。
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进来,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
安静得反常。
车子驶入老洋房的车库,熄火。司机说了声“苏总早点休息”就下车走了。
车库里只剩他们两个。
苏珊把手包放在膝盖上,金属搭扣“嗒”一声弹开,又“嗒”一声合上。
“你觉得你刚才表现得很好?”
林深攥紧放在腿上的手:“对不起,我多嘴了。”
“多嘴?”苏珊转过头看他,唇角还挂着笑意,但眼睛是冷的,“我在那个圈子经营了六年,才让那些人把我的公司当回事。六年。你呢?你来了六周,就敢当着周启明的面点评他的藏品,点评他花两千万买回来挂在展厅正中央的画,说它‘重心不稳’?”
她的声音始终不高,却字字见血,压得人透不过气。
“你知道周启明是谁吗?你知道他跟我下一个季度的投资协议还签不签?你知道我为了让他今晚来捧场,我花了多少心思?”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不说出来不舒服。”
她说完这些,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车库里的沉默压下来,像一块浸了水的毛毯,闷住了所有的声音。
车库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和轮胎橡胶味,和他脑子里残存的酒意搅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阵泛酸。
林深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回到洋房后,苏珊没再提沙龙的事,自顾自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了很久。
她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丝质睡袍,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几缕潮湿的发丝贴在锁骨上。
她径直走到沙发边,点了一支烟,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烟灰缸。
烟灰缸很沉,放在茶几上时发出极低的“咚”的一声。
“林深。”她吐出一口烟,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跟他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过来。”
他走了过去。
“脱掉上衣。”
林深愣了一下。
苏珊和他之间这几个月来从没发生过实质性的身体关系,她一直说不需要。
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让他迟疑了,手指停在衬衫第一颗扣子上,没有动。
“苏姐——”
“我说,脱掉上衣。”她把烟从右手换到左手,微微偏了偏头,“你今晚不是很有想法吗?现在怎么没话了?脱。”
他解开第一颗扣子,手指僵硬,指节像是生了锈的合页。
丝质衬衫从肩膀滑落,堆在他的脚边。
车库里带进来的凉意还没散尽,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珊靠在沙发上打量他,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刚刚拆封的货物——既不急切,也不欣赏,只有一种冷静的丈量。
她手里的烟燃了一截灰,她没弹,让那截灰烬悬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落又始终不落的审判。
“好身材。”她说着站了起来,围着他走了半圈,停在他身后,“哪个女人看了都会心动吧。”
他没来得及回答。
一阵尖锐的灼痛突然从肩胛骨传来,林深闷哼出声。苏珊把烟蒂按在了他的背上。
“但在我这里,身体不重要。”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吐字的温热气流,“重要的是听话。你今晚不听话。不听话的东西再好看,也只是一个次品。”
她走回茶几前,重新点燃一支烟,坐下,翘起腿。
睡袍的下摆滑开,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白皙的大腿。
她的表情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来,跪在这里。”她指了指脚边的地毯,“今晚,我只想听你说‘我错了’。”
疼痛从灼烧变成了持续的钝痛,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开来。
林深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水晶烟灰缸——她的烟搁在凹槽上,细白的烟柱笔直上升,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时微弱的哔剥声。
就在刚刚,同样的温度烫在了他的背上。
那种感觉不是疼,是被撕掉了某层东西。
不是皮肤,是比皮肤更深的什么。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骗自己。
月薪十万,签约作者,不用卖身——这些说辞像一层一层的糖衣裹在外面,裹得他自己都快尝不出里头的味道了。
可糖衣化了就是化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从来就没变过。
他慢慢弯下膝盖。
地毯的绒毛扎在膝盖骨上,有点痒。他的影子投在茶几侧面,被灯光拉得变了形。苏珊低头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很好。”她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眼看她,“记住现在的姿势。以后每次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时候,就想想这一刻。”
她的手指很凉。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个问题:她是在享受,还是在练习?
是在征服他,还是在征服某个他从未见过的、多年前的她自己?
她没有笑意,眼神里没有施虐的快感,只有专注——像一个站在镜子前反复排练表情的人,要确保每一个角度都无懈可击。
她松开他的下巴,重新靠回沙发,用鞋尖轻轻抵住他的小腹。
“你妈下周透析的钱,我已经让人打过去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软,像是切换了一个频道,“单人病房的续费也一起交了。”
林深的睫毛抖了一下。她看见了,唇角动了动,无声地笑了。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关系。我对你坏,也对你好。你恨我的时候,想想你妈。你感激我的时候,想想今晚。”
“好了。”她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站起来,睡袍的下摆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去洗个冷水澡。下次再犯,就不是这一下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去,赤脚踩在老洋房的木地板上,脚步声很轻,像猫。
林深还跪在原地。背后的烫伤在冷空气中一跳一跳地疼。茶几上,她的烟蒂还在烟灰缸里冒着最后一丝青烟,像一个正在合眼的证人。
烫伤还没结痂的那个周末,苏珊带他去了一个私人酒庄的晚宴。
她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在车里亲手帮他整理领带,手指掠过他的锁骨时轻轻拍了拍,说了句“今晚好看”。
她发间的香水味萦绕在他鼻尖,和那晚一模一样的气息——雨后的青草,凉丝丝的,却来自一个用烟蒂烫他的女人。
林深笑了。他发现自己笑了。礼貌地、得体地、不假思索地,说“谢谢苏姐”。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车窗上短暂地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还挂着那个微笑。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那个还在笑着的人,是谁?
晚宴在一间拱顶石窖里举行。长桌两侧坐了二十来个人,全是苏珊圈子里的人。林深照例坐在她旁边,安静地扮演那个她需要的角色。
酒过三巡,对面一个做艺术品生意的胖男人举着酒杯,笑嘻嘻地冲苏珊说:“苏总,听说你们公司这个小朋友会写诗?让我们开开眼呗。我这辈子还没听过活的诗人念诗呢。”
一桌人都笑了。
苏珊放下酒杯,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侧过头看林深。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不是请求,是命令,裹着一层薄薄的、给外人看的宠溺。
“那就来一首吧,”她说,像在宣布今晚的主菜,“我记得你不是有一首写月亮的吗?”
林深看向她。他不确定她说的是哪一首。今晚没有月亮,他们在地下一层的石窖里,四面都是酒桶和石壁。
但苏珊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他在她的表情里读到了一句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我不在乎你念什么。我只需要你念。
他放下刀叉站起来。餐巾从膝盖滑落,堆在皮鞋旁边。二十多双眼睛仰着看他。
“《江边》,”他说,“写给我母亲。”
石窖里安静下来。
“江水不问赶路人,灯火不照夜归身。我把月光叠成信,寄给故乡未醒人。”
四句。
很短。
他是临时改的,原诗更长也更私人。
但今晚他只愿意给出这四句。
他不想把母亲写给他的东西全部端出来,放在酒杯和牛排之间被人咀嚼。
有人拍手,有人点头,有人显然没听懂但跟着鼓掌。苏珊也拍了两下,然后招呼他坐下。
“不错。”她低声说,同时把一只手放在了他膝盖上。
那是一个在旁人看来亲昵而自然的动作,一个宠溺自己男友的女人会做的小动作。
但他知道她的手指在膝盖内侧收紧的时候意味着什么——她的手指正一根一根地收拢,指甲透过西裤布料陷进皮肉,力道不大,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他在座位上轻微地僵了一下,被疼痛顶住了喉咙,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对面的胖男人正冲他举杯示意,他不得不也举起自己的酒杯回应。
红酒在杯子里晃出一个细小的漩涡,他盯着那个漩涡,想:我现在就是一个被展示的人。
他放下酒杯,听见自己说:“谢谢各位抬爱。”
声音平静、谦逊、恰到好处。像一个真正的诗人。
这个正在得体回答的人是谁?他已经分不清了。
回到老洋房已经过了午夜。林深以为她会直接放他去睡。
但她没有。
她示意他在客厅等着,自己先去洗了澡。
等他被叫进卧室的时候,只亮着一盏极暗的床头灯。
灯光被灯罩拢成一束,像舞台上独留给主角的那一束追光。
香薰机的雾气在灯下缓缓翻涌,整个房间弥漫着冷调的檀木香。
苏珊半靠在床头,睡袍松松系着,领口敞得很低,露出一大片苍白的胸口。
她的颧骨上有一层薄红——今晚她喝了不少,但眼睛异常清醒,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玻璃珠。
“过来。”她说。
林深走到床边。
她已经脱掉了睡袍。
她的身体保养得很好,锁骨平直,乳房算不上大但形状精致,乳头在空调冷气中微微挺起,是深玫瑰色的,像两颗还没完全成熟的桑葚。
腰线收得干净,往下是一片修剪整齐的黑色三角地带。
她显然早有准备。
“看够了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
“苏姐——”
“跪下。”她把一个靠枕扔在床边的地板上,“我不说开始,你不许碰我。”
林深跪在靠枕上。
凉意透过布料渗进膝盖,让他想起那天跪在茶几前的姿势。
他以为苏珊会让他继续跪下去,像上次一样——用沉默和等待来碾碎他的自尊,用羞辱替代触碰。
但她没有等。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近到自己两腿之间。她的力道很猛,不是调情——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命令。
“你身上只有两样东西属于我。这张脸——”她的拇指按在他嘴唇上,“和这张嘴。现在用你那张在沙龙里能说会道的嘴,做你该做的事。”
林深跪在她腿间,双手垂在两侧,不敢碰她。
他闭上眼,把嘴唇贴上去。
她的气味很淡,带着浴后残留的湿意和微咸的体味。
他伸出舌头,沿着她的大阴唇边缘慢慢舔了一圈。
她的腿轻微地绷了一下,但没出声。
他又舔了一圈,这一次舌尖稍微用力,分开她的外唇,尝到了里面更湿更热的地方。
她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微咸的,带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和浴液残留的皂香混合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只是陌生。
像第一次被带进这栋老洋房时,玄关里那股沉厚的檀香。
“别只会在外面蹭。”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进去。”
他照做了。
舌尖顶开她的阴道口时,苏珊的呼吸终于变了——从平稳变得沉长,像是压了很久才肯吐出来。
他把舌头往里送,她的内壁很紧,热得烫人,舌头被箍得几乎动不了。
他开始抽动,进进出出,口腔里全是她越来越浓的味道。
“嗯……”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头发,“还算有点用。”
他加快速度,舌头在她的阴道里翻搅,鼻尖顶住她的阴蒂。
苏珊的腿开始发抖,膝盖不自觉夹紧了他的头。
他用鼻尖顶弄那颗硬起来的小豆子,同时舌头更深地往里钻。
“啊……操……”她第一次说了脏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停。舔我的阴蒂,别停。”
他把舌头从她穴里退出来,整个含住她的阴蒂,用力吸了一口。
苏珊猛地弓起腰,手指几乎要把他的头发扯下来。
她的阴蒂在他嘴里突突地跳,一股咸腥的液体从穴口涌出来,打湿了他的下巴。
“哈……”她瘫回床头,大口喘着气。床头灯照在她起伏的胸脯上,乳头已经硬得翘起来,周围一圈乳晕从深玫瑰色变成了更深更胀的暗红。
他以为结束了。
但她撑起身子,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个慵懒的笑。
“技术还行。不过你以为这就完了?”她抬起一只脚,用脚趾蹭了蹭他还算安分的裤裆,“我花十万块,要的可不只是舌头。脱。”
林深把裤子褪到脚踝。
他的阴茎已经半硬了——不是因为欲望,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和欲望无关。
跪在靠枕上,膝盖硌着地毯下的木地板,他不知道该看哪里。
苏珊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看着我的奶子。”
他抬起头。
她用双手托起自己的乳房,慢慢揉着,两个奶子被挤在一起,中间那道沟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又深又软。
她的手指捏住两颗乳头,往外揪了揪,再松手,乳头弹回去,乳房晃了两下。
她重复了几次,直到乳头硬得像两颗小石子,才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吃奶。”
林深爬上床。她的身体在床上铺开,比他想象的要软。他含住她右边的乳头,用舌头卷住那颗硬挺挺的肉粒,轻轻吸了一口。
“用点力。”她按着他的后脑勺,“你没吃过奶吗?用力吸。”
他开始用力。
嘴唇把整个乳晕包住,舌头抵着乳头往口腔上壁压,一下一下地嘬。
苏珊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乳头在他嘴里胀得发烫,他能感觉到上面那些细小的凸起——她用香薰习惯了,连这里都沾着檀木的味道。
他换到左边,同样的力道,左手同时揉着她另一边湿淋淋的乳房。
她的胸不大,但弹性很好,手指陷进去,松手就弹回来。
“嗯……你比你看起来能干。”她喘息着说,忽然抓住他的手往下带,“摸我下面。摸我穴。”
他摸到一片湿滑。
她的阴毛被淫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手指沿着阴唇往下滑,整条肉缝都是黏糊糊的。
他把两根手指并拢送进去,里面又紧又烫,内壁的嫩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紧得他指关节发疼。
他抽动手指,每一次进出都带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啊……操!”她的臀部抬起来迎合他的手指,“舔我下面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水……嗯……看来你摸穴比舔穴在行……”
她一边说一边抓住他的阴茎。
凉凉的手指包上来的时候,他的肉棒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彻底硬了。
她转过头看他,距离近得他能数清她睫毛的弧度。
“硬了?帮我口的时候硬了,还是摸我奶子的时候硬的?”
“摸奶子。”他老实回答。
她笑了一声,手上开始撸动。
她的手法很老练,拇指在龟头上打圈,另外四根手指箍着茎身上下套弄。
林深闷哼一声,手指在她穴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别停。”她夹紧了他的手,“继续抠。把你的大鸡巴凑过来,我要吃。”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调整成趴在床上的姿势,屁股冲着他,头埋下去刚好够到他的胯间。
她的嘴唇裹住他龟头的瞬间,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她的口活比手上更厉害——舌头在龟头沟里灵巧地转圈,腮帮子用力往里吸,整根吞进去的时候喉咙还会夹一下。
林深的手指还插在她穴里,能感觉到她每次深喉的时候阴道都会跟着夹紧。
“好硬……”她松开嘴喘了口气,嘴唇湿漉漉的沾着前精,在灯下亮晶晶的,“你知道你这根肉棒有多大吗?被别的女人用过?”她用手指弹了弹他的龟头,又攥住根部撸了一把,龟头涨成紫红色,铃口又渗出几滴透明的液体。
“没有别人。”
“撒谎。”她又吞进去,这一次更深,鼻尖埋进他的阴毛里,嘴唇一直含到根部。
然后猛地抬头,带出一根亮晶晶的唾液丝,“你脸上就写着被人用过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别人用过的东西,我再用,更刺激。”
她又撸了几下,每一次都从根部挤到龟头,前精被挤出来,顺着龟头沟往下淌,滴在她手指上,她把手举到嘴边舔了一下。
她翻身躺平,把腿大大张开。
整个阴部暴露在床头灯下——阴唇被之前的舔弄和手指抠得充血红肿,穴口微微张着,从里面不断渗出清亮的淫水,顺着股沟淌到床单上,印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阴毛被淫水和唾液浸得透透的,乌黑发亮,卷曲地贴在肿胀的阴阜上。
“进来。现在。”
林深跪在她两腿之间。阴茎对准她穴口的时候,龟头刚碰到那团湿热的软肉,她就不耐烦地抬了抬胯。
“别磨蹭。”
他插进去。
第一下只进了龟头,她的穴口太紧了,像一圈橡皮筋箍着他。
苏珊倒吸一口气,双腿猛地夹住他的腰,指甲掐进他的后背——正好掐在那天烫伤的结痂上。
刺痛让他下意识往前猛挺,整根阴茎一捅到底。
“啊!……操!”苏珊的脖子猛地后仰,血管在脖颈两侧突突地跳,“你妈的……你搞突袭……”
他没说话。
她的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紧,阴道壁上的嫩肉像是活的,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吸着他。
阴茎被裹得严严实实,每一次微小的抽动都能感觉到那些褶皱在龟头上摩擦。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连接的地方——他的阴茎被她撑开,两片小阴唇紧紧裹着茎身,随着他进入的深度往里凹陷,抽出时又被带出来,红嫩嫩的翻着,沾满白浆。
他开始了抽动。
起先是慢的、深的,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龟头在里面,再整根送进去。
节奏像一把钝刀在磨。
苏珊的呼吸跟着他的节奏,进的时候吸气,出的时候呼气。
九下之后,节奏开始乱了。
“快一点。”她夹紧他,“你没吃饭吗?操得快一点。”
他加快速度。
胯骨撞击她的臀部,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苏珊的乳房随着每次撞击上下晃,乳头在半空中画出不规则的弧线。
她伸手抓住自己的奶子,用力揉着,把乳头夹在指缝里往外扯。
“对……就这样操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不像平时的她,从冷硬的命令变成了含混的、带着气声的低吟,“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嗯?……因为你看上去干净……干一个干净的东西比干一个脏东西爽……啊!那里……重一点!……”
林深按她说的加重力道。
阴茎在她体内抽送得越来越快,肉体和肉体碰撞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
他能感觉到她里面的温度越来越高,淫水越来越多,顺着他的阴茎流下去,打湿了他的睾丸和她的股沟。
精液在卵蛋里一阵一阵发紧。
“要射了。”他咬着牙说。
“射里面。”她抬起腰迎合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全部射进去。射进我的穴里。”
他猛挺了最后几下,每一次都插到最深处,龟头撞在她的宫颈口上。
然后一股热流从会阴炸开,精液一股一股射进她身体深处。
苏珊在他射精的瞬间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呻吟,阴道猛烈收缩,夹得他动弹不得。
她的高潮来得比他还剧烈——整个小腹都在抽搐,奶子随着身体的痉挛抖得像风里的水袋,一股热液从她穴里喷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他瘫在她身上。
阴茎还没完全软下来,埋在她里面一跳一跳地搏动。
苏珊的阴道还在轻微痉挛,一下一下吸着他。
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胸口,乳头还是硬的,顶在他的皮肤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一样快,一样乱。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的精液很烫。”她望着天花板,声音又恢复到了惯常的平静,“还在我里面,没流出来。”
林深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从她身体里退出来,但她的腿还夹着他的腰。
“别动。”她闭着眼睛说,“让它多待一会儿。你知道多久没有男人射在里面了?”
又是一阵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