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磨坊 第三部
磨坊 第三部
已完结 猫九大大

她看了那么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身回了灶房。

洗着碗的时候,她又想起了德贵昨晚的样子。

“新来的技术员,有文化,种也好——你去跟他睡一觉——”

“你说的是人话?”

“这个事咱三个不说谁知道?他在这搞完技术就走了,以后也没有联系。”

“我不去!”

他弓着背坐在炕沿上,像一只煮熟了的虾。

他的手攥着炕席的边,“你去吧”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在用尽全力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剜出去。

她那时候才明白,德贵算了四年的日子,终于算不动了。

他自己弄不出孩子来,就找别人来替他弄。

反正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块地,谁撒种子不重要,只要地里长出东西来就行。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她看了四年了。刚嫁过来的头一年,裂缝还只是一条细细的线,现在已经有筷子那么宽了。

她那时候想的是,她的婚姻就像这道裂缝。

刚嫁过来的时候,还想着能把日子过好,能做个好媳妇,能让婆家人看得起。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裂缝一天天变大,到现在,已经补不上了。

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远处的山上,有人在喊号子,那是修水渠的社员们在抬石头。

桂花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被暖黄色的火光一照,干净,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就是这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绷紧,等着一个豁口。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容。

东厢房那边,忽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桂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灶膛里添柴,动作和刚才一样稳。

她听见脚步声朝这边来了。皮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和村里人的布鞋完全不一样。

脚步声在灶房门口停住了。

“嫂子,早啊。”

大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能跟您借点热水吗?我想泡杯茶。”

桂花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逆光的剪影。她点了点头,接过搪瓷缸子,舀了一瓢开水倒进去。

“谢谢嫂子。”大庆双手接过缸子,热得左右手倒腾了一下,憨憨地笑了。

桂花看着他的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不客气。”她说,声音很轻。

大庆捧着缸子回东厢房去了。桂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过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锅里的水滚得更厉害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喷出来,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着力量,等着掀开那个盖子。

那个从省城来的技术员,姓崔,叫大庆。他住进德贵家东厢房那天,是七月初三。

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后座上捆着测量仪器,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德贵家的院门。

开门的是德贵,热情得过分,又是接行李又是递烟的,那张瘦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把人从头上打量到脚下,又从脚下打量回头上,像是在估算一件送上门的货值多少斤两。

“崔技术员!可把你盼来了!一路上辛苦,快进屋快进屋!”

大庆被他这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说着“麻烦您了”,拎着行李往院子里走。

德贵在旁边弓着背引路,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朝灶房喊:“桂花!崔技术员来了!烧壶水!”

大庆被让进院子的时候,桂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不是村里女人打量陌生人时那种直勾勾的、带着好奇和评判的注视。她的目光很淡,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他。

没有好奇,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漠——是一种很干净的平静,干净得像井台边刚打上来的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它是凉的。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低下头继续择菜了。

大庆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行李,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清醒。

他在村里住了这些天——不对,他是头一回到这村里来——可他已经在公社招待所里住了三天,见惯了那些女人打量他的眼神。

好奇的、热切的、替他操心的,甚至有那么一两个骚情的,故意在他面前弯腰捡东西,把领口敞得低低的。

但桂花的眼神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一种不肯被生活磨掉的底色。

他在大学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大二那年,系里有个叫苏敏的女生。

家是省城的,父亲是水利局的工程师。

苏敏不爱说话,上课坐在靠窗的位置,下课就走。

班上的男生在背后叫她“冰棍儿”说她冷,说她假清高,说她在床上肯定也是块木头。

可大庆觉得她不是冷,是她在想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有一回他去图书馆借书,发现她也借那本《水利工程测量》,两个人隔着书架对视了一眼。

她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就那一眼,他在图书馆的过道里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裤裆里那根东西也不争气地硬了。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被窝里想着苏敏的脸撸了一管,撸完又觉得自己龌龊——人家连话都没跟他说一句,他就把人家的脸装进脑子里带到被窝里去了。

他一直没敢跟苏敏表白。大三那年,苏敏跟着她父亲调去了东北,走之前也没跟他告别。

大庆把那件事压在心里最深处,压了几年。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那天傍晚,当桂花在灶房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口压了几年的井忽然又冒出水来了。

一样的眉眼距离,一样的微微上扬的眼角,一样的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连那微微抿着的嘴唇,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桂花不是苏敏。苏敏是温室里养出来的,眉眼间那种清冷是天生的,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才有的那种不经世事的骄傲。

她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头发上永远有淡淡的香皂味。

而桂花的清冷是磨出来的——是四年无望的婚姻磨出来的,是从梁家沟嫁到这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村子磨出来的。

大庆第一眼就看出了区别:苏敏的冷是冰,透明的,脆的,一碰就碎,碎了以后化成一摊水。

桂花的冷是石头,是经了火烧水浇之后剩下的那层壳,你砸碎了外面那层,里头还是硬的。

他后来留心观察过。桂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勾人的媚,是一种干净的、让人心里一动的弧度。

可惜她极少笑。她在灶房里烧火的时候,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嘴角有时会微微上扬,像是在想什么让她觉得暖和的事。

可一旦有人走近,那个弧度就消失了,像水面被石子打碎,荡两下就什么痕迹都没了。大庆想,她大概在这院子里没有多少让她觉得暖和的事。

他也留心看过她走路的姿势。村里的女人走路大多外八字,挑担子挑的,胯骨往外撇,走起路来像鸭子,屁股左右甩得厉害。

桂花不是,她挑水的时候腰也是直的,步子不大,落脚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她的屁股不大不小,裹在青布衫里头,走路的时候微微地起伏,但不晃。

大庆有一次发现自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太久,赶紧把目光移开,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的到底是来修水渠的还是来看女人的?

但大庆和德贵不一样。

从住进这个院子第一天起,他就用一种德贵从来没有用过的方式对待她。

他叫她“嫂子”每次借热水、借扫帚、借针线,都要站在灶房门口客客气气地问一句“嫂子,麻烦您了”。

桂花一开始有些不习惯——村里没人这么跟她说话。德贵跟她说话从来不用“请”字,支使她干活就像支使一头牛,连名字都懒得叫。

有时候干脆连话都不说,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她就知道他吃完了,把脏衣服往炕沿上一扔,她就知道该洗了。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四年,德贵跟她说的话加起来,大概还没有大庆这一个多月说的多。

大庆不一样。

他洗了自己的衣服,晾的时候发现晾衣绳上已经挂满了德贵的褂子,就轻手轻脚地把德贵的褂子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的衣服挂在最边上,生怕挤着别人的。

有一回他的衬衫被风吹到地上,桂花捡起来重新给他洗了一遍,他发现以后,站在灶房门口道了三次谢,脸红得跟喝了酒似的,把桂花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件衬衫,值当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还在搓衣服,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白得和村里女人完全不同的手臂。

大庆站在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截手臂上落了一下,又赶紧移开,盯着灶台上的水缸,像是水缸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应该的,麻烦嫂子了,下次我自己洗。”

桂花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个城里来的后生,怎么比村里人还懂规矩。

她洗完衣服直起腰来,发现大庆还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那样子活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学生。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了。

但她没有笑。

她把那个笑意咽回去了,端起洗衣盆从他身边走过去,青布衫的袖子擦过他的手臂,轻得像一阵风。

大庆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