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沿江城,空气湿热得像是蒸笼,蝉鸣声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吵得人心烦。
陈默从人才市场出来,站在门口的树荫下抽了根烟,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招聘简章,上面的条件写得清楚——“本科及以上学历,年龄35周岁以下”,他两条都不占。
他把招聘简章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弯腰捡了回来,叠好塞进口袋。万一呢,万一有用呢。这个动作他最近做了太多次,熟练得自己都想笑。
公司是上个月倒闭的。
一家做了七八年的小广告公司,老板人不错,逢年过节发点米面粮油,加班也不会太过分。
陈默从最底层的打杂干起,一路做到了项目主管,手底下管着五六个人,工资从三千五涨到了九千。
在沿江这种二线城市,九千的月薪不算低,加上他没有房租压力,这些年硬是攒了十五万下来。
对,房子不用付房租。
这是他爸妈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说是婚房,其实就是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破小,六楼没电梯,墙皮往下掉,厨房的管道隔三差五就堵。
父母离婚的时候,这套房子判给了他爸,但他爸转头就去了南方,又结了婚,几乎不联系。
他妈更是早就去了外省,逢年过节发条微信就算尽了义务。
两个人都不要这套房子,最后落到了陈默手里,像是两个大人分完家产之后随手丢给小孩的一块糖。
陈默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不用付房租,最大的不幸也是只有这个幸运。
他今年三十五岁。
三十五这个数字像是一道坎,跨过去之前觉得没什么,跨过去之后才发现前面全是墙。
他在招聘网站上投了上百份简历,回复的不到十个,面试了四家,三家嫌他学历不够,一家嫌他年纪太大。
有一家倒是愿意要他,底薪两千八,没社保没公积金,问他干不干。
陈默说要考虑一下,出了门在路边坐了半个小时,最后没回去。
两千八。
他在心里算账,水电煤气物业一个月怎么也得三四百,吃饭省着点也要一千多,再加上手机费、网费、偶尔的人情往来,两千八根本不够活。
而他攒的那十五万,是打算拿来干点什么的——比如考个证,比如做个什么小生意,再比如,万一以后真要结婚,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现在看来,十五万什么都干不了。
他把烟头踩灭,骑车回家。
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爬上去,陈默喘了好一会儿。
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杂物,纸箱子摞了半人高,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闷热得像蒸笼,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
他没有开灯,换了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对门发来的微信。
“老陈,晚上吃烧烤不?我请。”
陈默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
对门住的是林知言,他大学时候的朋友,严格来说是他大学时候为数不多的朋友。
陈默当年在学校人缘一般,家里条件不好,性格又闷,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但林知言不知道为什么就跟他走得近,两人同宿舍四年,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后来毕业了,陈默留在这座城市打工,林知言家里有钱,在沿江给他买了套房,让他在这边“先待着”。
什么叫先待着?
就是不用上班,每个月光家里的零花钱就有两三万,想干什么干什么,不想干就躺着。
林知言也确实躺着,每天睡到自然醒,打游戏、看电影、研究咖啡和威士忌,偶尔约朋友喝酒,日子过得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的猫。
而那只猫就住在自己对门。
这是巧合,也是陈默这些年来最大的心理负担。
当初林知言家里给他买房,他问陈默住在哪,陈默说了地址,林知言查了查,发现同小区正好有房子在卖,二话不说就买了对门。
陈默当时觉得这是缘分,高兴了好一阵子。
但后来,这种感觉慢慢变了味,就像一块糖含久了,甜味没了,只剩下一嘴的黏腻。
你每天出门都能看到一个跟你同年同月的人,他什么都不用干,过得比你好一百倍。
他没有恶意,甚至对你很好,经常请你吃饭、给你送东西、在你困难的时候二话不说就转钱。
你对这样的人,能说什么呢?
你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只能笑着说谢谢,然后回到家关上门,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张越来越疲惫的脸。
羡慕是有的。嫉妒也是有的。但最让陈默难受的是,他连恨都恨不起来,因为林知言从来没在他面前摆过任何架子,甚至处处照顾他的自尊。
比如请吃饭永远说“我想吃这家,你陪我”,比如送东西永远说“家里太多了吃不完”,比如帮了忙永远说“顺手的事”。
陈默知道这是林知言刻意在维护他的感受,正因为知道,所以更说不出口。
他回复了微信:“行,几点?”
林知言秒回:“九点吧,老地方。我这儿又收了两箱水果,明天给你拿点过去。”
陈默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没有去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蝉还在叫,远处传来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
他想起自己那个自考本科的文凭,花了三年时间,一边上班一边考试,终于拿到了。
拿到那天他还特意请林知言吃了顿饭,林知言举着酒杯说“老陈牛逼”。
当时陈默也觉得挺牛逼的,他起点比别人低那么多,但好歹一步一步在往前走。
现在回头看,那些努力就像小孩子在沙滩上搭的城堡,一个浪打过来,什么都没了。
九千的工资没有了,三十五岁的年纪摆在那里,自考本科的学历在HR眼里跟废纸差不多,十五万的存款在这个城市连个像样的厕所都买不起。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套爸妈谁都不要的老破小。
陈默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他忽然想,如果人生能换一个就好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没出息,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在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夜晚,他偶尔会做这样的白日梦——如果能变成另一个人,如果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如果不用背负这一切。
他甚至具体地想,如果能像林知言那样就好了,家境优渥,不用为钱发愁。
不,不对,那样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他想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全新的开始,一张白纸,一切都可以重新画。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可笑,但同时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安慰。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就这样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很乱,像是无数碎片在眼前翻飞,有大学时候的画面,有父母吵架的声音,有公司倒闭那天老板红着眼眶说“对不住大家”的样子,还有林知言笑嘻嘻递过来一袋子水果说“太多了吃不完”。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光,白光的尽头好像有个人在跟他说话,但他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陈默觉得不太对劲。
他的头很晕,像是被人往脑袋里灌了一团浆糊,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
他撑着沙发想坐起来,手掌按在沙发垫上的触感有些奇怪——好像细了,小了。
他没太在意,只当是睡迷糊了。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泼到脸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因为头发碰到了水。
他的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陈默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画面让他的大脑瞬间空白了一秒。
一个女孩子正从镜子里看着他。
脸很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然的妩媚和天真。
嘴唇是浅浅的粉色,像是刚咬过浆果。
头发长长的,乌黑柔软,散落在肩膀两侧,因为刚才洗脸的动作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穿着陈默的T恤,领口太大,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半个肩膀。
陈默愣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动了一下头,镜子里的女孩也动了一下头。
他抬起手,镜子里的女孩也抬起手。
他歪了歪脑袋,镜子里的女孩也歪了歪脑袋,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跟陈默此刻内心的感受一模一样。
他低头往下看,看到了从领口里延伸出来的、不属于男性的曲线。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上这具陌生的身体带来的异样感——重心不一样了,四肢的长度比例不一样了,皮肤的触感不一样了,连呼吸的频率都不一样了。
陈默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镜子里女孩的手也摸上了那张精致的脸蛋。
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细腻、真实得可怕。
这不是梦。
他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不是梦。
他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洗手台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但他的脑子完全转不动了,像是死机的电脑,屏幕上只剩下一个转圈的图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应该尖叫,应该报警,还是应该继续掐自己?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开了。
“老陈,还没起呢?我把水果给你放桌上了啊。”
林知言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贯的懒散和随意。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走进来,把东西放在餐桌上。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发现客厅没人,沙发上的毯子乱成一团,手机掉在地板上。
“老陈?”林知言喊了一声,朝着卫生间这边走过来。
陈默想要出声阻止,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卫生间的门本来是虚掩着的,林知言习惯性地推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镜子前的人。
那一瞬间,林知言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呆滞。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穿着陈默的肥大T恤、头发湿漉漉的漂亮女孩身上,大脑显然也在飞速运转。
一个陌生女孩光着腿穿着男人的大T恤站在他好兄弟的卫生间里,而他的好兄弟却不见踪影。
“我操。”
林知言张了张嘴,手里的车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部快速切换的幻灯片。
那张一向擅长插科打诨的嘴此刻竟然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陈默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那张陌生的、漂亮的、属于一个二十岁出头女孩的脸,也红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林知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陈默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整个人猛地弹起来,弹簧一样弹了出去,后背“砰”地撞在卫生间的门框上。
陈默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个荒谬的白日梦。如果可以换一个全新的人生。
但他的好兄弟此刻的模样比他的新人生还要荒谬一万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