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和师姐论剑

月圆之时,月华洒满大地。

银白色的月光像一层薄纱铺在整个山谷上,把每一片竹叶、每一粒尘土都染成了清冷的银白色。

空气里的温度没有变,但林越感觉整个空间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这片竹林里缓缓苏醒。

江幼薇站在月光正中央,面色忽然变得怪异起来。

她那张常年冷淡到近乎僵硬的脸,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先是眉心微微蹙起——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了一下。

然后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那个弧度很浅,但在月光下被林越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无意识的微笑。

紧接着她的眉头又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那是悲伤。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内变了好几个样——微笑、悲伤、愁闷、焦躁——像是有一群平时被她锁在地牢深处的情绪,在这一刻同时挣脱了牢笼跑了出来。

林越第一眼看到她露出这些表情的时候,心里微微一震。

这是他和江幼薇打了这么多次照面以来,第一次看到她那张脸上出现除了冷淡以外的任何东西。

江幼薇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对。

她猛地咬住下唇,用力攥紧手中的剑柄,像是在用身体对抗体内翻涌的情绪。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水光映得清清楚楚——她在极力压制自己的内心,但她压制不住。

月华之力像一把钥匙,把她体内那些被无情剑意层层封存的感情全部撬开了。

而更明显的变化是她的修为。

林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的灵压正在急剧收缩——从灵海境中期一路往下跌,灵海境一层、灵体境大圆满——最后停在了灵体境大圆满的位置上,和他的修为持平。

是时候了。

林越知道此时还不能鲁莽。

江幼薇的境界虽然跌了,但她的剑法和灵力储备还在。

一个修炼了十几年剑的剑胚,即使修为掉到灵体境,她的战斗经验和对剑的理解也远在他之上。

如果他现在用强,恐怕死得很惨。

他深吸了一口气,先开口了。

\"江师姐——今日我来此,确实是受你师父所托。\"

江幼薇的剑尖微微抬了一下,但她的目光被月光搅得有些涣散,不像刚才那么凌厉了。

\"不过,\"林越接着说,\"我不认同她的观点。\"

江幼薇的神色变了一下。

她盯着林越看了两息,淡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显然没想到林越会这么说。

她师父派他来破她的道心,他开口却是\"不认同师父的观点\"?

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剑柄的力道。

林越捕捉到了她的反应,趁热打铁地说了下去。

\"你师父说,你的无情剑是死路一条,练到最后非疯即死,只有转修有情剑才有出路。这个说法——我不那么认为。\"

江幼薇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她握着剑柄的手又松了几分,戒备的姿态明显放松了一些。她盯着林越的眼睛,等他把话说完。

\"我师父跟我说过,苏师伯为了修炼有情剑,跟她双修过的男修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她是有情却也无情——练到极致的剑意里全是别人的情,却没有一分是她自己的。我琢磨了一下,苏师伯的有情剑,其实需要不断的情欲刺激才能修到更高层次。中间要经历多少人世往来、红尘是非,却一样都不能留恋。她的有情剑练到今天这个境界,怕是把所有跟她双修过的人,全都当成了用完即弃的磨刀石。\"

林越顿了一下。

\"所以这有情剑的有情——怕只在当时。过了那个当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幼薇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她手里的剑垂下来了一些,剑尖指向地面。她看着林越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杀意,只剩下一种若有所思的审视。

\"你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不像是在威胁他,倒像是在跟一个同门师弟讨论剑道,\"苏师伯的剑意我也感受过——浓烈,滚烫,但转瞬即逝。她确实从不留恋任何一段情。可是——\"她微微偏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圆未缺,还有时间。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江幼薇不到三步远的位置。

这个距离很危险——她如果突然出剑,他根本来不及躲。

但他赌她此刻不会出剑。

她已经被他的话题勾住了,一个修炼了十几年无情剑的人,第一次有人从\"剑道本身\"的角度跟她对话,而不是劝她转修。

\"你的无情剑修错了。\"林越一字一句地说。

江幼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不是修错了功法的路线——是修错了\'无情\'这两个字的理解。你以为无情就是压制自己的感情,把喜怒哀惧爱恶欲全部锁起来,锁得越干净剑意越纯粹。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无情就是压制感情,那石头最无情。石头无情,怎么不见石头修成绝世神功?\"

江幼薇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但她没有打断他。

\"人之为人,全在一个\'情\'字。无情也,何称人?石头无情,木头无情,那是因为它们不是人——它们从来没拥有过感情,所以谈不上\'斩断\'。而你有感情,你只是把它们锁起来了。锁起来和斩断,是两回事。你越锁,它们越在暗处积攒,积攒到月圆之夜月华之力一冲,就全部决堤。这就是你月圆之夜剑意紊乱的根源——不是月华的错,是你的\'无情\'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真正的无情剑,不是灭绝感情——而是经历之后再超脱。历遍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从这一切中解脱出来,才能走入无情大道。这就像一个人要先见过山,才能说\'看山不是山\'。你连山都没见过,直接说\'看山不是山\',那不是超脱,那是自欺。\"

林越停了一下,看着江幼薇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淡蓝色的瞳孔里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不信,然后是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的动摇。

\"所以我说——有情却也无情,无情还需有情。有此论也。\"

江幼薇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握剑的手垂在身侧,眼睛直直地看着林越,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她认知的东西。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那张原本冷淡到极点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有震动,有迷茫,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还有一种被长久以来的执念狠狠撞击之后才会出现的空洞。

\"我练了十几年的剑……\"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七岁开始,师父教我第一式剑法起,她就告诉我——无情剑,要断情绝欲。我信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我不笑,不哭,不怒,不惧,不喜,不悲。剑堂的同门说我冷得像冰,我反而高兴——因为那说明我练对了。\"

\"可是你告诉我——我练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说的这些……确实让我豁然开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无情剑可以这样理解。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经历之后超脱,历遍七情六欲再从中走出来——那确实比我现在这种压制感情的路子高明了不知多少。但是——\"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我坚持了十几年的道,不是你一番话就能推翻的。师弟,你这些话……且容我再想想吧。\"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林越哪能放过这个机会。他上前一步,声音在月光下响起来。

\"江师姐——不如你我比试一场。\"

江幼薇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赢了,我立刻离开,今天这些话当我没说。我赢了——\"林越顿了一下,\"你我实验一下,我的理论是否正确。\"

江幼薇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挣扎。

她此刻的心智本就被月圆之夜紊乱的情绪搅得不太清醒,加上林越那一番话确实戳中了她内心深处隐隐感觉到的某个东西——她练了这么多年剑,总觉得自己的无情剑意有哪里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现在有人把那个\"不对\"摆到了她面前。

她沉默了几息。

\"好。\"她答应了。

林越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趁着转身的瞬间,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丹药——金刚大力丸——飞快地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药力在入腹之后迅速化开,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小腹扩散到四肢百骸,纯阳之气在丹田里剧烈翻涌,被药力催化成一股股灼热的金色能量流,注入他的骨骼和肌肉。

他的手臂肌肉微微鼓胀,青筋从皮肤下暴突出来,丹田里那个小小的气旋转得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药力平稳地融入经脉。

江幼薇看着他,缓缓举起了剑。

她虽然境界跌落到了灵体境大圆满,但她握剑的姿势依旧稳得像一块铁。

剑尖在林越面前画了一个半弧,月光顺着剑身流淌下来——即使修为跌了,她的剑意依然锋利。

\"出招吧。\"

林越没有废话。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纯阳指在指尖凝聚出一道金色光线——大力金刚丸催化下的纯阳之气比平时浓烈了好几倍,那道金色光线比往常粗了将近一倍,颜色从淡金变成了接近纯金的浓烈色泽。

他一指点出,金色光线划破月光直取江幼薇的面门。

江幼薇侧身避开。

她的身法依旧快得惊人——林越的金色光线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去,打在身后的竹子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洞。

她反手一剑刺向林越的咽喉——剑速极快,林越来不及用纯阳指挡,只能用擒凤爪去抓她的剑身。

五指弯曲成爪,指尖的金色锋芒撞上她的剑刃——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林越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剑身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他顺势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又弹出一发纯阳指。

这一发比刚才更快更准。

江幼薇横剑格挡,纯阳指的金色光线打在剑身上——那股大力金刚丸催化的阳气顺着剑身传导过去,让她的手腕微微震了一下。

她皱了一下眉头。

然后林越感觉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大力金刚丸催化出来的纯阳之气,和纯阳指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不单单是力量变大了——是那股阳气变得更加炽烈、更加浓稠、更加富有侵蚀性。

它顺着剑身传导过去的时候,不只是物理上的震动,还有一种灼热的、像活物一样的阳气渗透——顺着她的剑意直接钻进了她的经脉。

江幼薇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那股阳气。

它顺着她的剑意侵入她的经脉,像一条滚烫的蛇在她体内游走。

她的无情剑意在接触到这股阳气的瞬间,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紊乱——那是她平时绝对不会出现的破绽。

她强行压下那股紊乱,但月圆之夜的干扰还在,她体内的情绪本来就在翻涌,纯阳之气的侵入无异于火上浇油。

林越看出了她的破绽。

大力金刚丸的药力还有大半,他的力量在这个状态下稳占上风。

他欺身而上,擒凤爪直取她的剑柄——江幼薇本能地变招格挡,但她的剑意在接触到那股纯阳之气的时候又颤了一下。

林越趁势五指扣住她的剑身,纯阳之气顺着剑身疯狂地灌进去——江幼薇的整条手臂都被那股滚烫的阳气浸透了,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这是什么功法——\"江幼薇的声音变了调。

林越没有说话。

他继续加大纯阳之气的输出,金色的阳气像潮水一样顺着剑身涌进江幼薇的经脉。

她的无情剑意在那股阳气的侵蚀下开始崩解——不是被蛮力摧毁的,是被阳气中和的。

阳气灌进她体内那些被她锁得死死的情绪牢笼里,把她压制了十几年的喜怒哀惧爱恶欲全部搅动了起来。

江幼薇的剑招终于乱了。

她的剑尖在月光下歪了一下,刺向林越肩膀的剑偏了三寸。

林越侧身让过,右手的纯阳指精准地弹在她的剑身上——大力金刚丸加持的纯阳气劲透过剑身震荡开来,震得她五指一麻,长剑脱手飞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插进了几步外的泥土里。

林越的擒凤爪停在离她咽喉不到一寸的位置。五道金色锋芒在月光下微微跳动。

江幼薇站在那里,赤手空拳,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羞恼,是那股灌入她经脉的纯阳之气在她体内翻涌,把她锁了十几年的情绪全部搅了起来。

她的呼吸又急又乱,眼睛里的水光再也压不住了,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她已经十几年没有哭过了。

\"我……输了?\"她的声音沙哑而迷茫,像是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你输了。\"林越收回擒凤爪,\"按约定——你要实验一下我的理论是否正确。\"

江幼薇站在原地,看着插在泥土里的剑,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两行泪痕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泛着光。

她伸手擦了一下脸,看着自己手指上沾到的泪水,怔怔地看了好几息——她认得这个东西,但她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自己流泪了。

\"怎么实验?\"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林越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比刚才柔和了很多,那些被她锁了十几年的情绪此刻全部涌了上来——她看上去终于像个活人了,而不是一柄会呼吸的剑。

\"双修。\"

江幼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拔剑,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骂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看着林越的眼睛。

月圆之夜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她体内的纯阳之气还在经脉里缓缓流淌,那股滚烫的、让她整个人都不再麻木的温度——她这十几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越以为她会转身离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怎么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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