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烛火通明,将红露那修长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上,微微摇曳。
她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原本端庄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倚靠在铺着兽皮的椅背上,坐姿优雅。
她那只独眼静静地注视着岚云,看着他在自己这位化神修士面前依旧不卑不亢地把玩着酒杯,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岚公子可知,这红园的前身?”
红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岚云摇了摇头,放下酒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是一个…养蛊的地方。”
红露的视线透过窗棂,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缥缈起来。
“那时候,我和惜春住在一个比现在这红园大上十倍的庄园里。那里有着全天下最美的花园,最精致的楼阁,还有…数不清的和我们一样的孤儿。”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圆。
“那时候惜春还很小,刚学会走路。而我,已经懂事了。”
“那些收养我们的‘婆婆’们,对我们极好。给我们吃最好的灵食,用最昂贵的药液淬体,甚至请来女性名师教导琴棋书画、修行百艺。”
岚云挑了挑眉:“听起来像是善堂?”
但是岚云心里思索道,哪有这么好的事,已经有所猜测。
红露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中却满是寒意。
“我也曾这么以为。直到有一天…”
她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左眼上那层层叠叠的红色绸带。
“我因为贪玩,躲进了后山的禁地,听到了那些婆婆们的谈话。”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们说,这一批的‘苗子’长势喜人,尤其是那个叫红露的,灵根纯净,肉身完美,正是‘大长老’夺舍的最佳容器。”
“而那个叫惜春的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同样资质不错,正好留给三长老…”
岚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夺舍。
不管是在地球还是在这个修仙界,他都了解过的一种很卑劣的东西。
“当时的我吓坏了。”
红露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荡漾的酒液。
“我没有告诉惜春,更没有表现出异样。只能拼命地修炼,拼命地想要寻找活路。”
“但是…那是一群元婴期的老怪物啊。一个筑基期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反抗?”
此刻的红露,身上那股身为红园之主的威严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惧与决绝。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
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我偷偷学习了红园禁地里一本魔道功法”
“那是燃烧寿命、透支潜力来换取力量的邪术。”
“我练了。”
红露说得轻描淡写,但岚云能想象出其中的惨烈。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躲在暗处,忍受着经脉逆流、神魂撕裂的痛苦,日复一日地修炼着吞噬生命的邪功,只为了那一线生机。
“然后呢?”岚云轻声问道。
“然后…”
红露抬起头,那只右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在一个晚上。”
“我杀光了所有人。”
“那些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婆婆,还有…那些已经被洗脑、站在她们那边的姐妹。”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我不记得我杀了多少人,也不记得我受了多少伤。我只记得,当我抱着惜春从火海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个曾经犹如仙境的红园,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红露垂下眼帘,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但因为伤势过重,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和惜春。”
暖阁内陷入了的寂静。
“为了养活惜春,也为了给那些死去那些女孩一个交代。我建立了现在的红园。”
红露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微笑。
“接纳孤儿,替天行道,用一些恶人的血来换取资源…呵,虽然名声不太好听,但至少,我们活下来了。”
“至于惜春…”
她看向岚云,眼神柔和下来。
“我不想让她沾染红园的血腥气,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些肮脏的过往。所以半年前惜春修行到金丹后,我把她送去了太上仙宗,托付给了琼弦仙子。”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红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随后竟是对着岚云深深地行了一礼。
“岚云。”
她没有叫公子,而是直呼其名。
“在我晚上对你的观察来看,你是个好师兄,也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不管是为了惜春,还是为了红园…以后,这丫头就拜托你了。”
岚云没有起身避让,而是坦然受了这一礼。
但他并没有顺着话说些什么“定当竭尽全力”的场面话。
他只是歪了歪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红露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红露姐。”
岚云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
“虽然气氛烘托到这儿了,但我还是想问一句…”
“你这话里话外的,怎么听着那么像是在…托孤?”
红露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直起身,看着岚云那双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苦涩起来。
“…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她叹了口气,并没有否认,而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显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说得对。”
“这都是那些功法的反噬…为了修行到化神期,我已经不知道透支了身体多少次,如今身体已经是摇摇欲坠,时刻都在崩解的边缘了…”
“就像是风中的残烛。”
她看着岚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如果不出意外,借着岚云小师兄你的资源,大概是明年的春天,我便要坐化了。”
岚云沉默地看着她。
那个系统面板上,【状态:残躯,生命已近终点】的字样,红得刺眼。
红露重新露出那个温柔的笑容,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份释然和决绝。
“岚云小师兄。”
“我可以拜托你吗?”
“替我照顾好惜春,算是我这个将死之人,最后的请求。”
她的眼神真挚而恳切,那只完好的右眼中,倒映着小小的岚云,仿佛把他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岚云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点头答应,或者露出悲伤的神色。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岚云突然站起身,那张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在答应你的请求之前,能不能先听一下我的建议?”
“建议?”
红露愣了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建议可听?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点了点头,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他并没有站在原地,而是拎着自己坐的那把椅子,径直走到了红露面前。
然后在距离她不到三步的地方,重重地把椅子放下,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正常社交的安全距离,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冒犯了。
岚云的身高本就与红露相仿,此刻坐得这么近,那种男性特有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红露。
从她那美艳成熟的脸庞,到那修长的脖颈,再到那宽大黑袍下若隐若现的起伏曲线。
岚云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她那只完好的右眼上,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有些狂妄的弧度。
“我或许…可以保住你的命。”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红露的脑海中炸响。
她那只漆黑如墨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霍然起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无法保持化神期修士的风度。
“你能…保住我的命?”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地反驳道:“我已经派红园的孩子们寻找了无数方法,皆是无能为力…”
“那是别人。”
岚云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眼中无法遮掩的露出希冀的红露。
“我有我的路子。”
他指了指自己,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红露看着他。
理智告诉她,这绝对是无稽之谈。
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凭什么能解决连化神期都束手无策的死局?
但是…
那是人的求生本能。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这世间未尽之事的眷恋。
万一呢?
万一这个太上仙宗的亲传弟子,这个处处透着神秘的小师兄,真的有办法呢?
红露那原本死寂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真的吗?”
她重新坐了下来,或者说是瘫软在了椅子上。
那层名为“红园之主”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此刻坐在岚云面前的,不再是什么杀伐果断的大能,也不再是什么背负着沉重过往的长姐。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渴望活下去的女孩。
“我想活…”
她的神色显得有些苦涩。
“岚云…我真的还想活下去…”
“我的一生,都在为别人活。为了惜春,为了红园,为了复仇…”
“我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她抓着扶手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眼神中满是祈求。
“如果能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点希望…”
她急切地追问道,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岚云倾斜。
“需要付出什么?”
她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显得有些失态。
“其实很简单,红露姐。”
“这个办法,确实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
“什么代价?”红露立刻问道。
岚云微微一笑。
“我有一个…特殊的体质。”
岚云依旧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脸不红心不跳。
“这种体质,可以通过与异性进行…嗯,非常亲密的接触,来激发体内的生机,修复对方受损的本源。”
“也就是说…”
岚云看着红露那双迷茫的眼睛,声音玩味。
“我需要和红露姐做一些…只有道侣之间才会做的,亲密的事情。”
“不知道红露姐…能接受吗?”
红露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特殊的体质?
亲密的接触?
道侣之间才会做的?
她虽然活了百年,但正如她自己所说,这一生都在修炼和杀戮中度过,对于男女之事,她一窍不通。
在她那单调枯燥的世界观里,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大概就是…拉拉手?或者…抱一抱?
但是看着岚云那有些侵略性的眼神,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眼神,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盯着落单的羊羔。
几秒钟后。
某种关于阴阳调和、双修互补的模糊概念终于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就像是一桶热油泼进了火里。
红露那张原本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红透,甚至连那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红。“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