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今天清晨发生的事。
也是此刻岚云坐在飞行的小舟上走神的原因。
他的脑子里正在回放着这几天和小鸢相处的点点滴滴。
御膳房里她踮着脚尖用小勺子往自己嘴里喂粥的认真模样，出宫游玩时她被自己横抱着飞过湖面时紧紧揪住衣领的小手，在寝宫里目睹龙尾那一幕时她用手指遮住眼睛却从指缝里偷看的可爱举动…
原来那些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情绪，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在生根发芽了。
岚云正想得出神，一截冰凉滑溜的龙尾精准地戳在了他的侧身。
岚云被戳得一个激灵，从回忆中弹了出来，扭头看向了盘腿坐在旁边的洛妩姬。
洛妩姬那张精致小巧的面庞上挂着一抹笑意，金色的竖瞳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龙尾的尾尖还停留在戳他的那个位置上，得意地晃了晃。
“朕见你着实对珠玉一族的丫头上心得紧呀。”
“如果你想的话，朕可以将珠玉一族上下几百个孩子都许给你做陪嫁丫鬟。”
她偏了偏头，那两根青色的龙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你要吗？”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了几秒，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十分微妙的表情。
几百个？
都是皇宫里小鸢那种的？
那副微妙的表情在他脸上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岚云的脸色忽然严肃了起来，他十分正经地轻咳了一声，目光直视前方的云海。
“你不是着急回龙脉么？此事再议吧。”
他顿了一下。
“等你忙完了，带我去珠玉一族看看也不是不行……”
空气安静了一瞬，洛妩姬那条一直在有节奏地扫来扫去戏弄岚云的龙尾，啪地一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眨了眨金色的竖瞳，然后又眨了眨。
这小子…还真没拒绝？
她本来只是想打趣一下岚云，就像平时拿他和洛水的关系开玩笑那样。
可这家伙不仅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露出尴尬或者敷衍的表情，反而在认认真真地，假正经地把这件事往后排了个日程？
洛妩姬凝固了两秒钟的表情忽然活了过来。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了一道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兴味，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
她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
“朕的事暂且不急。”
洛妩姬掐着手印的纤手轻轻一转，小舟的飞行方向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从原本直指龙脉方向的航线上偏转了出去。
“走吧，朕先带你去龙脉附近的珠玉一族栖息地。”
岚云楞了一下。
“等等，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洛妩姬那条龙尾在空中得意地甩了一个圈，尾尖精准地卷住了岚云的手腕，将他拖了拖，催促着他坐稳。
小舟在天际中转了个弯，向着龙脉附近某处岚云从未去过的方向急速飞去。
小舟破开云层的时候，洛妩姬的思绪其实并不全在驾驭飞行的手印上。
她的金色竖瞳半阖着，表面上看和来时一样从容，可心底那些翻搅了好几天的忧虑，在方才忽然提起珠玉一族的那个瞬间，被彻底激活了。
几天前在龙脉深处的那场遭遇，至今想来仍让她后背发凉。
那个叫枫的化神后期的修士，不知道在她的龙脉底下蛰伏了多久，布下了那么庞大复杂的窃取阵法，她的神识居然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岚云主动找上门来告诉了她这件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气运会被偷到什么时候，龙化会严重到什么地步。
而如果连她亲自坐镇的皇宫地底龙脉都能被一个化神修士悄无声息地渗透，那她布设在珠玉一族栖息地上空的那道结界，又算什么？
那道结界确实是化神级别的强度，普通修士看了只会绕道走，连聚集起来尝试突破的胆量都不会有。
可枫的存在已经证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同等级别的化神修士，想要破开那道结界，并不需要多费力气。
洛妩姬不在的时候，珠玉一族栖息地就是一颗毫不设防的果实，等着被人伸手摘走。
魔道那边的人，可不是只有一个枫。
所以当岚云之前说要把小鸢带回太上仙宗的时候，洛妩姬不仅没有反对，甚至在心底已经开始盘算着不如把整个珠玉一族都塞过去算了。
太上仙宗有楚楚那位真仙境的宗主坐镇，有楚倾月即将突破化神期的师尊，有岚云这个修为增长速度堪称妖孽的驸马。
比起她一个人支撑的天璇帝都，那边显然安全得多。
而且…洛妩姬的视线不自觉地偏移了几度，落在了身旁的岚云身上。
小舟的外层覆盖着一道屏蔽罡风的术法，高空中呼啸的气流被削减成了温柔的微风，只有少许拂过船头。
岚云就坐在那阵微风里。
漆黑的发丝被风轻轻撩起，几缕散落在额前，又被气流带到耳侧。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岚云的侧脸轮廓在阳光的斜照下被勾勒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从高挺的鼻梁到线条分明的下颌，每一处棱角都恰到好处。
那件黑金锦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线条，锁骨若隐若现。
他正望着前方的云海出神，没有嬉皮笑脸，没有调侃打趣，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少见的沉稳气质。
大概岚云自己都没有自觉吧，这样的他，其实光凭颜值，就能让大部分的女子为止倾心了。
洛妩姬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跳得快了一拍，龙尾的尾尖在身后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侧脸上那些翠绿的龙鳞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将一层暖橘色映在她的面颊上，可那层暖色下面，一抹不属于光晕的绯红正悄然浮现。
洛妩姬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岚云身上移开，金色竖瞳重新凝注在前方翻涌的云海上，掐着手印的纤手微微加了几分力道。
不要再看了。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专注驾驭，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龙尾在身后焦躁地甩了两下，最终被她强行按住，老老实实地贴在了襦裙后方。
化神期修士全力驱使之下，那叶泛着淡蓝色流光的小舟当真做到了一日万里。
清晨出发，当天际被暮色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与深紫交错时，洛妩姬掐动手印的速度放缓了下来。
小舟的飞行速度骤减，从破空的流光变成了慢悠悠的滑翔。
“到了。”
洛妩姬吐出两个字。
岚云从出神中回过来，漆黑的眸子朝下方望去。
小舟正缓缓穿过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半透明屏障，那道屏障在小舟接触的瞬间泛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状光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阻碍。
洛妩姬是施术者本人，她的气息就是通行证。
穿过屏障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夕阳的余晖从天际倾泻而下，将一座嵌在山谷里的小村落整个浸泡在了柔和的暖橘色光芒之中。
村落不大，零零散散的几十栋木石结构的矮房沿着一条清澈的小溪两岸铺展开来。
屋顶上覆盖着青灰色的石瓦，墙壁是用山石和木料混搭砌成的，看起来结实却不华丽。
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架着晾衣的竹竿，上面晒着些颜色鲜亮的小衣裳，在晚风中轻轻飘荡。
几条石板小路蜿蜒在房屋之间，路边种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开了一片。
溪水的拐弯处有一架小小的水车，吱吱呀呀地转着，将水流引入旁边一块整整齐齐的菜畦。
生活气息，浓得扑面而来。
岚云的目光扫过那些屋舍和小路，看到了很多很多的，娇小得如同孩童般的身影。
有的蹲在溪边洗着什么东西，有的抱着一捆柴从小路上走过，有的坐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缝补着衣物，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什么的，叽叽喳喳地比划着。
每一个，身高都不超过一米五，脸庞都精致可爱到了离谱的程度。
珠玉一族。
和皇宫里的那些小宫女一模一样的先天幼年体态，一模一样的圆润面庞和眼睛。
当小舟从天际出现在村落上空的时候，那些正在忙碌着的娇小身影几乎是同一时间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蹲在溪边的抬起了头，走在路上的站住了脚，坐在门槛上的放下了针线。
齐刷刷地仰望着天空中那叶正在缓缓下降的泛着蓝光的小舟。
小舟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村落中央那片用碎石铺就的小广场上。
舟身触地的那一声轻响刚落，四面八方便响起了一阵叽叽喳喳的惊呼。
“女帝陛下来了！”
“是陛下的飞舟！陛下来看我们了！”
“快快快…叫大家出来！”
一群小萝莉从各个方向涌了过来，像是一窝被惊动的小麻雀，扑棱棱地围拢到了小舟的周围。
然后，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齐齐顿住了。
因为她们看到了小舟上除了洛妩姬之外的另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