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大比

弹指之间,十日便过去了。

每一届碧游仙宫大比都是全宗的空前盛事,天还没全亮,整个碧游仙宫就已经醒了。

最先动起来的是玉衡岛的外门弟子。

青灰色的交领长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暗沉的海,从玉衡岛各个坊间的巷道中涌出来,汇入通往瑶光岛的白玉长桥。

他们三五成群,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已经兴奋得边走边比划招式,嘴里念叨着\"全部真传弟子的交手,一辈子也看不了几回\"。

队伍里有年轻的面孔,也有在外门待了十几年的老弟子,此刻都挤在同一条桥上,把白玉栏杆挤得满满当当,桥面被踩得嗡嗡作响,像一面被成千上万只脚同时敲响的巨鼓。

天权岛的内门弟子来得比外门弟子从容一些。

碧蓝色的深衣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幽静的光泽,他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步伐不急不缓,但每个人眼里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这是碧游仙宫有史以来第一届强制全员参赛的真传弟子大比,三十年来的头一回,连那些平日里闭关苦修不问世事的内门弟子都推开了洞府的门。

有人在低声讨论着各组对阵的签位,有人掰着手指头在算自己看好的真传弟子能走到第几轮,还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毕竟真传弟子之间全力交手的机会,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次。

天玑岛的灵雨还在飘着,但天玑岛的真传弟子们穿过灵雨的时候纷纷撑开了灵力护罩,把细密的雨丝挡在身外。

他们走在人群的最前列,衣袍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穿着天青色的真传弟子袍,有的穿着墨蓝色的广袖深衣,有的穿着银灰色的法袍,身后跟着各自长辈门下的记名弟子和侍从,远远看去像一支支小型的队伍正从灵雾深处开拔出来。

有外门弟子踮着脚尖去辨认那些走在最前面的身影,“那是周鹤师兄,据说已经金丹巅峰了\" \"旁边那个穿墨蓝色的是张予安师姐,”哇,真是天仙下凡” \"她今天也参赛?\" \"废话,三十二个真传弟子全部强制参赛,她当然要来\" \"那我得好好看看,听说她的九阴玄冰剑在同辈里没有对手……\"

瑶光岛的演武台在晨光中露出了全貌。

演武台建在瑶光岛正中央的凹陷处,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远远望去像一只倒扣在岛心的大碗。

灰色的巨石垒成的外墙高约十丈,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蓝色灵光。

那些阵纹随着时辰的推移缓缓流动着,像一条沉睡了很多年的巨兽的血管正在缓慢地搏动着,偶尔有一道光纹从墙面的底部攀到顶部,然后又沉下去,像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

演武台的入口有八个,每一个都建成了拱门的形状,拱顶上方悬着一块刻着\"瑶光\"二字的巨型青石碑。

此刻八道拱门下都挤满了人,进场的弟子们从入口涌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被夜明珠照亮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着碧游仙宫历代宫主的名字和功绩,有弟子匆匆路过时瞥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然后被人群推着继续往前走。

然后视野豁然开朗。

巨大的环形演武场在眼前铺展开来,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型火山口,底部是一片平整的青色巨石铺设的擂台。

擂台呈正圆形,直径约百丈,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灵光罩,那是演武台的防护阵法,战斗时的余波会被灵光罩吸收大半,不会伤及场外的弟子。

擂台上方悬着一面巨大的青玉镜,镜面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巨眼,把擂台上的每一寸都照得分明,连擂台边缘石砖缝隙里嵌着的灵光纹路都纤毫毕现。

观众席从擂台边缘一层一层地向上升起,像一圈被仔细雕琢过的石阶,每一层都有数丈宽,能容纳上千人并肩而坐。

石阶被灵力温养了数百年,表面光滑温润,坐上去并不觉得冰凉。

环形看台一共分成了七层,正好对应碧游仙宫的七座主岛——最底层是天玑岛真传弟子和长老的区域,往上一层是天权岛内门弟子,再往上依次是玉衡岛外门弟子和其余各岛的弟子。

此刻外门弟子们正从最高层的台阶上往下涌,像灰色的潮水从碗口边缘向碗底倾泻,一边找位置一边互相推搡着抢视野最好的地方。

晨光从演武台上方敞开的穹顶中倾泻下来。穹顶没有封顶,只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灵光膜,既能挡住风雨,又不会遮挡日光。

此刻晨光正从东面斜斜地射进来,在擂台中央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把整座演武台照得一片通明。

光带落在擂台中央的石面上,把那些被数百年灵力温养过的青石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张正随着天玑岛真传弟子的队伍从第七道拱门走了进去。

他穿着一件天青色衣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浪纹带,长发束得整整齐齐。

掩息珠贴着他的胸口安静地运转着,把他金丹中期的修为稳稳地压在了练气期大圆满的波动上。

他走进甬道的时候,能听见前面已经坐满的看台上传来的嗡嗡声——十几万人同时在说话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撞在甬道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让他的耳朵微微发胀。

他走出甬道的那一刻,演武台的景色印入眼前。

看台上已经坐满了六七成的人,青灰色的外门弟子袍连成一片暗沉的海,从看台最上层倾泻下来,像一匹被展开的巨大布帛;碧蓝色的内门弟子袍铺在第二层,层层叠叠如平静的深海,偶尔有一道灵光从人群中闪过——是某位内门弟子的法宝在晨光中折射出的冷光;天玑岛的真传弟子区域在最底层,坐着的都是碧游仙宫年轻一代最顶尖的修士,灵力的波动从他们身上散出来,混在一起,浓郁得让附近的外门弟子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几口气。

张正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张他熟悉的侧脸。

姐姐坐在真传弟子区域的前排,墨蓝色的广袖深衣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幽静的光泽,银质发冠在她微微侧头的动作中折射出一小片冷光。

她身边坐着一个张正不认识的年轻弟子,正在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她微微侧耳听着,没有回头。

张正把目光收回来,在真传弟子区域后排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身边几个真传弟子正在低声议论着甲组的签位。

\"甲组这次赚大了,最高才金丹中期,后面几个全是筑基大圆满。\" \"那又怎么样?第一轮只有四场,八进四,筑基大圆满对上金丹中期基本没戏。\"\"也不一定,赵恒的厚土诀出了名的硬,拖一拖说不定能能耗掉对面大半真气。\"\"再硬也硬不过金丹中期的人啊,修为差了一整个大境界,真气储备差了五倍不止。\"\"你这么说也对——不过甲组那个张正,听说也分在甲组了。\"\"张正?那个练气期的?他不是号称三十二个真传弟子里的吊车尾吗?\"\"对啊,十岁练气大圆满,然后卡了六年,到现在还没筑基。\"\"这种人怎么还在天玑岛?他爹是殿主呗,拖关系留下来的人情。\"\"那也拖得太久了……\"\"你们小声点,他好像就坐在后面\"

张正听见那几个人压低了声音,有人回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他面色如常,目光落在擂台上,像根本没听见那些话。

掩息珠在他贴身处温驯地运转着,把他体内的十重金脉压得连一丝金色光晕都透不出来。

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一个练气期大圆满的弟子,经脉里灵力稀薄,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有摸到。

擂台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什么时候走上去的,看台上十几万人没有一个人看清——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在晨光中太淡了,淡到让人觉得他只是一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

那是天玄殿殿主李玄清,合体初期的修为,银白的须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周身散发着一股沉静如渊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像一口被埋在地下千年的深井,井口平静无波,但井底的水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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