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是年前腊月十八日接的圣旨,第二日便走马上任,和户部尚书田尚进行了交接。
陛下很看重京都流民安置问题,派人传了话,说是做的好了,可以推广到其他地区,以安民生,若是失败了,只字不提。
但李翊明白父皇的秉性,若是做的不好,必定是要他一个人担责的。
这几日他辗转于户部、京兆尹、市舶司、不良府等机构之间,只觉身心疲惫。
官员们都纷纷表态,要鼎力相助,全力支持大皇子主政的流民工程,可再细问怎么做,便一个个如鹌鹑一样不搭话了,都摆出无可奈何的模样听燕王安排。
李翊召集帐下幕僚,日复一日开会讨论,谁也没有拿出好的法子出来。
腊月的寒意日渐深重,年关将近的琐事与应酬也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来。
其中一份鎏金请柬,以都察院特有的端严字体写成,落款处却是女子婉转的笔锋——“李寒霜”,被格外郑重地送到了各宗室府邸。
凤栖梧之会,腊月二十五。
地点选在浔阳长公主位于西郊的别院凤栖梧,而非她常居的太清宫或都察院衙署,本身就带了几分亲昵的私宴意味。
但提笔亲书请柬,这份殊荣本身,就是无声的敲打与地位的彰显。
收到请柬的人都知道,这不仅是年前小聚,更是一场需要谨慎对待的检阅。
齐王府,李瑜拿到那份请柬时,指尖竟微微有些发烫。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暖阁里,将那张洒金暗纹的纸笺看了又看。
目光流连在那熟悉的字迹上,仿佛能透过墨迹,看见那位执笔者清冷矜贵、又带着致命诱惑的容颜。
二十九岁未嫁,执掌云阳王朝都察院,权势倾轧半壁朝堂,手腕狠厉,心思难测,坊间私下多有“蛇蝎”之谓。
可这些在年轻的齐王眼中,非但不是瑕疵,反而是最令他心折之处。
他就爱极了那份俯瞰众生的冷傲,爱极了那份将权柄玩弄于股掌的从容,甚至爱极了那偶尔流露、却更显危险的艳色。
近年来,他没少借着各种由头往太清宫、都察院跑,送过珍奇古玩,献过孤本诗画,甚至亲自督造过一架极尽精巧的香车。
李寒霜从不明确拒绝,有时会收下,有时会与他品茗闲谈几句,目光偶尔掠过他年轻俊美的脸庞时,会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亲切中带着疏离,允许他靠近,却又在他即将触及时,不着痕迹地退开。
这种若即若离,最是磨人,也最是让人欲罢不能。
李瑜将请柬仔细折好,藏入一个紫檀木匣的暗格中,指尖拂过光滑的木面,心头泛起一阵隐秘的欢喜与期待。
凤栖梧之会,或许,能有机会离她更近一些?
与李瑜的暗喜期待截然相反,燕王府的书房内,李翊对着同样一份请柬,眉头深锁。
他不想去,非常不想。
姑母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上次彩雀事件后那番绵里藏针的敲打,都让他对任何与李寒霜相关的场合心生抵触。
但他不能不去。宗室宴请,长公主亲自下帖,于情于礼,他都没有缺席的余地。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眼前迫在眉睫的流民安置难题。
幕僚们争论不休,给出的方案无非是“开仓放粮”、“施粥济贫”、“发放少许钱帛”,或是“驱散回原籍”。
李翊听了只觉头痛。
发钱发粮只能救一时之急,治标不治本。
那些流民拖家带口,缺的是长久的生计和安身立命的住所。
一旦朝廷在京都大规模发放钱粮,消息传开,京都原有的贫户、乃至一些心思活络的平民,必然也会闹着要求公平,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他带着满腹愁思,换下朝服,在府中随意走动散心。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东院附近。
冬日庭院寂静,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以及隐约的人语。
“这云阳朝的京都,房子倒是真多。”是墨云岫的声音,带着北地口音特有的清朗,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空闲的老宅旧院也多,好些瞧着还挺气派,就这么空着,门庭紧锁,也不许人进,不许人住,跟座鬼城似的,平白占了地方。”
侍女桂兰的声音响起,带着附和与小心:“公主说的是呢。奴婢也发现了,虽然街巷看着房屋密集,但实际住人的户数似乎不多。许是附近州郡更繁华,人都往那边去了?”
“哼,”墨云岫似乎啃了一口什么,声音含糊了些,“要我说,还不如我们北曜都城玉京的规矩。房子地皮,本就是朝廷的。若是空置超过一定年限,又无合理解释,朝廷就有权收回去,重新规划,或租或卖,总比白白空着积灰生蛛网强。地尽其用,人得其屋,多好。”
桂兰:“公主说得是,空着确实可惜……”
主仆二人的闲谈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又逛到别处去了。
李翊却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连日来混沌的思绪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骤然透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流民聚集的长安坊,乃至京畿其他流民汇聚之地,的确有许多因主人迁居、家道中落、或产权纠纷而长期空置的老宅、旧院、甚至一些破败的官产!
这些房产无人管理,年久失修,白白荒废,却占据了宝贵的地皮。
若是、若是能将这些空置房产清理出来呢?
由朝廷出面,或与现主人协商按市价回购,或厘清产权后征用,然后统一进行翻修、整饬,再以低廉但合理的价格租给那些有劳力、愿意在京都谋生的流民家庭!
租金可以定得低些,确保流民负担得起,但这笔收入可以纳入国库,或者专项用于后续的市政维护、济贫事务,形成一定循环。
如此一来,流民有了稳定的居所,不再是随处漂泊的隐患;朝廷盘活了闲置资产,增加了收入;市容得以改善;甚至,翻修工程本身就能吸纳一部分流民劳力,提供短期工作机会!
这比单纯发钱发粮高明得多,也根本得多!既能解决核心的居所问题,又能避免引发京都原住民的攀比和不满,甚至还能创造价值!
李翊的心脏砰砰直跳,一股久违的振奋感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他几乎要立刻转身回书房,召集幕僚详细商议此策的可行性。
脚步抬起,却又顿住。他回头,望向墨云岫声音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难明。
没想到,竟是这个让他头疼不已、视作麻烦根源的北曜公主,在无心闲谈中,给了他破局的关键灵感。
她那番关于北曜玉京制度的随口抱怨,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的桎梏。
这算歪打正着?还是她并非全然不通事务,只是视角与云阳朝的人截然不同?
李翊甩甩头,暂时按下心中那丝奇异的感觉。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这思路完善成详实可行的方案。
至于那份凤栖梧的请柬,还有那位心思莫测的姑母……且待他先解了这燃眉之急,再作计较。
李翊连夜与幕僚完善方案,次日便呈递奏疏,详陈“清核京畿闲置房产,以修葺租赁代行赈济,辅以工代赈”之策。
奏疏中,他巧妙引用了前朝旧例与民生疾苦,将北曜地尽其用的智慧化用为合乎云阳礼法的盘活存量、惠泽流移,既提出了解决流民居住与生计的根本法子,又言明可为国库开源,更可安抚地方、彰显朝廷仁政。
奏疏经通政司、内阁,最终摆上皇帝李鸿影的案头。
御书房内,李鸿影对着这份条理清晰、思虑颇显周全的奏疏,沉吟了许久。
他自然看得出其中隐含的风险。
触动原有产权、可能引起世家大族不满、工程监管易生贪腐、租户管理不易等等。
但对比叶望津一系单纯依赖不良府强力弹压、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法子,这份方案显然更触及根本,也更显治政的用心与手腕。
更重要的是,这个儿子,似乎终于开始用脑子,而不仅仅是凭着一股在边关养成的悍勇之气了。
这让李鸿影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略微倾斜了一丝。
朱笔终于落下:“准奏。着燕王李翊总理此事,户部、工部、京兆府协同办理,务必谨慎行事,周密安排,勿扰民,勿生弊,务求实效。所需钱粮、人工,可酌情调用,报户部核准。”
谨慎行事四字,既是许可,也是无形的鞭策与警告。
旨意下达,燕王府与相关衙署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李翊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带着户部派来的赵侍郎、钱主事,以及工部负责营造的官员、市舶司负责物料采买估算的吏员,更有那如影随形、奉旨协同的不良府指挥使余却戈及其手下,以及京兆府不得不配合的属官,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始对长安坊及周边坊区的空置、破败房产进行实地踏勘。
冬日的长安坊,本就因流民聚集而显得杂乱萧条。
如今多了这些身着各色官服、神情严肃的大人们穿街走巷,指指点点,登记造册,更引来无数惊疑不定的目光。
流民们蜷缩在避风的角落,眼神麻木又带着一丝希冀,不知这些官老爷的举动,会给他们带来更深的重压,还是渺茫的生机。
勘定范围、核算成本、制定修缮标准、拟定租赁章程。
千头万绪。
李翊事必躬亲,常常忙至深夜。
他采纳了幕僚的建议,在招募工匠民夫时,明文规定优先选用身强力壮、有家室拖累的长安坊流民,按日结算工钱,并提供一顿饱饭。
这以工代赈之举,立刻在流民中激起了巨大反响。
报名处排起了长队,那些原本茫然无措的汉子,眼中第一次燃起了靠力气挣饭吃、养家口的亮光。
很快,第一批选定的破旧院落外,搭起了简易的工棚。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打破了长安坊往日的死寂。
拆除危墙、清理垃圾、搬运木料砖瓦……
虽然寒冬施工不易,但热火朝天的景象,让整个坊区都仿佛活了过来。
这一日,墨云岫又觉府中憋闷,带着桂兰出了王府,在京都街巷间随意遛弯。
她不爱去繁华市井,专挑些清静或杂乱的地方走,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长安坊附近。
隔着一段距离,她便听见了不同于往常的喧嚣。
抬眼望去,只见几处围起来的院落里,人影幢幢,尘土飞扬。
最显眼的是,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喊着号子,抡着沉重的大锤,“轰”地一声,将一堵摇摇欲坠的土墙砸塌了大半。
墨云岫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驻马看了片刻,只见那些干活的人虽然衣衫褴褛,但动作卖力,监工的吏员在一旁记录着什么,并未鞭打呼喝,旁边还有大桶冒着热气的粥食。
“他们在做什么?”墨云岫低声问桂兰,“拆房子?盖新的?”
桂兰也伸长脖子看了看,犹豫道:“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前些日子好像听说,朝廷要安置流民,燕王殿下领的差事。这会不会是?”
墨云岫想起那晚李翊书房亮到深夜的灯,以及偶尔听到的幕僚议论中“以租代赈”、“工代赈”等零星字眼。
再看着眼前这拆旧建新、雇佣流民干活的场面,一个模糊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散在冬日寒冷的空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和几分熟悉的挑剔:
“桂兰,你看他们这架势,这云阳朝该不会是在学我们北曜玉京的那套吧?空房子收回去,修好了租给人住?”
桂兰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公主,这可不敢乱说。云阳自有法度,怎会学我们?”
“法度?”墨云岫嗤笑一声,扬鞭轻抽马臀,朝着王府方向慢行回去,留下的话语却让桂兰心惊肉跳,“我看未必。法子是好法子,用在刀刃上就行。只不过……”她回头又望了一眼尘土飞扬的长安坊,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嘲讽的神色,“这执行起来,可别画虎不成反类犬,徒惹一堆麻烦。”
她只是随口一提的北曜旧例,竟真的被采纳了?那个看起来对她厌烦不已、整天板着脸的燕王,居然听进去了?还是只是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