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半学年,我从家里搬了出去,搬到了学校对面的学生公寓,跟项琳合租一间屋子。
原因有二,一是我妈现在身体不好,而我一周七天有六天半要上学,清晨五点半起晚上十点半回,我妈一般是早起给我做饭,晚上我不到家她又不放心睡不好觉,为了让她安心休养身体,我于是决定搬出去住;
二来……是为了躲我哥。
第二点其实没什么必要,因为我哥大四快结束了,实习工作和毕业准备双线进行,基本没时间回家,但保守起见我还是躲了出来。
我和我哥仍然保持联系,只是我好像忽然不会跟他相处了,回复的话语里暧昧和情愫欲言又止,反而显得有些冷淡。
我哥对此很不满,他越发频繁地给我发消息,白天我玩不到手机的时候他也给我发,他正是最忙的时候,一天天有的是闲事可跟我分享。
可我不想知道。他分享的事情我全都懵懵懂懂一知半解,使我感觉他在离我越来越远,仿佛我们即将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我回的句子越来越短,字越来越少,不再向他黏糊糊地撒娇说什么“好想你呀”、“想见哥哥”、“想亲亲你”——我在线上比线下直白大胆些。
我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渐渐地也降低了给我发消息的频率。
我经常对着我俩的聊天记录发呆,尤其对话的最后一句,最后一句总是来自于他。
项琳说我最近又正常又不正常。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她。
“因为你不傻乐了,上学期你动不动就傻乐吓我一跳。”项琳直言道,“但是你现在看着特别消沉,你怎么了孟影,遇到什么事了?”
“……没怎么。”公寓小屋设备简陋,两张床一左一右中间夹张旧书桌就挤满了,我恹恹地趴在我俩床中间的书桌上,水笔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我妈生病了,我担心。”
而且还失恋了。
生活的两重大山压在我年弱的肩膀上,让我透不过气。
项琳之前听我说过我妈的病情,她安慰我道:“哎呀,别担心,我问过我在医院工作的亲戚,她说宫颈癌可以治好的,唔,你妈不是手术成功了吗,之后听医生话好生养着,肯定能痊愈。”
“但愿吧……”大家都这样对我说。虽然依旧打不起精神,但也谢谢她温暖的安慰。
失恋的日子就和谈恋爱前一样乏善可陈。
谈恋爱时天下场雨都觉得雨声欢快,失恋了只有太阳太晒和日头太阴的区别,意思是感受不来一点生活的美,我的失恋也如一场绵绵不绝的秋雨,冰凉的雨丝打得我枝折花败,落花流水。
我埋头在教室里学习,淹没于书山卷海中试图让自己麻痹,实则是学一会神游一会,想一会乱七八糟的流会儿眼泪,然后叹口气继续学习。
晚饭间项琳连枝她们喊我出去跳绳踢毽逛操场,我也没心情。她们现在称呼我为忧郁女神。我除了白眼没什么好给她们的。
有次我从教室里冒出头去上厕所,踏出门跟隔壁班一个男生——一个男同,是个骚0,他对自己的性取向和属性毫不掩饰的——迎面相撞,骚0被我苍白阴冷的脸色吓得尖叫,他说以为青天白日见鬼了。
我不屑跟他多交流,视线在他身上停留顷刻,转身径直离开。
我们学校有不少同性恋,男同女同都有,还有做鸡的,来学校后还成过几单。做鸭的暂时没听说,可能市场需求不旺盛做不起来。
每每听同学说起这些事迹我都不禁感慨人类的形形色色。
我同学认识那个做鸡的女生,在操场上指给我看过,挺漂亮一姑娘,高一新来的,烈焰红唇丸子头,笑嘻嘻十分开朗,我同学说她八百一次,谈好价钱中午就跟男生去宿舍。
有个男生的舍友还在隔壁帮他们计过次数时长,半小时做了三次。
那男生身体不太行看来,半小时也就够我哥一次的。这玩意可能属于天赋,不是越年轻越持久。
我想不通那女生为什么这么做,她才十六岁……或许她也有自己独特的人生经历吧。
过去我对于这些人戴有有色眼镜,并非恶意的那种,只是他们确实,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用我们小地方人的话说,就是“不正常”。
以前中午放学我和我朋友走在路上,偶尔会遇到隔壁班那个骚0,他迈着小步伐扭着三姐腰走得花枝招展,我的小姐妹跟我在背后偷笑人家奇怪。
这种行为不好,但大家几乎都这样做,所以“不好”的就成了他们。
但现在我笑不出来了,因为从某一刻起我也成了怪胎的一部分。人在变为某类群体的从属后要么更加善辩,要么更加沉默。
比如我不再加入别人对那些同性恋者的嘲笑。
他们是性取向异常的怪胎,我是不伦的怪胎,嘲笑他们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可悲,兔死狐悲大概如是。
偶尔会在走廊里碰见付橙,自从我搬离她家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好转了许多,碰面时付橙跟我打招呼,我没心情搭理,可她见我态度漠然反而还凑了过来关怀我,问我怎么了。
她这人也是奇怪,我给她热脸时她爱答不理,没空理她了她反倒来劲,我不能理解她这种行为。
高二的下学期,我就在夏日炎炎中像被太阳烤焦的梧桐叶子一样颓靡地度过了。
这一年盛夏热得可以,每天早上起床我差点被烤化,学校的吊扇也不给力,我天天拿着自己的手持小风扇对热红的脸吹,与此同时我哥的人生倒是风生水起。
他签了北京一家大厂,年薪接近我传统认知中成功人士的水平,签完合同搞完论文,他又拍了毕业照,拍完照片就收拾宿舍里不要的东西拉到学校的跳蚤市场上卖。
他跟我炫耀战绩,兜售的二手货被一扫而空,他相信这归功于他帅气的脸庞和温润亲和的人品。
我回他个“哦”。
他顿了顿,说私人物品没有买给女生,因为觉得不合适。
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又回了他个“哦”。
我哥安静了更久,然后对我说,他留了些有用的,等我去北京了,可以直接拿宿舍用,或者换成新的也行。
这句我不知道怎么回了。
我转而问他:【你不读研了吗?】
我哥的回答越来越滞后,透出迟疑:【现在家里条件不好,读研花费太大,哥想提前工作给老妈减减负担】
我把手机放桌上,缩进床角的阴影里发呆。
生活中好像没什么必然确定的事,曾经的计划和期待哪怕由两个人共同构想,也有可能被岁月无声无息打磨到走样。
世事都这样,那感情呢?
暑假我哥问我过不过去。
我说,我想在家这边学习。
聊天框上的字从【老哥】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变成【老哥】。
不知道他要打什么小作文。
来回几次,最后却只发来个:【来哥哥这边也可以学习呀】
他的语气有些在讨好我。
我对着手机看了好久。然后一把将手机砸到地板上,捂住脸大哭起来。
我和我哥不伦不类的关系大概就从这里开始。
之后几年的我们既不能称作兄妹,也不能称作情侣,说兄妹是在划清界限,说情侣又逾越了界限,我们站在暧昧不明的灰色分界,直到我发现乃至确定我有多么爱他,不是青春期的朦胧好感,也不是激情时的荷尔蒙上头——在那之前,我只敢暗自地把他称为,我心中的唯一。
这是我整个大学生涯中,掩藏得最好的秘密。
班主任在黑板左边的墙上挂了高考倒计时,由班长韩嵇每天翻换数字。
一天一天变小的数字从三位数减到两位数再到一位,像刑期倒计时,日头在可视化的变动中显得既漫长又短暂。
我对于即将到来的高考和其他人一样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彷徨,因为我已经没了明确而坚定的目标,只剩下“尽力考好”这么一个大众标准。
高三下学期我从公寓搬回了家,因为我妈说要亲自照顾我到高考,具体表现为我回家后每顿早饭都菜色丰盛营养丰富堪比国宴。
最近三次月考,我的成绩都在六百分左右徘徊,老师们说平常考的会比高考难一些,所以上考场以后分数其实会相对提升,我怀疑这只是给我们打气的客套话。
不管怎样,高考还是如期而至了。
高考前两天我哥给我买的助力礼物也到了,说是能帮我提升分数改善卷面的神器,我原本还挺期待,结果晚上我妈拿回家一看,是一盒百乐笔。
“这笔写字好使。”我哥在视频通话里向我倾情推荐。
我只想把笔盒扣他脸上。
这笔据说还蛮贵,但我自认我这狗爬字别说百乐笔,马良笔都救不了,我抱着一丝希望写了两个字试试。
然后我把笔收了起来。
放屁的好使。
不如我两块钱的白雪笔。
可能我山猪吃不来细糠,反正这百乐笔搁我手里起码掉了一半身价,我把笔收起来放笔盒里,仔细合上盖子,收进我书桌上的小收纳盒最后一层抽屉。
我桌子上什么都乱糟糟的,只有这个小收纳盒整洁得鹤立鸡群,因为里面都是我哥送我的东西。
不算多,他在实习以后能独立挣钱了才开始送的。
最顶层有他大二那年送我的一只的迪士尼蝴蝶腕表,第二层是一条红色手绳,绳上串着转运金珠,那年是我本命年,第三层是在我生日那天送我生辰石吊坠……
我把笔盒放在最后一层,最后一层已经有了他去年送我的珍珠发圈,我把发圈放到第二层,再把笔盒塞进抽屉。
先放在正中间,觉得不好看,又推到边角,跟抽屉严丝合缝,这下整齐了。
我把抽屉推回去,下巴搁到叠放在桌面的手背上,眼睛盯着透明抽屉里的笔盒看。
我突然想起这盒百乐笔的笔尖没有膜,那放久了,笔芯里的墨不都挥发了吗?
我苦恼地用指甲敲着桌面。
臭老哥真不会选礼物……
高考当天早上我哥五点就给我发消息,不厌其烦地提醒我带好笔袋条形码准考证身份证、答题卡别涂串了、2b铅笔多备两根等等等等,我一声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他怕扰我分心,又转去提醒老妈,我于是就在两个老妈子的念叨下坐车去了考场。
考场外都是陪同而来的家长,也不知道这么热的天他们怎么有耐心在外面一坐一上午和一下午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不过我妈没来,我哥也没来,他们工作都忙,请不出假,分身乏术。
我和付橙分在同一个学校的考场,考完试我搭她家的顺风车回去,开车的付橙她爸在考场外捧着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笑迎她光荣凯旋,我顺带承了句恭喜,也算有所慰藉了。
高考完我就在家躺着。
躺着。
还是躺着。
答案不想对,记不住,也懒得对,考差了又能怎么样,回去复读吗?等成绩出来随便报吧。
我自觉拿个六百分应该没问题,我发挥还挺稳定的。
成绩出来了,我果真稳定。
稳定地拿了六百一十五分。




